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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 帝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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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民歡慶,群臣朝賀,祭司告天,改元慶瑞。

史稱瑞帝的他自這日起,到往後的十九年,都被牢牢束縛在皇位上,不得解脫。

當然,瑞帝也並非沒有掙紮過,他於登基後第二年下令搜捕護國神獸,處死奉神所的祭司與神官。可是沒有人理會他,他所有的臣民對他挑釁神的行為冷眼旁觀。

神權淩駕於皇權之上,早已是不容置喙的事實。

瑞帝不能理解為何服從他的人們在這件事上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冷漠與抵觸。但他本就是一個人——端朝末代頹敗大戲裏唯一的格格不入的戲子。

於是他獨自提劍去了奉神所。沒有一夫當關的神勇,只有蚍蜉撼樹的無奈與悲涼。

兩天後,宮人們在護國神獸石像口中找到了滿身是血的他。

所有人沒有半分驚慌,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即便皇帝陛下如此荒唐。

瑞帝畢竟是護國神獸選的皇帝。就算他傻了,殘了,也是天命所歸,沒人能夠改變這一事實,瑞帝本人也不能。

他在半個月後醒來。在這半個月裏,他的國家沒有他,一切依舊正常運轉。他躺在床上,眼淚沿著他眼角的溝壑淌進發間,他瘋子般大吼、大叫、大笑,可沒有人真心在乎。

唯有帝姬稚嫩的抽泣聲,仿佛在迎合他。

皇室何用?皇子性命何用?一代又一代端朝皇嗣不過是那只畜生圈養的食物!

良久,帳幕內傳來一聲嘆息。

瑞帝消停了。不知他是否認命了。

當瑞帝再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他似乎變老了,他佝僂著身子,仿佛蜷縮在龍椅上,可他的目光卻明亮得嚇人,好像瞳仁裏藏了兩盞燭火。大臣與宮人均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們都覺得瑞帝瘋了,可荒謬的是當他們與他對視時,竟覺得瘋子是自己。

三年一選秀,三年又三年,瑞帝膝下卻始終只有帝姬一人。

眼瞧著帝姬一天天長大,從一個路都走不穩的奶娃娃變成窈窕的少女,天生英氣的眉眼越發精致鋒利。她如月,卻是最清冷不過的上弦月,月形如彎刀,危險無比。

瑞帝自她十一二歲時便將她帶在身邊處理政務,不少大臣諫言女子參政不合祖宗禮法,卻不了了之。

大端沒有親王,只有異姓諸侯。瑞帝即便沒有子嗣,也不可能過繼諸侯的兒子來當皇子。

因此,即便帝姬身為女子,是大端唯一的皇女,更是唯一有資格繼承大端的人。

帝姬也沒讓她父皇失望。十四治水,及笄主持春闈,十七出使鄰國……最聰穎能幹的皇儲也不過如此了。

當然,帝姬也並非十全十美,自她會騎馬來,縱馬傷人已不下三十次。

起初國都百姓對此還頗有怨言,後來也慢慢熄了聲,甚至有瘋狂的帝姬的擁躉多方打聽帝姬跑馬回宮的路線,故意碰上帝姬名駒,盼著被那鐵蹄蓋個“印子”。

帝姬本人對被那些被她坐騎傷到的人並無絲毫憐憫之意,直言:所有擋在皇家馬前的人都該死。

冷漠如斯,殘忍如斯!



瑞帝在接下來的幾年裏迅速老去,病魔盯上了他,他無路可逃。

與此同時,帝姬逐漸從輔政者轉變為監國者,換句話說,她距離皇位只差一道傳位詔書。

而這道詔書,瑞帝能寫,批準的卻只能是神。

護國神獸。那條龍。

可帝姬始終沒能拿到那一封傳位詔書。

瑞帝駕崩那日大雨傾盆,陰風怒號。

他躺在榻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他狠狠瞪著帳頂繡著的五爪金龍,像是在瞪著十九年前一句話就將他釘在皇位上的護國神獸。

做皇帝快樂嗎?不快樂嗎?

整個國家都是他的,可是他的命運卻被一個非人之物判定。

憑什麽?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他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又大聲咳嗽起來。

一只手將他扶起來,扯過大迎枕,讓他靠著舒服些,另一只手捧著杯子餵他些水喝。那是一雙女人的手。帝姬。

“昌珩,你恨嗎?”瑞帝道。

帝姬道:“恨什麽?”

瑞帝道:“恨……恨那攔你之物。”

帝姬皺眉,思索自己到底恨不恨護國神獸。

瑞帝似乎也不期待她的答案,很快又問道:“你覺得父皇恨不恨它?”

這個問題對於帝姬來說就簡單多了:“恨。”

瑞帝搖頭道:“不夠。”

帝姬不解:“不夠?”

瑞帝道:“恨不得能親手將它千刀萬剮,只是……只是父皇做不到了,你……”

話還沒說完,他就斷了氣。可是帝姬卻好像知道了他想說什麽,認真地點了個頭,起身離開了。

黃昏,雨幕交織成水幕,隔絕所有視線。

偏偏在這時,一襲白衣提劍生生撕裂這水幕,踏過奉神所的大門。

奉神所正殿大門洞開,燭火搖曳不止偏偏又沒有一盞熄滅。百名神官一名祭司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神龕,背對她。

祭司聽見聲響,頭也不回道:“昌珩公主。”

舉國上下,除了已死的瑞帝,也就這群道人敢不稱她為帝姬。

帝姬反手將劍一擲,長劍貼著祭司耳朵釘在神像心口。她並不與他過多廢話,只到:“本宮一日殺一名神官,直到你交出護國神獸為止。”

說完,她轉身走進風雨當中。身後大殿中,最末的一位神官身首異處。

祭司望著眼前沾血的劍鋒,低聲道:“這位殿下,可不是惡鬼麽?”

帝姬出了奉神所,守在門外等待她的是一眾文臣武將,以及一千禦林軍。他們沈默地等待著那個年輕的獨一無二的監國公主向他們走來。

他們以前覺得瑞帝是個瘋子,現在看來,帝姬比起瑞帝,也不差多少。他們暗自腹誹,卻依舊盡責地沈默著跟在她身後。

不知為何,帝姬突然腳步一頓,轉身又走了回去。眾人不解,正準備跟著轉身,卻被她擡手示意停下。

帝姬站在護國神獸石像旁,抽出一位將軍腰間懸著的寶劍,遞給他:“砍了。”

將軍茫然抱拳道:“殿下說的是砍……”

“砍它的頭”帝姬指著石像道,“你不砍,落地的就是你的頭。”

將軍猶豫道:“殿下,這……”

帝姬冷笑一聲,揮劍削了他的腦袋,將劍遞給下一位將軍。

後面的人自覺接劍帶人去砍石像的腦袋。文武百官,千名軍士,無一再敢違背她的意志。

這是千年來,端朝皇權第一次有超越神權的苗頭。



帝姬說到做到,果真一日殺一神官。

祭司沒有阻攔,或者說,根本無力阻攔。他是侍奉神的人,除了做神需要他做的事情,其他事他一概不管——包括百名神官的性命。

如今註定他只能為神守住秘密一百天,那就守一百天吧,一百天後他就是個死人了,那時候神的秘密是否會被帝姬發現就不是他能看到的了。

一日覆一日,奉神所裏的神官越來越少。帝姬一意孤行惹起的眾怒很快就被她雷霆手段鎮壓下去。

九十個,八十個,七十個……最後只剩祭司一人。

第一百天,帝姬特地早早處理完政務,策馬到奉神所等著,等著祭司的遺言,等著他說出護國神獸所在。

祭司也在等她。

見到她推門沐光而來,宛如天神降世。

殿內燭火早已全數熄滅,日光沿著帝姬白衣上金線明繡的龍紋流淌,祭司竟有些不敢擡眼正視這個才十九歲的女子。

帝姬道:“祭司大人可想好了該和本宮說些什麽?”

她的聲音清清淩淩,如泉水一般,可吐字偏偏又帶著威嚴與傲慢,又如冰川封凍。

祭司嘆息:“帝姬何必如此,您已是大端監國。”

帝姬道:“不夠。”

祭司道:“殿下可曾想過,若是護國神獸不肯……或是不能擇殿下為天子,大端該如何是好?”

帝姬譏誚道:“有祭司大人這樣奉神者不就夠了麽?皇族不過是神獸餌料罷了!”

祭司道:“殿下,話可不是這麽說的。當初爾皇族本無稱帝之勢,若非囚龍借了龍氣,哪有如今的大端?殿下先祖與龍神訂下契約,龍氣綿長,保佑皇族不衰,皇族以血肉獻祭,助龍神法力增長。這本是你情我願的買賣……”

帝姬挑眉笑道:“你情我願?罷,罷,罷!送你去見這千百年來被那畜生吞下肚的諸位皇子,你好好問問他們這買賣是不是你情我願!”

長劍出鞘,直取祭司咽喉。祭司心知逃不過,便也不躲了。

誰料他等了一會兒,卻只等來利劍劈開布料的聲音和帝姬一聲怒喝:“誰?”

他睜眼一看,發現帝姬只揮劍劈開了他身側的半邊簾幕,而那簾幕下正藏著一個蜷縮著身體的少年。少年手腳各拴著一根兒臂粗的鐵鏈,鐵鏈的另一段不知釘在何處。

祭司一震,抖如篩糠,面色慘白,眼珠亂轉。

帝姬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以劍指著他眉心:“第一百零一個神官?”

祭司猛地搖頭:“不,不是……”

話還沒說完,他便被割了喉。

劍尖指著少年,帝姬冷聲道:“看到了吧,你們祭司的下場,告訴本宮,護國神獸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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