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五月，南城一連下了三天的雨，淅淅瀝瀝，濕濕漉漉，多好的春日景色都在連日的雨中化成一片模糊。

雨勢漸大，自模糊的遠景中，一輛粉色的新款奧迪開過來，停在天遠大廈樓下。

豆大的雨滴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方喬盯了一會兒，摸出手機，點開盛知好的對話框。

[小叮當：我到天遠樓下了。]

[小仙女：你可小心一點兒，馬思遠那狗東西叫你來不會安好心的。]

[小仙女：要不你等我會兒，我這就跑路回去，我陪你一起上去！]

三天前，方喬家的公司出了問題，如果再找不到資金鏈，只有破產清算這一條道路了。

和方家往來密切且這時候又有錢拿出來的不多，方喬她爸看見自己寫的求幫忙名單最上方寫的“天遠集團”瞥了方喬一眼，又一眼，猶豫道：“這個就，算了吧……”

天遠集團的副總馬思遠之前追方喬追得火熱，方明聞看出方喬對馬思遠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再怎麽難也不忍心讓自家寶貝委屈求全去找馬思遠。

誰料當天晚上馬思遠就私下主動聯系，說他可以幫喬億，但是要今天方喬去和他談。

思緒回轉，方喬發了條語音過去。

“這麽多年我沒見老方這麽愁過，我也沒為他分憂過。我知道馬思遠十有八.九沒安好心，但就算只有一成的可能，我也想為老方試一次。你可千萬別回來，你經紀人知道了下次給我買奶茶不會放糖的。”

“放心吧，我搞得定。”

方喬撐著一把黑傘下車，走到透明的旋轉門前時，收到盛知好的新消息。

[小仙女：別吃虧，別認慫，活不下去的話我偷電瓶車也能養你。]

方喬提步走了進去，將傘一收，挑著嘴角，無聲地笑開。

雨中的人總是行色匆匆，而她不慌不忙，每一步踩得輕松又慵懶，旁邊過路的員工不由得回頭看她。

方喬今天化妝時加深了面部輪廓，眼尾的眼線刻意拉長，掩住本身過於突出的甜，襯得一張臉精致又美得有非常攻擊性。

她踩著10cm紅底高跟鞋，搖曳地走到前臺，微笑道：“我找你們副總，我叫方喬。”

三分鐘後，方喬出現在十七層的副總經理辦公室。

馬思遠站起身要迎上來，方喬笑得和善，卻悄悄地挺直脊背。

她逼近170cm的身高，穿上這雙鞋過了180cm。

174cm的馬思遠：“……”

他裝成抖了抖西服上看不見的灰塵又坐了下來，指著對面：“坐吧！”

Kitty進來上了兩杯咖啡，方喬抿了一口就放下，太苦了。

馬思遠倒是喝得一派精英範兒，慢悠悠地在品，方喬懷疑他短短半個月時間去哪兒進修了什麽高冷bking男撩人一百招之類的課。

半晌，馬思遠放下杯子，發出輕響，“喬億的事情我聽說了，”

方喬微笑地點了下頭，等著他繼續。

“現在外人的項目我爸都覺得風險太大，根本不會批，除非是和顧氏集團這種級別的公司合作，喏，一會兒顧氏那邊就來人簽合同了。”

顧氏集團，饒是方喬這種不怎麽看財經類新聞的人都聽過，資產不可估量，產業涵蓋各個領域，是南城最大的地頭蛇。

喬億和顧氏比，那就是螞蟻和大象。

方喬的語氣放得很低，溫溫柔柔的：“我知道天遠想拿城西的那塊地開發酒店，如果這一次天遠幫喬億度過難過，那酒店建設這一塊，喬億可以負責。會在原本的利潤點上，讓三個點給天遠。”

“三個點？”馬思遠琢磨了一下：“想和天遠合作的建築公司，普遍都可以出這個價。”

那就沒有必要多搭錢來救喬億了。

馬思遠起身走過去，“其實遠沒必要那麽麻煩，如果要是咱們兩個成了一家人，那方家的事就是天遠的事，我爸一定會全力支持自家人的。”

方喬面上的笑不改：“關於利潤方面，我們可以再商量。”

“我不想和你談利潤，其實話已經說到和這個份上，我不妨挑明一點兒，在南城建築這一行天遠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我不說話，沒有人會出錢救喬億。”

馬思遠說著手按上方喬的肩膀，“我們結婚之後喬億的事我都可以幫伯父處理，也省得他辛苦。”

他所說的幫忙條件，不僅是要她嫁給他，還要在二人在一起之後，頂下老方，入主喬億。

好家夥，算盤打得方喬就算去非洲都能聽得到。

方喬卷而翹的睫毛垂下，掩住所有情緒，似是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突然像想到什麽，她擡起臉輕輕一笑，眼睛彎成月牙，眼下點的淡淡亮片在燈光下流光婉轉。

她朝著馬思遠勾了勾手，嗓音帶著點兒無辜的嬌憨：“馬總，我有話和你說，你過來一點兒。”

馬思遠看得一楞一楞的，笑著上前：“我就知道你會想通……”

突然一陣尖利的疼痛從肘部傳來，他還沒回過神，人就被幾下推搡到後面酒櫃上，發出“砰”的一聲，隨後脖子上抵上來一條纖細卻結實的手臂，將他死死困住，另一只手握成拳頭朝著他的側臉猛地一下揮了過來。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馬思遠的臉迅速的腫起來，他呆滯了片刻，似沒想到方喬會動手，而且戰鬥力這麽強，隨後掙紮著喊：“你敢打我！喬億你不想要……嗷！”

又一拳頭無聲地揮下去，穩準狠，直接把他的叫囂聲一拳打斷。

馬思遠兩頰腫得十分對稱，瞪著眼：“你——”

方喬揮著拳頭，作勢要再揮下去，馬思遠臉抽抽的疼，嚇得急忙閉嘴。

方喬眼睛瞇起，威脅道：“以後別讓我看到你，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聽見了嗎？！”

馬思遠在她手臂下哆哆嗦嗦，聲音含糊：“聽，聽見了。”

方喬松開他，後退一步，揚著下巴俯視著他：“下輩子我再來和你做一家人，我做你爹！”

——

從天遠大廈出來，外面起了風。

方喬撐傘走了幾步，高跟鞋的鞋跟嵌進地磚的縫隙裏，她拔了一下沒拔|出|來，蹲在地上大力地掰，“啪”地一下，紅底鞋的鞋跟斷開。

人倒黴的時候，總是禍不單行。她再一回頭，手裏拿著的傘被一陣風吹跑。

她從早起開始就沒吃飯，再被馬思遠這麽一氣一股氣脹到胃裏，頂得她難受。

老方不可能讓她犧牲自己去換喬億，她也不想。可天遠這條路斷了之後，她不知道還怎麽樣才能救喬億。

她不後悔剛才一沖動打了馬思遠，他值得。

可老方沒日沒夜打拼鑄成的喬億，好像真的快沒有救了。

胃連帶著上邊的心也開始難受，方喬一下繃不住了，直接蹲坐在了路邊，眼淚生理性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一哭就剎不住車，盛知好的電話就在這一刻打過來，“怎麽樣了？出來了嗎？”

方喬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抽泣著。

盛知好似是對這個結果早就有了準備，沒有再問什麽，“外面雨下得挺大的，你先開車回家吧！”

“我不太舒服，不，不想開車。”

“那我給你叫個滴滴，你現在具體位置在哪兒？”

方喬左右看了眼，吸了吸鼻子：“就在天遠樓下，挨著步行街公交車站。”

隔了半分鐘盛知好說：“黑色的車，車牌號尾號600，五分鐘內就到。你回家之後洗個澡，等好一點兒了我們再聊。”

方喬“嗯”了一聲，剛放下手機，“叭叭”兩聲尖利的車鳴聲從遠處響起。方喬抽搭著擡頭，淚眼摩挲間遠方粉的花綠的樹揉雜在一起，模糊成跳脫破碎的背景色。

一輛車從遠方駛過來，濃稠的黑，被背景色映襯得無比顯眼。

車滑到方喬前面五、六步的距離停下。

“真快啊，還不到一分鐘呢！”方喬抹掉眼淚，手抵在胃部，撐著站起來，慢慢地往車的方向蹭過去。

雨珠滾動，連成密簾，一扇車窗隔出兩個世界。

外面的人一身白衣慢慢騰騰，裏面的人按下車鎖卻沒有著急下去，骨節分明的手指往下一勾，扯開黑色真絲襯衫的領口。

顧凜凝眸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擡起手表，寶藍色的鏡面映出時間，還有半分鐘十二點。

他燃起一根煙，煙草的味道和著裏面的薄荷香吸入肺裏，煩躁的大腦得到片刻的寧靜。

天遠那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他連應付都懶得應付。可他剛回來不久事情千頭萬緒，還沒騰出手來找接替天遠的合作方，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先繼續之前敲定的方案，由他親自來談相關事宜。

“哢噠”一聲，右側的車門突然開了。

涼風卷進來，突然的涼讓人不適，顧凜皺著眉睜眼。

吐氣間煙霧裊裊，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然出現，被和風與春雨，一同送到他面前。

方喬坐進副駕駛，她腦袋沈沈的，眼前也顛三倒四的，隔著煙霧看不太清什麽，只能見駕駛位坐著的人腕間袖扣泛著淺藍色的光。

形狀是一片薄荷葉。

是她之前送給她堂哥方幻的。

方喬明白了。

方幻一定是悄悄地回了南城，聯合盛知好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呢！

方喬的心情從多雲轉晴，拉著安全帶系好，嘴上故意拉長聲音嬌嬌地說：“哥哥~~你怎麽在這兒呀？你終於混不下去改行做司機了嗎？”

顧凜怔住。

煙霧緩緩散去，她坐好，笑意盈盈地看過來，顫顫的睫毛上有還未來得及抹去的水珠，恰似是一場湖光瀲灩的夢。

那雙彎彎的眼在看清他臉的瞬間倏地睜大。

眼前的人鼻梁高挺，眉濃眼深，是個極英俊的長相，唇色泛著櫻花色，不笑時嘴角也微微往上挑，又冷又欲，整張臉可以說在她的審美點瘋狂的踩。

方喬：“……”

這哪是方幻？

這簡直是夢幻。

手機在這一刻響起，方喬按了一下掛在耳邊的藍牙耳機，“餵”了一聲。

盛知好的聲音躥出來：“司機師傅已經到了，說在步行街公交車站旁邊沒看到人，小仙女你人飛哪兒去呢了？”

方喬腦子被炸得一麻。

她上錯車了！

她叫錯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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