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呼吸近在咫尺, 氣息泛著一貫好聞的薄荷味。

可今天的薄荷味卻不像是煙草的味道，而是什麽可灼燒的燃料, 遇到空氣裏的某一些因子立刻騰地灼燒起來, 方喬的耳朵瞬間被熱浪燒紅。

他的手就越過她的腰搭在把手上，保持這個姿勢，半晌都沒有接下來的動靜。

方喬不知道他這是想幹嘛, 但如今敵在明她在暗, 她越多操作可能就越容易出問題，保持不動如山，才有機會能克敵制勝。

她胡亂蹦的心就這麽平靜些下來, 只是脊背還很難松下來, 僵硬地杵在那兒。

顧凜垂眼，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她抿得平平的嘴角。

她的僵硬他能感覺得到。

“哢”, 旋轉的門鎖被擰開，顧凜往後退了一步。

方喬很訝異，他都情緒起伏這麽大了, 最終還是放她走了, 難道他真的不愛這張臉了？

方喬回想著, 盛知好之前在試鏡前調動情緒的辦法：將角色的性格在腦部做極端化處理。

她深呼吸, 吐氣，將自己想象成愛顧凜愛得死去活來，沒有他下一秒就要跳樓的女配角。

她擡手扶著門, 緩緩地轉回頭, 鼻尖微紅，眼角的淚將掉未掉, 不甘和委屈的神色在眼底徜徉, 她就這麽直直地看著顧凜。

轉過去拿藥的顧凜手一松, 藥直接掉在地上。

顧凜：“……”

顧凜捂著額角：“你哭什麽？”

方喬輕輕撫去一滴淚：“不知道，可能是覺得，我今天走出這扇門，以後就沒機會進來了。我還沒見過這麽大的辦公室，想到以後看不到了，覺得有些可惜罷了。”

她的語氣是遺憾透著幽怨，幽怨夾雜著故作堅強。

顧凜聽得心一抽一抽的，腦子又開始一陣一陣的發麻，再進而演變成一種隱隱的疼痛，連眼前也在旋轉。

今天的方喬太奇怪了，從頭到腳，處處都透著奇怪。

他人生甚少有這種琢磨不透什麽的時候，又覺得他快要在她面前撐不住了，勉力緩了一緩，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號碼：“告訴金林，選題會我不會參與投票，讓他們按正常規章來。”

掛斷電話，他吐出一口氣：“這樣行了嗎？”

門口的方喬微微一笑，“謝謝你，我不打擾你了。”

她留給他一個脆弱的背影，隨即門被帶上。

顧凜扶著桌子靠坐在沙發上，扯開桎梏的領帶，從藥瓶裏倒了兩片藥硬吞了下去。

——

《十七歲的薄荷雨》最終和《末日之城》得到顧氏集團設立獎的並列第一名。

方喬組織了個慶功宴，在南影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火鍋店，除了盛知好有通告不在，其餘參與短片拍攝的人近乎全都到了。

方喬一進門，就聽陳端端手裏拿著個啤酒瓶做麥克風，聲情並茂地講述方總大戰顧氏總裁的勇猛事跡。

“真的你們是沒見到那個顧大總裁的氣場，那叫一個強大得嚇人，他說咱們小薄荷的立意不合理，我嚇得直接埋頭成烏龜，連看他都不敢看。可我們方喬方總呢！霍地一下站起來，有理有據，不卑不亢，三分涼薄三分不屑再加四分的勇猛，當時就把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給震住了，顧總一句話沒說轉頭就走了。”

有人追問：“臥槽！這麽刺激！那後來呢？”

“後來金總監他們覺得顧總不喜歡咱們的項目，猶豫要不要直接篩掉的時候，又是咱們方總挺身而出，直接去找顧總battle了！結果！”陳端端猛地“啪”一拍桌子，把其他人嚇了一跳：“結果最終方總就這麽力挽狂瀾，成就了我們小薄荷的得獎。”

方喬適時地出現，陳端端揮舞著啤酒瓶：“掌聲送給我們方總！”

方喬擺擺手：“低調低調。”

“學姐坐這兒吧，這有位置。”周鈺指著自己旁邊，方喬從善如流地坐過去，不忘誇他一句：“你真的演得很好，短片播完了之後，他們都和我說你和好好對戲完全不輸，之後肯定是會發光發熱的優秀演員。”

周鈺長著一雙很少年氣的狗狗眼，聞言彎起來：“如果學姐能一直這樣指導看著我，我相信我會做得更好的。”

方喬沒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掰開一次性筷子：“有機會一定再合作。”

陳端端是個火鍋狂熱愛好者，只吃麻辣九宮格，椒麻紅熱的辣將夏日溫度再次拔高，冰啤酒是最好的降溫飲品。

方喬的酒量不算好，但今天最終得獎高興，就沒特意控制自己，盡興地喝了一場。

轉場去附近KTV的時候，她腳下已經開始打晃。

走了幾步，她腳下一個趔趄，身邊有人迅速上前扶了一下：“學姐小心。”

方喬眨了眨眼，眼底映入一張關切的臉，“是你啊！”

周鈺要繼續扶著方喬，方喬揮揮手：“沒事，我可以走直線。”

她踩著高跟鞋走出筆直地一條斜線，又不讓他扶，周鈺只能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邊。

方喬想到什麽，叫他：“哎周鈺。”

“怎麽了學姐？”

“你演技那麽好，一定在學校裏研究演繹過各種不同的人物角色吧？”方喬眼睛晶晶亮地看他：“你有沒有演過替身？”

周鈺：“學姐要組一個替身題材的戲嗎？”

方喬含糊地說：“差不多吧！”

“演倒是演過，就是角色戲份很少。”

“少沒關系，你是怎麽代入進角色的呢？”

周鈺回想了下：“替身就是卑微人設，在只有自己和對方時把自己弄得淒慘一點兒，再有別人在的時候，盡力維持自己所要扮演的人物角色。”

昨天在顧凜辦公室的時候，方喬一開始故作瀟灑，後來裝可憐，之後又裝無賴，可以說是腦子一熱把當時能想到的小說裏的狀態都演了一遍，結果顧凜就真的松動了。

但是他到底是因為什麽她的哪個表現最終松動，這個她拿不準。

她要找準一條路，讓自己的人設，臺詞要統一，之後再和白月光的故事線穿插融合，才能讓顧凜防不勝防，最終誰是誰都分不清。

“學姐小心——”

周鈺眼看著方喬走著斜線走到馬路中央，前面正開過來一輛車，手連忙伸出去拽了一下她的手了，將她拉了回來。

不想方喬力氣太大，下意識推開他，自己因慣性沖了出去，跌在了地上。

車打了個轉向停在路邊，顧凜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孩，瑟縮成了一團，看起來像是傷到了哪兒。

她身後的男生蹲下來，扶著她站起來。

顧凜開門下了車，大步走過去“撞到哪兒了嗎？”

男聲很冷冽，很耳熟，在腦袋頂上乍起。

方喬混沌的腦殼跟著被炸得清醒過來。

已知現在場景。

她與周鈺，姿勢暧昧。

顧凜在身後，低頭註視。

這簡直是小說裏的修羅場畫面，可周鈺是無辜的，她不想拖她下水。

這時周鈺叫了她一聲：“學姐？”

方喬想也沒想，再一次出其不意地推開他，周鈺沒料到這一下，直接被推得坐在地上。

方喬提高聲音道：“這兒又沒別人了，叫什麽學姐，叫表姐。”

周鈺：？

顧凜瞇起眼，這才看出來她是誰。

方喬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後有人，指著周鈺說：“今天我可替你擋了不少人了，回去記得給我買奶茶做報酬，害，我就是你的擋桃花工具人罷了。”

周鈺：？？？

方喬說著站起來，拍了拍腿上沾著的灰，轉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顧凜，神色十分訝異：“哎，你怎麽在這兒？”

顧凜神色淡淡：“路過。”

他轉眼，掃了一眼還發懵的周鈺：“這位是——”

方喬：“我表弟。”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個表弟。”

方喬說得很順口：“遠房的，這次也是我特意讓他過來幫忙的，是吧表弟？”

周鈺：“表姐？”

方喬：“乖。”

顧凜目光在兩個人身上轉了轉，沒說什麽。方喬突然“嘶”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腿。

顧凜這才看到，她右側腿劃了長長一道，此刻血滲才出來一點點，被瑩白的腿一襯，看著有些瘆人。

顧凜說：“上車，我帶你去醫院。”

方喬動了動腿：“沒事的，就是看著嚇人，其實一點兒也不疼。”

顧凜沒再和她多廢話，手直接來拽她。

方喬還沒想好怎麽和他相處，身體不自覺地就往後退了一步。顧凜察覺出了她的不配合，手松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抄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動作突然，方喬一聲驚呼，不想自己掉下來，雙手急忙去抓他的脖子。

後脖被她抓了一下，顧凜疼得眉頭一皺，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了點兒火，“老實點兒！”

方喬就真的聽話地不再動了，任由顧凜把她塞到副駕駛座位上，挑動安全帶，“哢噠”一聲扣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公主抱，攪得方喬心裏又起波浪。

直到車開出去半天，方喬才有點兒恍惚地覺得哪有些不對：“我怎麽好像忘了點兒什麽事？”

勞斯萊斯在夜色裏消失不見，周鈺還坐在地上，臉上比車底還黑。

——

南影前面兩條馬路遠是南城醫學院，醫大附屬醫院就在附近。

方喬的腿只是輕微擦傷，護士擦了碘伏包了下就讓他們走了。

其實本來就沒什麽事，是顧凜非要帶她來醫院，折騰了這麽一趟。

兩個人一路無話，走下醫院一樓大堂門口，顧凜才開口：“我給你叫個車送你回家。”

方喬“啊”了一聲：“你不送我嗎？”

“我是來探病人的。”

方喬想起來他說的“路過”，是路過醫院，不小心碰到了她。

方喬想起合同第一條，她要及時反饋甲方的情緒，一周四次。

算起來這周她還沒反饋過。

方喬眼珠轉了轉：“要不，我陪你去看看？上次你陪我來醫院看過我爸，這次，算禮尚往來吧！”

顧凜沒拒絕：“你想來就來吧！”

顧凜和她一樣，母親過世得很早，父親和姑姑都在國外打拼事業，明顯都不是醫院如今住的這個人。

方喬很好奇，能讓顧凜特意過來看的人到底是誰。

三樓的vip病房，顧凜推開門，對她“噓”了一聲，示意她輕一點兒。

方喬點點頭，放輕腳步跟她走了進去。

就這麽輕，病床上躺著的人還是醒了。

那是一個很蒼老的女人，一頭銀色的卷發，看見顧凜虛弱地笑了笑，每一條的皺紋都那麽溫柔。

“杜姨，今天感覺怎麽樣？”

杜姨拍了拍身邊，示意他坐：“挺好的，下午吃了一些粥，感覺有力氣多了。”

顧凜身後，一個腦袋鉆了出來。

杜姨眼睛一亮：“你是……”

這眼神，方喬很熟悉。

方幻遲遲不找女朋友的時候，嬸嬸面對每一個來家裏找方幻的女生，臉上都是這個表情。

——“再有別人在的時候，盡力維持自己所要扮演的人物角色。”

方喬的腦子裏閃過周鈺老師教導的話。

“杜姨好，我叫方喬。”

方喬大大方方地站了出來：“我是顧凜的女朋友。”

顧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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