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世 一寸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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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後,紅鸞星宮。

一只玄鳥落到蕊宮仙子①案頭,蕊宮仙子正支著額頭小憩,它便被侍立女官輕手輕腳地請到偏殿去,餵些昆山玉露,再解下它腳上縛著的信筒。

這日當值的女官很是能幹,頗得仙子寵信,再加上紅鸞星上極少有什麽大事,仙子日常應處理的政務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女官先行看過篩選後再呈上的。這封由玄鳥送來的公文沒什麽花裏胡哨的言辭,只幹巴巴的一句:今日將有輪值仙官到紅鸞星宮,望蕊宮仙子妥善安排。

中天有許多無官無職的小仙人,然仙界不養閑人,這些小仙人在考察政績的仙官到來前,常常想方設法與容易做出成績的星宮攀上關系,到那兒去任職,以免被劃掉仙籍,墜落人間。也有上下關系不疏通的,腆著臉求一個職階,然後被發配到清閑且無政績的星宮,混個千八百年,還是碌碌無為。

侍立女官曉得自己家星宮是副怎樣的德行,再看這一封幹巴巴的公文,明了了,連輪值的小仙人姓甚名誰都懶得看,便將這一頁薄紙扔進公文堆裏,出門支使殿外的小仙去外面候著,等輪值仙官來,便將他領去記名安置。

門口的小仙端詳侍立女仙那副樣子,便將其中彎彎道道看了個七七八八,身上一陣犯懶,便先是恭敬應下,再垮著臉出了內宮,支使外宮的小仙去。

如此這般一層層支使下去,最後應門仙童踹了一腳偏門門口的櫻花樹,將樹中仙靈叫出來,去接那位輪值小官。

櫻樹沒啥官職也不知有何本事,被仙童叫出來時,脾氣還忒大,嘴裏一陣罵罵咧咧,罵得仙童是一陣臉紅一陣臉白。

待她懶洋洋轉身無精打采去做事了,仙童這才狠狠瞪了她一眼,朝她高大的樹身上啐了一口痰。

櫻樹察覺到他的動靜,轉臉便要沖回去掐他,卻在餘光瞥見一個雪白的身影後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白衣的少年問:“勞駕,請問這裏是紅鸞星宮麽?”

一陣春風卷著桃紅梨白拂過他衣角,再掠過她發尾,惹得她面頰一癢,忍不住眨了幾下眼。

少年似乎以為她沒聽見,又重覆了一遍。

她這才升調“啊”了一聲,連忙道:“是的是的!你是新來的輪值仙官吧?”

少年將上職文書遞給她,她接過時不小心觸到少年的食指,莫名一顫,差點沒拿穩。她攥住文書飛快轉過身去,聲氣十分平靜鎮定:“仙友隨我來吧,我領你去掛個名。”

少年道:“有勞。”

櫻樹大步向前走去,也不管少年有沒有跟上來,一邊走,她一邊在心裏默默想,約摸是倒春寒的緣故吧,不然她怎麽渾身發顫,胳膊上還躥起一片雞皮疙瘩……

少年滿臉淡然,對這位新出爐的仙僚的異樣視而不見。

進了紅鸞星宮,櫻樹領著少年七拐八繞繞到及名堂,當值的仙官懨懨地拿出一盒玉牌推給少年,讓他自行在玉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以前輪值過的星宮等信息。少年道了句“多謝”,便將盒子提到一旁,將玉牌一一取出來排好,執筆寫字。

櫻樹默默站在一旁,以她的位置,看到的是少年濃密烏亮的長發為一根流雲紋發帶半束,發帶兩端垂下來並著散落的發絲搭在他肩頭,兩撇劍眉沿略高的眉弓斜插入鬢,一雙眸子瞳色極深,仿佛能吸魂奪魄,鼻梁挺直,嘴角微繃,寫滿了生人勿進的意味。然後她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右手執筆,姿勢極為端正,左手按住下滑的袖口。寫到玉牌上的字銀鉤鐵畫、端正工整,似乎比字帖上的還美觀幾分……

好一個俊俏的少年郎啊……



櫻樹一向覺得男子著白衣是有講究的。

世家公子穿白錦衣,那叫風流倜儻;清秀道長披白道袍,那叫仙風道骨;歪瓜裂棗套個白麻袋,那就附庸風雅……而此時此刻,她眼前這個少年穿白衣,則好似把昆侖山頂那一抹雪披在了身上,極清極寒,貴氣卻又內斂。

仙官輪值那一套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抓破腦袋也想不通這樣一個人物,是淪落到怎樣一個地步才會被分到紅鸞星宮這樣一個“窮鄉僻壤”來輪值啊!

少年寫完信息,就見她站在一旁臉色古怪的看著自己,一時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不同於常人的地方讓她如此……驚異,只好默默打量了自己一番。

櫻樹回過神意識到自己丟臉了,忙掩飾地幹咳一聲,哈哈假笑道:“那什麽,以後我們就是同僚了……還沒請問仙友名字是?”

少年道:“濯瑞。”

櫻樹“唔”了一聲:“好名字,好名字。”想來她身在紅鸞星宮,消息並不靈通,壓根沒聽說過破軍遺子的名號。

少年道:“還未請教仙友姓名。”

櫻樹面上有些掛不住了,她幹咳道:“呃……我的名字嘛,呵呵,呵呵……我的名字……我叫,我叫櫻!”

少年一見她那吞吞吐吐的模樣就知道她其實並沒有名字。

仙界一般只有兩種仙人沒有名字,一種是無職無階的仙靈,另外一種則是天潢貴胄,等待百歲後由昊天或是四輔賜名。他的名字就是在他百歲時,由昊天親賜,以示對破軍的恩寵。

看著她那副不自在的樣子,濯瑞垂眼道:“櫻僅一個單字,且是薄命的花,做你的名字不大好,改日還是請蕊宮仙子為你取個新名字罷。”

櫻樹頓覺面上無光,梗著脖子道:“單字怎麽了?薄命怎麽了?我喜歡!”

這時的他,萬萬沒想到他此時說的話有一語成讖的那天。

櫻樹拋下他轉頭就走,心想,這人說話實在是太不中聽了。

此後幾日,濯瑞都沒見到櫻樹,不知是因為她無事不能進外宮,或是因為她在故意躲著他。

所謂輪值,是沒有具體的職務的。濯瑞在紅鸞星宮或是其他星宮做的都不過是打雜的話,為上下各類星官呼來喝去,哪兒缺人,就得上哪兒去幹活。

故而,在紅鸞星宮的那幾天,他時而上梁刷漆,時而井邊打水,時而園中種花,活做得還挺漂亮,要是教他那溺愛成性的姑姑看見,約摸會包著兩大包眼淚死活非要拽他回家。

所以他無論去哪個星宮都不會知會他姑姑。

吃苦是一種修行,修行是為了找到自己的道。他這兩百年來,做過文書,做過戰將,也修過仙宮,挖過池塘,世間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嘗了個遍,方才知道當初自己被困在“破軍”二字之下試煉慘敗之中有多麽不值一提。

他曾輸過,但摔倒無數次的他不會再怕輸。

孤軍奮戰,破而後立,本就是破軍之道。



暮春,人間百花雕落,仙界仍是花團錦簇。

紅鸞星宮偏門外那棵高大的紅櫻卻十分不和諧地抖落滿樹芳菲,長出一樹翠綠的葉子,硬生生成了萬紅叢中一點綠,紮眼得很。

濯瑞因為打雜,常常從偏門路過,有時閑暇,便到樹下坐著休息片刻,枝葉交疊的影子投到素凈白衣上,好像好似繡了繁覆的暗紋。

仙靈坐在樹上看他,越看越覺得他活該,又越看越覺得他可憐。活該他說話直接又刻薄,被發配到紅鸞星上輪值。可憐他通身貴氣,卻只能在這普通星宮蹉跎。

一連看了十幾天,櫻樹這才遲鈍地發覺濯瑞似乎始終獨來獨往,沒什麽同行的人,更別論朋友。

於是她在心中暗暗嘲笑道:看,讓你嘴欠說姑奶奶我薄命,這下連說話聊天的人都找不到了吧!

雖然她也沒有朋友。

和紅鸞星上種的其他花樹都不同,櫻樹仙靈每天想的不是如何爭妍鬥艷,如何開出更美的花,她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能耐遠不止於開花一項,以她的本事她可以到大星宮去當仙官,可以到太微垣議事,甚至可擔一星主位……可是沒人知道她究竟有何能耐,只當她癡人說夢,犯了癔癥。

花靈們不願與她為伍,當值的仙官們又看不起她。

說起來,她其實比濯瑞更慘些。只是她自己假裝不知道罷了。

仲夏,紅鸞星上樹多,招來的蟲子也多。只是旁的樹上招來的都是什麽蜜蜂、蝴蝶,就特立獨行的櫻樹上招來一群聒噪的蟬,櫻樹仙靈趕過好幾次,沒什麽用,便懶得管了,誰教她雕了花長了葉呢。

整棵櫻樹在紅鸞星宮前成了一處奇景,哪家仙君要是與自家夫人吵架了,來櫻樹前站站,不需一炷香的功夫便會幡然悔過,覺得自家夫人話少聲音小,實在不能更安靜了。

只有一朵奇葩能在吵鬧的櫻樹下靜靜看書——濯瑞。

雖說濯瑞說話刻薄,身上自帶生人勿進的氣勢,但奈何那張臉皮生得好看,總有些小姑娘心猿意馬,整天有事沒事到他跟前晃悠……晃得他眼睛疼。

於是他就挑了這最吵鬧的地方看書,沒人來打攪,他便能靜下心來看書。

可惜事與願違。

某個被仙蟬吵得頭昏腦漲的無聊的人見不得就自己一個人不得寧日。

因此,時不時樹上“掉”下一只蟬,正好炮彈似的鉆進濯瑞後衣領裏,又或是一簇樹葉突然墜落,落得他滿書。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當濯瑞第三次從後衣領裏摸出一只被扔得七葷八素的蟬時,他將它反擲回去了。仙蟬落在樹枝上,驚魂甫定便急急忙忙飛走了,不敢再多在此地逗留,生怕再次成了誰的“暗器”。

見他又低頭專心看書,櫻樹仙靈在心裏嘆氣:這就是個木楞子,無趣。

她忽然眼前一花,一團濃綠的葉子輕輕撞在她額頭,散了她滿身。

櫻樹沈不住氣了,朝濯瑞不滿道:“餵,你這小仙官要不要這麽不客氣!我不就……不就戲耍你一下嘛!你至於把葉子扔我身上嗎?!”

掏著耳朵的應門仙童聽到她這話,嗤笑道:“惡人先告狀,有才,有才!”

櫻樹作勢要抓蟲子砸他。

濯瑞依舊低頭看他的書,就好像沒聽到她的話。

櫻樹洩氣,斜倚在樹杈上,擡手遮住穿過樹蔭照到她臉上的光,夢囈般喃喃道:“這夏天也忒燥了。”

她一身淺綠羅裙,如雲般輕薄,如煙般朦朧。由於天氣炎熱,她頸子上冒出一層細汗,幾綹沒能綰起的發絲為汗水所粘黏,蜿蜒探入領口,平白多添了幾分慵懶的嫵媚。

樹下濯瑞一身白衣清涼如雪,良久,他才翻了一頁書,書頁上是一首詩:櫻桃花下送君時,一寸春心逐折枝。別後相思最多處,千株萬片繞林垂。②

一寸春心遂折枝……

一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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