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世 翠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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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北方戰場,烽火狼煙,甲胄為墳,將軍埋骨。

大片的血花在孫樘眼前綻開,他手中的長刀已經卷刃,可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敢稍稍松開。

他手裏握著的是他的命。

戰場上,若是丟了刀,命也就不必要了。

血汙與淩亂的發絲遮住了他的眼,他甚至都不敢伸手拂臉,只是麻木地揮舞兵刃,只求刀刀入肉,砍傷敵軍。

“潛棣兄!我來助你!”

不遠處的土丘下奔來一匹沐血的黑馬,馬上的人身背長弓手提鐵槍,如穿糖葫蘆一般,將圍攻孫樘的三個人串起來,甩朝一邊。

那人翻身下馬扶住他的胳膊,大聲道:“潛棣兄,你可還能戰?”

孫樘迷迷糊糊認出此人是他的同鄉李苑,聲音沙啞道:“戰!”

戰?拿什麽戰?他的刀已卷刃,甲胄連接處已被汙血浸透,就連胸前護心鏡都碎成幾塊兒,鐵甲凹陷!

李苑見他目光渙散,怕是不好了,當即不容他拒絕拽他上馬向營地奔去。

馬背上,孫樘咳嗽不止,咳出的唾沫均是血紅的。被上下顛簸了一陣,他神志稍稍清楚了一些,摸索著抓住李苑握著韁繩的手,啞聲道:“蓄明,放我下去,我還能……”

李苑急道:“潛棣兄你可少說幾句吧!我帶你回去治傷,傷好了你怎麽打我都不攔你!”

他們都是作為受祖輩蔭護的關內侯①家子弟,被編入編南新軍來到北境戰場上的。軍中大多是酒囊飯袋,仰仗祖輩父輩過活,很是不成器,雖說其中不少人也有真本事,但奈何良莠不齊,導致編南新軍整體水平一直墊底,使得這些個公子哥兒們很是被老兵們看不起,暗地裏也吃了不少虧。

編南新軍的將領是個不到四十的青壯派新將,脾氣大本事也大,在朝中一直不受重用,這次被朝廷派來帶這些個新兵蛋子公子哥兒,足見其地位之尷尬。

在這將領窩囊新兵慫的行伍中,孫樘是唯一一個讀書厲害的。他精通行軍布陣,善於智策謀劃,編南新軍虧得有他,才使得戰績不那麽難看。這次若不是敵眾我寡,也輪不到他這半吊子的武士上陣。

眼下援軍已至,勝利在望,將軍當即讓李苑等小將出馬把不知打到哪兒去了的孫樘撈回去。

聽李苑簡明扼要將戰勢講了個大概,孫樘心下稍安,此時三魂六魄正式歸了位,他才覺出身上各處傷口疼了。

奔馬十裏,兩人回到大營。李苑將孫樘扶進軍帳,又陀螺般轉出去找了軍醫來救人。

卸下甲胄,孫樘身上單衣竟已徹底被血浸濕了。李苑不忍地“嘶”了一聲。

軍醫瞪大昏花老眼,奇道:“不應該啊,孫祭酒身上的傷不至於留這麽多血……”

李苑輕手輕腳將孫樘身上單衣揭開,這才露出真相——一支翠翹自中間斷開變成兩截,尖銳的釵尾已深深紮進孫樘心口,只剩一個不甚平整的斷口露在肉外頭。

“潛棣兄,你怎麽隨身帶著一支發釵?”李苑喃喃道。

孫樘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我本想借這翠翹給的膽氣活下來,沒想到,沒想到最後……竟教它要了我的命……”

李苑慌道:“軍醫,潛棣兄的傷……”

軍醫垂眼搖頭。

孫樘先前還是面如金紙,此刻卻像是緩過一口氣來,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伸手拽住李苑:“蓄明,這半支翠翹,你幫我帶回去給……”

李苑知他這是回光返照了,忍淚湊上去聽他說話。

孫樘目光越來越亮,兩眼中搖曳著一雙風中殘燭,他說:“帶回去,給婉娘……”

李苑沈痛:“好……”

孫樘兩耳嗡鳴,此刻根本聽不清李苑在講什麽,只奮力伸出手去拽住他的手腕,把那支血淋淋的半截釵子塞進他手中,連聲囑咐道:“幫我……帶給她,幫我照顧她……幫我……”

李苑涕泗交橫:“我答應你,潛棣兄,我答應你!你,你安生去吧……”

孫樘眼中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終於還是熄滅了,至死,他都緊緊攥著李苑的手,不肯松開哪怕一絲一毫。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②袍澤之情,同鄉之誼,兄弟的遺願,他萬死不敢辭!



相州李家乃是世襲的關內侯,祖上是追隨過開國皇帝打天下的,可惜當年李家參戰太晚,就撿了個收尾的戰功,僅獲封關內侯而非更加尊貴的徹侯。

不過,在相州州內,李家已算是不得了的門閥貴族,道一聲土皇帝無甚不可。

前兩年,冬末春初之時北狄進犯,楊柳尚未垂下碧絲絳之時,李家的嫡次子李苑便被編入編南新軍,北上討伐去了,今年桃李相輝之時,才領了戰功回家。

三年征戰,足以讓個狗屎不如的草包好歹扶得上墻,何況李苑本就不是草包,此次歸鄉,自然是成了更多長輩眼中的可靠後生、家族弟妹口中的楷模兄長、未嫁少女心中的不二佳偶。

可熟料這李苑回到相州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拜見父母,而是去了與李家分治相州的孫家拜會。

世人只知他李苑李二郎榮歸故裏,不知孫家孫樘身死北疆。

將聖上賞賜帶給孫家二老,二老雖領了賞,卻得知兒子死訊,哭得差點昏死過去。喪子之痛,斷指抽筋也不敵其一,無論李苑如何安慰,言語都顯得太過於蒼白。好不容易勸得二老收了哭聲,他便謝絕挽留,起身離開孫府。

婉娘是誰,李苑並不清楚,這種時候也不好得向孫侯爺夫婦詢問。不過他既答應了孫樘,就一定將斷釵送到那婉娘手中,並應諾照顧她。

不過李苑榮歸相州這事可大可小,他爹顯然不想讓這事小了去,恨不得大擺八十宴席十天半個月,請整個相州的百姓與他同樂。李苑純孝,不好拂他爹面子,便由著李侯爺去了,只是請他娘幫著勸勸他爹收斂一些。

一個月後,李苑才從小廝口中得知孫樘心心念念的婉娘是誰。

按話本裏的套路,這傳說中的婉娘大約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女子,長得蒼白清秀,性情柔善可欺。

而實際上,孫樘口中的婉娘,乃是瞿駐軍家的嫡親大小姐,芳名一個婉字,長得高挑美麗,性情直率,善使一雙短劍,英姿颯爽得很。

李苑就是絞盡腦汁也沒想到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孫樘會喜歡這樣一個女中豪傑。

不過既然這位大小姐不拘小節是個女中豪傑,他還釵一事,就簡單得多了。至於孫樘所請幫忙照顧婉娘一事,李苑覺得瞿大小姐根本不需要自己照顧。

李苑規規矩矩寫了帖子送到瞿駐軍那兒,將事情始末講清楚,然後就是請瞿小姐一見。

駐軍大人那邊回話很快,李苑也不耽擱,與瞿小姐說好了時間,便恭候她大駕了。

春日裏,桃紅梨白,楊柳飛絮,李苑便坐在臨湖的茶樓雅廂裏等著還釵。

湖中畫舫輕搖,依稀傳來歌女幽幽綿綿的歌聲:“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谙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③”

噠噠馬蹄聲漸近,一匹棗紅的馬停在樓下,馬背上的女子幹脆利落地翻身下了馬,快步走上樓來。李苑倚在窗邊,端了杯酒。

高挑的女郎身著一襲棗紅衫裙揭簾進來。

李苑並未與她見禮,而是先滿了兩杯酒,舉起一杯面朝北疆拜了拜,倒在面前,舉起另一杯再敬北方,仰頭飲盡。

他在心裏道:“潛棣兄,蓄明不負你所托。”

然後他才轉向瞿婉:“瞿小姐。”

瞿婉眉眼偏細,樣貌乃是一種鋒利的美麗,膚色則是一種病態的蒼白,連紅衣都不能在她面上映出一絲血色。她進雅廂後便不言不語地站著,垂眼看著地面,此刻他喚她,她也一動不動,仿佛一個木頭人。

李苑沒有不悅,只淡淡道:“瞿小姐,潛棣兄托我為你帶回的斷釵在此。”

桌上一方錦盒橫放。

瞿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暗啞:“釵子的另一半呢?是否隨他赴了黃泉?”

李苑道:“是。”

瞿婉道:“那便好,我怕他走了……都始終孤孤單單一個人”她拿起錦盒,對李苑道,“他去之前,可有什麽話是對我說的?”

李苑道:“潛棣兄讓我還釵。”

瞿婉道:“那便是沒有了?也罷,我今夜夢中問他罷。”

李苑隱約覺得瞿婉話說的有些莫名,但又說不出來哪裏怪異,只好道:“望姑娘節哀,潛棣兄若是知道姑娘不好受,估計也……心裏難安。”不清楚孫樘與瞿婉關系到底如何,李苑也不大會講安慰的話。

瞿婉拱手道了個謝,窄袖往上滑了滑,露出她蒼白手腕上系著一串紅線穿的紅豆。李苑看到了,沒說什麽,拱手還禮,先行離去。

樓下湖上還在唱:“……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瞿婉摩挲了一會兒那串紅豆,蒼白的臉上依稀浮起一個笑影,很快又消失不見。

此物最相思。偏偏相思隔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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