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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 天各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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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紀澄好像什麽都沒發現什麽都不知道般由著紀汀將她送到黃大嬸家,李方同她打招呼時,她竟然還難得的沖他客客氣氣地一點頭,教李方有些意外。

紀汀見狀,對李方冒出一股子敵意來——紀澄因得生來雙腿殘廢,性情孤僻,不願與他人多有來往,有時若是沒有親人提醒,她甚至對所有外人都愛答不理,可她卻突然……紀汀想,一定是這小流氓用了什麽花言巧語蒙騙了紀澄,自己須得對他多加防範。

紀澄餘光瞥見自家阿姐驟然緊繃的神情就知道自己這一招算是奏效了,可以稍稍放下心來。她一個依仗他人鼻息過活的殘廢不便與李方起爭端,但借此提醒阿姐多註意防範李方此人還是可行的。

而李方比她想象的更加聰明,但也更加愚蠢。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李方由黃大嬸一家為他尋了個差使,乖乖順順地早出晚歸。紀汀一些日子不見他,又從黃大嬸那兒聽說些許李方從善的消息,略微改觀了對他的映象,覺得他可能只是本性浮躁嘴欠,但能安定下來做事,也不算壞人。

可紀澄卻不像她這樣輕易信了李方演出來的模樣。她記得李方曾潛入她們的家,也記得李方曾拙劣地向她打聽她家的情況,她知道這個人想在自己家找到什麽,也清楚他若是找不到拿東西絕不會輕易罷休。

紀澄沒與紀汀說,一是怕阿姐性情沖動傷了與黃大嬸家的和氣,二來她也不相信李方真能為了那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惹事惹到紀汀跟前……她們姊妹倆家徒四壁,諒李方要找的也不是什麽要緊東西。

不過她也沒將每日橫在窗邊的長木條撤了——以防萬一。

入冬之後繡坊放學徒下學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早了,一來這天寒地凍的,多一個人留著就得多燒一個人的炭火,不劃算,二來則是因為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早些讓學徒們回去,怕出事。

於是,紀汀得閑的時間便稍稍長了一些,離了繡坊以後,便自覺來到黃大嬸家,幫黃大嬸擇菜做飯。黃大嬸本就那她當半個閨女看,見她勤勞能幹,便越發喜歡她。

小雪這日,黃大嬸母女與紀家姐妹正圍著炭火親親熱熱地嘮嗑做針黹,就聽見隔壁屋“咣當”一聲響,像是什麽東西掉到地上了。

腿腳方便的三人立即出門查看,紀澄自己心裏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便沒有轉著二輪車去看。她靜靜地坐在那兒等著,面無表情,如同一座泥塑。

很快,她就聽見阿姐壓著怒氣的聲音:“李大哥,你怎麽進我家去了?”

李方支支吾吾地辯解道:“那個,我……我沒有,我只是……呃……”

黃大嬸的女兒幫腔道:“表哥,你都從人家家裏出來了,你又什麽好辯的?你幹嘛偷偷進汀姐家?快說!不然別怪我們不念姑侄親戚之情將你扭到官府去!”

李方被抓包了本就驚懼窘迫,一聽他表妹說要把他送官,怒火上頭,立即嚷嚷道:“表妹,你站那邊的?怎麽胳膊肘往外拐?!”

黃大嬸的女兒被他氣笑了:“你上別人家偷東西給我家丟人,還好意思提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訴你,你今個兒當了賊,我還真就幫理不幫親!”

紀汀壓著火氣又問了一遍:“李大哥,我再問一遍,你進我家做什麽?”

屋裏,紀澄聽不下去了,冷笑一聲,自個兒轉著二輪車出了門——出門前,她將一柄剪刀握在手裏。

門外三個年輕人吵得不可開交,黃大嬸急得滿臉通紅,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木輪落地咯噔,紀澄卻穩穩坐在二輪車上,看向李方的目光沒什麽情緒,卻教人遍體生寒。



李方聽見聲響,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與紀澄的目光對上,不由打了個寒顫。

紀汀與黃大嬸的女兒與李方正吵得不可開交,他這廂一停頓,那兩位立即趁勝追擊,恨不得將言語化為利劍,將李方釘死當場,卻被紀澄冷冷打斷。

她說:“李大哥偷偷摸摸進我家不是第一次了吧?想要什麽不如直說,黃大嬸與王姐照顧我們姊妹倆,李大哥你是她們的親戚,想要什麽東西,只要不是要緊的玩意兒,我們姊妹倆送給你又何妨?”

紀澄這話說的客客氣氣斯斯文文,卻教黃大嬸家母子連帶李方聽得一陣臉紅一陣臉白。

李方死鴨子嘴硬,嗆聲道:“誰說我不是第一次進你家?我不過……”

紀澄面無表情地擡頭看著他:“你不過什麽?你第一次進我家刮破了衣衫,那片布料我扔了,你的破衣服想必還在吧”她看著李方慌裏慌張地眼珠亂轉,冷笑道,“自打上次你翻窗進了我家,我就每日在窗邊放了一根木條,今天你又翻進來,想必那根木條現在正在地上呢,不如我們進去看看?”

李方啞口無言。紀汀卻皺眉道:“阿澄,你怎麽不早跟姊姊說?”

紀澄面上掛著冷笑:“阿姐,與你說有用麽?黃大嬸一家照顧咱們,咱們感激人家一家,這李方是黃大嬸的侄子,咱們也不願得罪……咱們家就剩咱倆了,雖然咱們都不是能抗的,但是,咱們可不是好欺負的。”

黃大嬸聽出一點不對,顫聲道:“小紀澄,你想做什麽?”

紀澄舉起握著剪刀的手,平靜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不與黃大嬸你家撕破臉皮了。我們姊妹倆窮得很,也就只剩兩條爛命可以賭一把——李大哥,今個兒你不把你剛從我家拿的東西交出來,別怪我不客氣拉你一塊兒去死了……”

李方梗著脖子道:“我沒有拿你家東西!我沒有!”

可他襟口早已漏出一條麻線,串銅板的那種。

紀澄轉著二輪車,稍稍靠近他一些:“都到這份上了李大哥還這麽死豬不怕開水燙?罷了罷了,反正話說開了,我家姊妹窮,沒那點錢生活過不下去,既然李大哥不肯還錢,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一個殘廢活著也怕拖累阿姐,不如今天拼了這條命與李大哥你同歸於盡,給阿姐把辛苦賺的血汗錢搶回來……”

她語氣平靜,黑色的瞳仁一絲光亮不透,幽深得宛如索命惡鬼的眼睛,莫名透著一股子殺氣,竟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黃大嬸腦子已經攪成一鍋漿糊,語無倫次地喃喃道:“小紀澄,你冷靜些,冷靜些……”

李方還在負隅頑抗,他頗有些瘋癲地笑道:“殘廢,是了,你是個殘廢,你追不上我,你殺不了我……”

紀澄淡淡一挑眉:“哦?是麽”她扶著木滾輪的手一松,二輪車載著她筆直地向李方沖去。

李方邁腿想逃,驚惶之下卻左腳絆右腳將自己絆倒在地。紀澄的二輪車停在他跟前,紀澄躬下身子,高舉起銀光閃閃的剪刀向他刺下……



李方本能地一揮手,將紀澄打朝一邊,手臂也被剪刀劃破,立即殺豬般哭嚎起來:“我,我不敢了!別殺我!別殺我!離我遠點……”

紀澄年紀小體重也輕,被他這一打,便摔下二輪車倒在一邊,可她握著剪刀的手,緊緊。

紀汀等人看到李方胳膊上見了血,這才從呆滯中反應過來,慢著過來扶起兩人。

但是紀澄卻不肯就這麽輕易放過李方,她以手代步攥著剪刀爬向李方,還要再刺他。李方一見她就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地蹬地閃躲,一邊躲還一邊哭喊:“姨,救我!救救我!把她拉開!她瘋了!”

紀澄甩開紀汀拽她的手,眼白上都纏滿了血絲,她不管不顧地用剪刀刺李方:“我瘋了?你偷錢讓我活不下去了我還不瘋?!”

李方終於崩潰地大哭道:“你們有你爹死了賠的錢,還有錢塞給我姨,我不過借你們幾個銅板使使,你至於這樣喊打喊殺的嗎?”

紀澄差點被氣得笑了:“我們要是還有那點錢至於窮到這個地步?更何況……李方,你是不是腦子被屎糊了?什麽叫借?!借有你這樣的?”

剪刀再次刺下,擦破李方右腿一點油皮,他哭嚎的聲調立馬又拔高一個調:“我錯了姑奶奶!我還你們錢!我還給你們!我再也不敢偷了!我再也不敢了!”

紀澄撲上去掐住他的脖頸:“不敢?後悔?晚了!我今天就要你的狗命!”

三人又是拖又是拽,好半天才將兩人分開,而李方已經被紀澄掐得白眼直翻咳嗽不斷。

黃大嬸母女扶著李方,背對紀汀姊妹倆,一是因為出了李方偷錢還被紀汀姊妹倆現場逮住了這檔子事實在教她們面上無光,至於這第二,則是因為紀澄平時看著安安靜靜十分乖順的模樣,剛才突然瘋起來,實在教她們心有餘悸。

家中微薄的一點積蓄被偷,紀汀心裏也是惱火,可她這妹子卻不管不顧拼了命與姓李打起來,又叫她心疼且自責。她緊緊地摟住紀澄,不讓她再亂動。

兩廂就這麽對峙下去,唯餘李方的哭嚎聲回蕩在一片靜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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