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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世 一寸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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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春分後十五日,清明。

仙界沒有緬懷先人的習俗,可在這天,瑤光還是早早處置完政務,離了太微垣回到破軍星宮。

他揮退所有侍立仙官,將自己鎖在寢殿裏,捏訣打開整個破軍星的結界。他面前緩緩浮現一扇扇風格迥異的大門——石門,雕花木門,柴扉,玉門……每扇門背後,分別是歷代破軍星君星宮。

歷代破軍星君隕落後,其星宮都會被破軍星自行造出的結界封印,後人需在原地的另一方空間裏,鑄造新的星宮。

推開最近的一扇玄鐵門,瑤光整個人隨一陣白光消失在寢宮中。

腳尖觸地,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一個破軍星宮。

暗沈、冰冷、肅殺,墻壁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神兵利器,梁上與屋檐流動不息的水銀攜帶著無數明珠映了一宮冷光——這是他父親的星宮,那個以破軍為名的先代星君的星宮。

北鬥破軍一星,又名瑤光,其稱破軍之時,乃是一顆耗星,象征著沖鋒陷陣、破而後立,被賜名破軍的星君必然戾氣極重、法力高強;其名瑤光之時,又是一顆瑞星,象征著如玉般溫潤的光彩與帝都王氣,凡人有賦讚之:“瑤光之精,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茲其所謂瑞象,而特應於我聖君者乎”①,被賜名為瑤光的星君必然恬淡從容、溫和儒雅。

瑤光的父親尚未隕落之時乃是仙界威名赫赫的戰將,被賜名破軍,那是理所當然。而他也人如其名,孤軍奮戰殲敵千百,最後將自己耗死在戰場上。瑤光則與他不同。與歷代被賜名瑤光的星君相比,他的性情算得上冷淡尖銳,與歷代破軍相比,他又過於平靜從容,可實打實的戰功立在哪兒,昊天②並著三輔商議又商議,最後還是讓他順利繼位破軍星君,賜名瑤光。

絕大多數時候,眾仙都覺得瑤光是一個很難看懂的人物。與他相比,他父親破軍則簡單得多。破軍像一柄雪亮鋒利的長刀,殺氣凜然,瑤光則像一柄極少出鞘的名劍,暗藏殺機。

重游故地,瑤光面上淡淡的,沒什麽悲傷或是懷念的表情,他走出星君寢宮後,徑直走到與之南轅北轍的一處無名偏殿——那便是他小時候的居所了。

推開門,殿內桌椅床榻都仿佛是為小孩子量身定做的,杯壺棋盤比起成人用的也小了不少,還有墻上掛的小劍,床前的低矮書架……瑤光一一拂過。也就在觸碰這些“嬌小”的物件時,他才稍稍感到一絲莫名的惆悵與不知此身何處的茫然。

仿佛他昨日還是懵懂天真的小小少年,今日就突然變成歷經世事的破軍星君。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是否過去一千年的笑與樂、戰與血、愧與恨,都只是黃粱夢一場?

他扶著桌子緩緩坐下,一卷黑漆漆的書卷自他大袖中滾落,書封上篆體的“妖世”二字銀鉤鐵畫,熠熠生光。

瑤光盯著它楞了好一會兒,才將它撿了起來,嘆道:“就快了,再等等……”



破軍星君身死沙場那天,他正在破軍星宮中拿著一柄小劍吃力地餵劍招,一次次被侍立仙官將劍打飛,又一次次默默把劍撿起來,擺出起手式向仙官討教。

最後連他姑姑都看不下去了,強行將他拉進懷裏抱著,把那小劍遠遠甩開,她說:“瑞兒,咱不練了!你看看你這雙手,傷成這樣!也就你阿爹那個莽夫下得了這樣的狠心!”

他頭靠在姑姑臂彎,曲了曲纏滿紗布的手指,認真道:“可是阿爹說,如果我不練,以後總有一天會死在戰場上。”

姑姑道:“你阿爹他自己還指不定哪天就……”

話還沒說完,整個破軍星就爆出一陣刺目的紅光,紅光竟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才徹底散去——凡是個仙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二十八正曜之一的北鬥天關破軍星君隕落了,留下年僅兩百餘歲的獨子濯瑞。

那一戰,仙界因為破軍舍生,大獲全勝。

然而,這一任破軍隕落是一回事,下一任破軍誰來當又是另一回事。仙界講究一個門閥世襲,也講究有能者居上,濯瑞出身足夠高,卻不過區區一個兩百歲稚子,不堪大任。

眾仙就誰來繼任破軍一事,整天在太微垣吵得不可開交,昊天並著三輔也頗為頭疼。多年郁郁不得志企圖借此機會魚躍龍門者與破軍舊部分作涇渭分明的兩黨,前者極言濯瑞之無能,後者強調不可虧待肱骨之後。

就在兩黨相爭最為激烈之時,濯瑞母族二十八星宿之虛宿站出來提議請紫微大帝代為教化濯瑞、代管破軍,待濯瑞束發③之後,再斷定其是否堪擔破軍,若濯瑞有能子承父業理所應當,若無能便拱手讓賢。此言一出,兩黨都安靜了,魚躍黨等著看濯瑞的笑話,舊部黨則堅信濯瑞能勝任破軍,昊天沒怎麽考慮就準了虛宿的提議。

散朝後,紫微大帝便直接去破軍星上將濯瑞領回了紫微垣,吩咐垣中仙官好好照顧他後,自去了北宮擺下星盤算星宮移位。

可他聚精會神大半個時辰,剛布下兩子,就見桌子對面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是濯瑞。

紫微一是驚奇二是好笑:“小濯瑞,你怎麽在這兒?”

濯瑞踮腳扒著桌邊,聲音又細又軟,像個女孩子:“我跟在帝君後面,找過來的。”

紫微挑了挑眉,突然發現這孩子並不像外界說的那般軟弱無能。旁人或許不知道,紫微垣內靈氣郁結,普通仙人在其中寸步難行,而他在紫微垣中行走卻算得上是一步千裏,若非他所設結界,一千侍立仙官恐怕連房門都出不了。

而濯瑞卻能追上他……

紫微勾勾手讓他過來,將他抱到椅子上坐著,溫和道:“會下棋麽?”

濯瑞見他沒有責怪自己亂跑的意思,蜷起一只裹滿紗布的小手墊在下頜,探頭去看星辰棋盤,另一手抓起一枚白子,攥在手心,滿臉躍躍欲試:“會的,阿爹教過我的。”

紫微心中好笑,面上卻不顯,頗為認真點頭:“唔。”

濯瑞盯了棋枰良久,深吸一口氣,放下一子。紫微大吃一驚,這小子竟然擺對了!還沒等他激動完,就見濯瑞抓了一枚他面前的黑子,往棋枰上一放……所有棋子嘩啦啦彈飛了。

紫微這才知道這小子剛才分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對了一個。

濯瑞被亂飛的棋子嚇了一跳,滿臉茫然無辜。紫微覺得他這樣子十分可愛,忍不住再逗逗他,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道:“小濯瑞,這……該不會是你阿爹教的不好吧?”

濯瑞癟了癟嘴,一眨眼又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正色道:“是我沒學好,不關阿爹的事。”

紫微覺得這孩子實在太有意思了,真不曉得破軍還在的時候是怎麽教他的,養成這麽個性子。



一時興起,紫微親自教導了濯瑞幾天,教完後卻氣得想跳腳。

不是說濯瑞資質差,而是他娘隕落的早,他爹又是個莽夫,光顧著打戰了,把小小的兒子當兵練,也不動動腦子想想小孩兒受不受得住。濯瑞被這樣不靠譜的爹帶了一百多年,沒中途夭折,實在是算他命大。

雖說他這廂目前性命無憂,但性子卻怪得很,一面要強至極,一面又自貶自卑,有什麽不高興的不喜歡的全藏在心底,面上很少顯露,又嚴肅又老成。偶爾撒嬌,也沒有個撒嬌的樣子,端用一雙烏幽幽的眸子看著人不說話,眼神也看不出什麽可憐巴巴的樣子,倒像是無聲的反抗,瘆人得很。

整個紫微垣的仙人對他是又愛又怕又心疼。

紫微事務繁忙,能將濯瑞帶在身邊的時間屈指可數,縱使濯瑞天資聰穎,但從他那兒學到的東西仍是屈指可數。

三百六十七年後,濯瑞束發。

有多少人盼著他繼位破軍,就有多少人盼著他當眾出糗,墜落雲端。

此時的少年已經隱隱約約有了幾分日後清俊的模樣,只是面頰仍有些豐盈稚嫩,配上那雙深潭般的黑瞳,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狼,雖已具備鋒利的爪牙,卻仍構不成多大威脅。

他父親早在三百多年前隕落,客居紫微垣多年,紫微大帝於他亦師亦父,他的束發禮自然是由這位尊貴的帝君一手操辦,並由他親自為他束發。

那一場束發禮,少說也有七千仙人到場觀禮,場面之大僅次於現任昊天當年束發。

只是束發的年輕仙人並沒有感到榮幸。

一道枷鎖牢牢銬在他身上已經整整三百六十七年,他比任何人都盼望束發這天,也比任何人都懼怕束發這天。他身後站著父親舊部,站著北方虛宿,他面對的是虎視眈眈的魚躍黨,他背上背著破軍的榮譽,頭頂壓著紫微大帝之徒的名號……這一切一切對一個少年來說未免太沈重了些。

濯瑞閑時曾讀先賢書籍,其中一句讓他感觸頗深,說的是“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④,天地像一個築爐,造化像一個冶金工匠,陰陽鑄化萬物如同火炭,萬物為陰陽鑄化如同精銅,茫茫眾生,上至仙妖,下到草木,無一不被這世間所燒灼打磨。

他不是例外,世上也沒有例外。

就算再累,再痛,再恨,他也會扛著詆毀與榮譽走下去,以此身證明他肩上可擔重擔,腳下可踩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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