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想硬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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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曼琴帶回來的消息很不好。

“股骨頸骨折,醫生建議盡快做手術。”

晚飯過後,孫曼琴才踏著月色匆匆回到社區。張翠芳看她還沒來得及吃飯的樣子,又回廚房給她就著燒肉下了碗面,才坐下來聽她說。

“拍了片,起先甘婆婆還鬧著要出院,後來被護士給勸住才安生了下來。” 甘可可被王金寶帶進屋和兒子王小寶一塊兒玩了,屋外就只剩幾個大人,孫曼琴也不遮掩了,急急地說,“醫生說她長期營養不良,身體低糖缺水,就容易多眠,體能下降,忽然眩暈。”

她先解釋了一下老人家這段時間的狀況,然後繼續道,“加上老年人本來就骨質疏松,她這一摔下去,屁股著地,就把那個什麽股骨頭的地方弄骨折了!”

“唉!這算什麽事兒啊!”

張翠芳扇著蒲扇,替孫曼琴嘆了一口氣,問了個關鍵問題,“做手術要多少錢?”

“…… 說是要三四萬。”

孫曼琴臉色很差,怕也是跟這個費用有關。畢竟甘婆婆是借住在她鋪子裏,摔倒了雖然跟她沒關系,但於情於理她都沒法不管。

明明是一番好意,甘家婆孫倆的租金她都沒有收,就靠甘婆婆平時裏搭把手給她幫忙做工抵了。甚至後來甘婆婆自己接的生意賺的錢,她都分文不取,只因為她也是這麽拉扯自家兒子長大的,知道日子難起來有多難過。

也正是因為這樣,孫曼琴和甘婆婆並非是簡單的房東和租客的關系。硬要說起來,甘婆婆就是在她店裏摔的,但要讓她來掏這三四萬,她心裏也梗得過不去。

“錢肯定不能你出啊!” 張翠芳很明白孫曼琴的心情,拍拍她的手,“告訴甘婆婆了嗎?她自己咋說?”

都是老街坊了,大家也相信甘婆婆不是會賴在恩人身上的人。

“唉,你們覺得呢?” 孫曼琴無奈地嘆了口氣,悶頭吃面。

“…… 她不想做手術?” 聶振宏猜到了。

“不是吧,她還想硬抗?” 張翠芳瞪大眼,嗓門陡然大起來,“不要命啦?”

林知一直坐在聶振宏身邊的。

他沒吭聲,只安靜地聽著眾人的談話。但此時張翠芳這一嗓子,不知道是聲音還是內容令他不安了,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就依偎到了聶振宏的手臂旁。

“沒事,沒事,不怕啊。”

聶振宏連忙把人攬住,又沖張翠芳道,“張姐,小聲點吧。”

“哦哦哦,我就一時激動了!” 張翠芳連忙壓低聲音,她倒沒註意林知的不對勁,只朝屋子裏看了眼,見可可還在樂呵呵和自家兒子玩鬧,才繼續跟孫曼琴打聽:“婆婆當初兒子兒媳出事之後,沒收到賠償?不是說對方全責嗎?”

當初老人家兒子和兒媳一起開長途出了車禍,是對方酒駕,現場很是慘烈,兩個人都沒留住。這事具體怎麽處理的,除了跟甘婆婆朝夕相處的孫曼琴,鄰居們其實都不太清楚。畢竟是人家的傷心事,他們也不好專門提起來八卦這些。

“法院是判賠了,說是要賠好幾十萬呢。” 孫曼琴搖搖頭,也是替婆孫倆難過,“可那家人也窮,東拼西湊把鄉下的房子都賣了,也就湊了幾萬塊錢。”

“給兒子媳婦辦了喪事,加上這幾年拉扯可可,” 孫曼琴一攤手,“你說還能剩下多少?”

“嘿,沒錢就能不賠了?哪有這個理!” 五金店老板的張興全不知什麽時候也過來了,黝黑的臉上滿是憤憤不平,“那他們能把可可爸媽還回來嗎?!混賬!”

“能咋辦?難不成天天堵人家門去?” 孫曼琴沖張興全嗆了一句,張興全不說話了。

“其實人家也不是賴著不賠,但就是掏不出一個子兒了,能咋辦?那挨千刀的進牢裏去了,家裏妻子和老父老母替他還錢,現在好像也在外打工呢。每個月發了工資就打錢到甘家賬上,說是分期還,法院好像也是允許的……” 孫曼琴這才繼續道,“要不你們以為光靠我鋪子裏幹點事,這物價成天漲漲漲的,婆孫倆能過得下去?”

這倒也是。

大家都在同一條街開店,客流什麽的都心知肚明。刨去成本一算,每個月利潤就那麽些,要說養活一家人可以,要養足兩家人,可真是夠嗆。

“那現在咋辦?真保守治療,不做手術了?”

“我覺得不成。老人家骨頭脆,還容易引起其他病連鎖反應,不早早治療,我怕出大問題啊。”

“是呀,甘婆婆要真出啥事,可可咋辦?我可舍不得看她進福利院!”

“那你說咋辦?甘婆婆又沒錢做手術,不可能讓曼琴出這錢吧!”

現場安靜了一會兒,眾人一時都沒了聲響。

聶振宏心中倒是有點想法,但他看了眼眾人的神色,又想著老人家的脾性,沒好第一時間開口。反倒是張興全,覷著一旁愁容滿面的孫曼琴,主動殷勤地說道,“要不…… 要不咱們號召街坊鄰居,捐捐款?”

捐款這事,不是一時半會能成的。

大家坐在街沿邊商討了一會兒,最終孫曼琴敲了板,“這樣,我明天先去街道辦問問情況,看有沒有這種先例。”

其他人紛紛點頭,也都表示了如果捐款肯定會盡綿薄之力,眾人便先散了。張翠芳招呼老公收拾桌碗,孫曼琴領著可可暫住自己家裏,張興全撓了撓頭皮跟著孫曼琴屁股後頭回鋪子了,聶振宏則帶著林知關門回樓上。

樓道裏,一直安靜的青年突然開口向聶振宏問話,清冽的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擔憂。

“甘婆婆,會死嗎?”

像媽媽一樣,躺在病床上,就再也起不來?

聶振宏緊了緊掌中小戀人的手。

“不會的。”

他側頭對上林知黑瞳瞳的一雙眼,認真地告訴他:“她只是骨折了,做了手術,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聶振宏心裏其實也沒底,但他怕小朋友想起往事,努力將語氣變得輕快些,“你剛才也瞧見了,我們大家都會努力想辦法幫她的。所以不用擔心,好嗎?”

“…… 喔。”

兩人行至二樓,聶振宏本欲松開手,目送林知回自己家。但此刻林知從兜裏掏出了鑰匙串,卻沒有立即開門,而是低垂著額頭,面向防盜門悶悶道。

“媽媽生病的時候…… 身邊只有我。”

“是不是如果再多一點人知道,她就…… 不會死了?”

他的聲音微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卻還是因為樓道裏安靜的環境而讓身旁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聶振宏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林知下意識地握住鑰匙串上的掛墜,又開始想揉捏起來。但手中不同於以往的綿軟觸感和耳邊響起的清脆鈴鐺聲,卻讓他低落的心情滯頓住了。

“叮鈴叮鈴——”

男人的手掌隨著鈴聲一起落在他的腦袋上。

“不是這樣的,知知。”

聶振宏疊住他的手,輕輕撫開小朋友捏著小倉鼠的手指,將自己的指節替代了上去。

“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會遇到,不是人多人少就可以撼動制止的。”

“同樣的,你一個人努的力,不比我們這麽多人努的力小。”

“老天爺有時候就喜歡和我們開玩笑,要在我們走的路上放些石子兒。有的石子大,有的石子小,有的人能平坦踩過去,有的人怎麽跨也跨不過。”

“這也許是石子兒的錯,也許是老天爺的錯,也許是走路人的錯。”

“但知知,你要知道,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手裏的指節粗糲,掌肉堅勁。林知渾然不知自己的鑰匙串被男人取走了,只楞楞聽著聶振宏一字一句說出的話,一邊無意識地握著那幹燥又溫熱的大手輕輕捏動。

聶振宏說完這些,便沒再出聲。有些道理拆得再淺顯,也需要人慢慢消化。他經歷過一些事,才有了這些感觸,但不代表閱歷尚淺的小朋友能夠很快理解。

聶振宏不著急,他只是心疼失去至親孑然一身的小朋友。

他能夠理解林知媽媽這些年把兒子護在身邊養得單純的想法,那麽可愛的一個孩子,被父親嫌棄,被同學欺淩,本不是他的錯,卻因此受到傷害,瑟縮進了自己的小殼裏。

林媽媽舍不得看到自己的寶貝那樣,才努力張開自己的臂膀,想把小朋友保護得密不透風。

但如果當一朵花兒一直被種在玻璃罐裏,一朝玻璃罐碎了,他還能活多久?

聶振宏倒寧願這朵小花暴露在空氣裏,暴露在風雨中。他可以持久恒常地當他身旁的一棵大樹,為他遮風擋雨,看著他結出果子,但永遠不剝奪那抹亮色搖曳在陽光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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