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世 九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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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如少爺所下迷咒,貓妖在睡足整整十二個時辰後醒來,它剛醒,第一句話就是“吾兒”。

知曉了前因,聽這驚慌的一聲喚,簡亭不免有些惻然,面上表情也有些奇異,少爺瞥了她一言,不鹹不淡地回了貓妖一聲:“娘,我在。”

貓妖好似松了一口氣,鬼火般的一雙眼睛浮著不少血絲,它道:“吾兒不怕,要是那道士再來,娘拼死也會把他狗命留在這兒。”

少爺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演戲演得如此敷衍,也虧得是貓妖快瘋了,不然就他那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不是原裝的親兒子。

得此回應,貓妖有些受傷,卻還是掩飾道:“你莫不是還在怪娘不讓你和那凡人女子在一起?那女人一看就是不老實的,吾是怕她害了你呀!你看,你又帶回來的這個,除了跑過一次,比起上一個,那不是好了很多嗎?長得美的女人啊,心裏總是不安定的,你與她並非同一族,若是某日她發現你非人指不定怎麽害你呢!這個雖然醜了點,但依為娘的看,她服侍你還算盡心……”

簡亭被“醜了點”三個字砸得直想口噴鮮血,她雖然稱不上是長得美,好歹還算清秀,怎麽就被歸到“醜”這一類了?!

少爺看著她那一臉仿佛吃了蒼蠅的表情,不厚道地輕笑一聲。

貓妖見少爺笑了,便放下心來,溫柔道:“吾兒,你若堅持要同凡人過日子娘也不攔你了,你只要好好的,娘的心願就算了了。”

少爺道:“嗯。”

貓妖雙目半開半合,才醒沒多久又感到困倦,它蜷成一團夢囈般道:“娘總會護著你的。”

等雷鳴般的呼嚕聲環繞整個山洞,簡亭小聲與少爺道:“小貓妖有個這樣的娘親真好。”

少爺道:“為娘它太過溺愛,為妖它作惡多端。”

簡亭呲牙,不想再跟這冷酷仙人提這個話題了。

少爺懶洋洋靠在大石頭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微揚著下頜看著山洞外的蔚藍夜空,披散的發絲不時掃過他耳際眉間,平白給他添了幾分妖嬈的媚氣,可他的嘴角卻倔強地繃著,讓他的臉上寫滿拒絕。

簡亭第一次見陰柔與強勢這兩種矛盾的氣質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一時不覺,竟看得呆了。

“你現在修為如何?”少爺突然偏過頭盯著她。

她莫名心慌,抖了一下,沒聽清他問的什麽,傻乎乎地“啊”了一聲。

少爺不耐煩地再問了一遍,簡亭紅著臉支支吾吾道:“五行基礎仙法都使得熟,中等的馬馬虎虎,高階的還不會。”

他不滿地皺了眉,剛想問她這些年都在修個什麽道,但一想她的體質,又想得通了。符樓宗雖是個大宗門,但人界能識仙緣體質的地仙屈指可數,像簡亭這樣的,表面看起來就是個不上不下的雞肋,根本沒人探究她到底是什麽體質,更沒人知道她其實是個命定飛升之人。

因此,她那句“資質平平”其實也沒說錯。

換句話說,若是她師門知道她命帶仙緣重視她,哪裏還會讓她出來巡山送死?

十二

他平生最見不慣美玉蒙塵。

少爺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稍稍溫和了一些:“那五行聚靈術總會吧?”

簡亭小雞啄米般點頭。

他吩咐道:“寅時去把我們畫過陰陽魚的地方都刻上一道聚靈,我在這裏守著,你快去快回,動靜小些。”

簡亭道:“是!”

少爺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都不動動腦子想想我會不會害你麽?”

簡亭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小聲道:“可是你是仙人啊,仙人怎麽會害人?”

少爺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覆常態,他低頭笑道:“真是個傻子,以後多少長點兒心眼吧,不然就你這樣的,飛升了也遲早被他們弄下來。”

簡亭想到他提過的“開陽星君”,不自覺地把少爺“行走人間”和這位大仙聯系在一處。莫非,少爺正是因為受開陽星君排擠,被“弄”下來的?

少爺道:“沒事了,你差不多就去吧。刻完咒這裏就沒你的事了,天亮後自行回師門吧,以後好好修行,莫要浪費仙緣天資。”

簡亭很想問一句“那你呢,你打算如何對付九命貓妖”,可一對上少爺催促的眼神,就乖乖閉嘴,下山做事。

少爺維持著懶洋洋的姿勢,一黃一綠一雙異色瞳的眸光漸漸暗下去,瞳色最終變為深沈的檀棕。他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雖千萬人,吾往矣①……雖一人,吾亦往。”

縱使千萬人阻止,我也會勇往直前。

即便只有一人支持,我也將繼續走下去。

簡亭本事不多,最大的兩個本事就是烹飪與認路。她到山下之時,距離寅時還有一盞茶的功夫,她打量了四周一會兒,便盤腿坐下回想少爺與自己畫過陰陽魚的地方。

寅時剛到,她便蹦起來,兔子般竄出去刻咒。

她一邊奔走忙活,一邊忍不住臆想:此次她協助少爺滅妖,得了大功德,回去以後努力修行,飛升指日可待。到了那時,她便和少爺成了仙僚,可以與他共事。或許她的本事能更大一些,壓過那勞什子的開陽星君,將此人發配到人間,將少爺提回來……

她暗搓搓地做著白日夢,輕盈掠過一片灌木,身在半空中之時,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剛闖過“一扇門”。

這裏有一處結界。

好比一盆冷水兜頭傾下,簡亭全身血液都涼了。

要是因為她被這結界困住,沒能刻完咒印,使得少爺和貓妖相搏處於劣勢怎麽辦?要是因為她,少爺被貓妖……

她不敢接著想下去,沒頭蒼蠅般四處亂轉著,試圖尋到結界界門。

與此同時,山洞裏,少爺提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走向蜷縮的妖貓。他每走一步,他手中的長劍便越亮一分,走到貓妖近前時,劍身上甚至浮起無數古奧的符文。而他身後,洞口一個由血繪制的陣法卻漸漸黯淡。

他將劍平舉到眉間,低喝一聲:“請戰神!”他披著的貓屍於瞬息間灰飛煙滅,他本身的靈力如浪潮般在這小小的山洞中鼓蕩,扯著他雪白的兩袖招搖。

貓妖巨大的爪子拍下,動作之迅捷,不像夢中驚醒,反倒像蓄勢而發……

十三

有的人在慌亂下會將所學忘得一幹二凈,有的人則會將畢生所學盡數想起。簡亭就是第二種。她在結界中少說試了十六七種法子,結果不僅沒把界門找到,反而使結界之中靈力流轉越來越亂,根本找不出頭緒來。

她踉蹌跌坐在地上,腦中只有兩個大字:完了。

她在師門中被嫌棄被排擠被嘲笑時,沒想過這兩個字,她發現自己一體雙脈資質卓越卻誤入歧途平庸了這麽多年時,也沒想過這兩個字。現在有一位大能耐的仙人罩著她,不要錢似的分她功德了,她心裏卻冒出這兩個字了。

簡亭其人,不怕別人惡意,偏偏就怕別人給她這麽一點好。

少爺與貓妖相搏,不消他細說,她也知道有多兇險。當初她被師門派出來尋找貓妖蹤跡未嘗沒有拼了這條命與作惡的妖物玉石俱焚的決心,她也想教世人知道知道她不是廢柴,她是天縱奇才。可當她與少爺把事攤開了說後,便徹底打消了這念頭。

她沒什麽本事,只求別給少爺添麻煩就好,在這之上,她能幫他一點是一點……他說她有仙緣,命中註定能成仙,她便要如他所言。

可是現在呢,她被這莫名其妙的結界困住,不僅沒給他幫上忙,還扯了他後腿……

不,不對!

簡亭站起來奔到結界邊線,兩只手在結界上摸來摸去,卻沒有受到結界反彈……這,這結界是她設成的!

她心念電轉,想到少爺讓她畫陰陽魚……是因為他懶得自己動手麽?可是他分明畫了其他幾十個。是讓她畫魚的地方有什麽奇異嗎?可是那些地方分明靈氣濃郁,哪裏會阻礙仙人。

他是想讓她畫下陣眼,借她的靈力使結界成形,困住她,護住她。

若他已經痊愈,對付形貌頹靡的九命貓妖如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輕而易舉,那他又為何要設這樣一個陣將她護住?

除非他與貓妖,以命相搏。

那一片山腰,火光沖天,時有妖霧漫卷,時有白色的靈光狠狠劈下。

天上掛的分明是一彎普通的下弦月,卻因人間的殺氣,染上隱約的血色。

簡亭腳步虛軟跑上山時,只見原本小山一樣的貓妖已經縮得只有虎豹大小,雙目已瞎,前肢與後肢各斷一條,身上劍傷無數,可它身後九條尾尖帶白貓尾仍在,如一面巨大的蒲扇。在貓妖對面,少爺的血已將白衣浸透,他臉色極白,眼瞳卻幽深如同兩口古井,長劍的銀光依然被血色覆蓋,可他握劍的手依然很穩。

簡亭不敢出聲驚擾,只看著少爺與貓妖一次次對沖,雙方皆是迅捷如同閃電,相擊仿佛一觸即止,卻震開大片血花……也不知是誰的。

她心裏焦急,更兼倒轉靈力硬沖出結界,到現在都是頭暈眼花的,此時此刻,身子竟有些搖晃。可她心裏惦著不能動不能發出聲音,竟硬生生扛著站穩了。

“躲開!”少爺喝道。

簡亭模糊的視線裏,有一團黑影朝她撲了過來……

這次恐怕是貨真價實的“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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