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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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小區裏不存在任何圍墻和大門,流動人口聚集地,誰都能進。路上也沒有路燈了,到深夜各家窗戶緊閉,單元樓前的垃圾桶裏滿了出來,垂在一邊的黑色塑料袋隨風呼啦啦亂舞著。

徐礫的住處依然是一樓左手邊的屋子。

他大約三四年前開始就一直租住在這裏,更早的時候換過無數個地方。

那時候為了給媽媽治病住院欠下的錢太多了,他們那套老舊的屋子也被拿去做了抵押,即便萬阿姨知道後幫他還完了一大部分,可還是不斷有人找上門來。因此徐礫給房東老太太添過許多麻煩,老太太是個心慈的人,在徐礫像過街老鼠般無處可去的時候終究沒有狠心把他趕走。

去年終於把欠下的所有錢還清後,徐礫每月房租主動多支了兩百,直到這個月合同租期結束。

徐礫這天關上門,連燈也沒開,走到廁所邊的窗戶口站了很久,終於看著施澤轉身離開。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回到客廳把燈打開,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起身繼續一點點收撿著之後將要搬走的行李。

再見到施澤多多少少還是像夢一場。徐礫從母親去世起就沒再動過做夢的念頭,連傷心的感覺也跟著那張白床單和一抔黃土被塵封掩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最後一次走進家門,將那盆已經徹底枯萎腐敗的吊蘭扔到外面,離開時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施澤,徐礫原本以為他們這輩子是不會再見了的。

第二天一早,徐礫在鬧鈴聲裏迷迷糊糊從床上起來,摸著墻壁到了廁所撒完尿,定睛往外看時莫名有些緊張,怕看見窗外還杵著個人影。

這幾天施澤一直晃在他眼前,冷不丁就闖入視線,終究把他弄得稍許神經衰弱了,連覺也睡不好。

徐礫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鞋子才剛打開門,就感覺門上沈甸甸的,遇到了阻力,他往外一看,楞了楞,頓時回來就要把門關上,被施澤眼疾手快地伸手擋住了。

眼看施澤的手快被夾在門裏,徐礫蹙起眉毛隔著門縫瞪向施澤,竟然讓他有機可乘拉開了鐵門,整個人都站到了徐礫面前,顯得龐然大物一個。

施澤身上攜著冷氣,手裏拎著豆漿和包子,身後那張鐵門像是被一陣風吹的,吱吱呀呀便合上了。

“我以為昨晚已經跟你說清楚了。”徐礫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道。

施澤居然點點頭,自顧自說:“之前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你說第一句話,讓你覺得我好像還很高高在上,我是想來告訴你,怎麽會跟你生氣呢……”

徐礫瞇了瞇眼,笑道:“所以一大早守在門口,現在想闖進來就闖進來了?”

想到自己可能嚇到徐礫了,施澤面露難色地說:“對不起。”

徐礫說:“你特地來找我跟我道歉,我都說了,已經原諒你了。”他後退兩步靠在玄關一側的墻上,垂著眼睛慢條斯理地說,“當年是我先對你乘人之危的,至於後來那段只能叫年少無知,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誰還會記恨在乎這麽久麽。”

徐礫說的每一個字好像都合情合理,施澤聽了更應該放下心來,了卻一樁陳年心事,可實際上句句直往他心上剜。施澤以為徐礫是記恨他才一走了之,讓他輾轉難眠七年,後悔不已。而此刻真正的徐礫卻如此輕描淡寫,嘴裏只有原諒,從沒想過要報覆回來。

不恨同樣代表著不愛,施澤已然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我要去上班了。”

徐礫打破了這令人煎熬的寂靜。

施澤臉色有些難看,很快低聲說:“這是給你的早餐。”

他以為徐礫不會要的,區區一份早餐而已,徐礫沒必要非給他面子接下。但他還是執著要給,已經做好死皮賴臉的準備。

看著他遞過來的手臂,徐礫竟然接了,坐回矮凳子上大大方方吃起來,喉嚨吞咽時一上一下。

施澤默默看著他,看見他薄薄眼皮上的血管、張合的嘴唇和白皙的頸脖,看見他在大口吃東西,心裏又莫名好受了些。

然而徐礫僅憑餘光都實在無法忽視,施澤置身於這間一室一廳采光極差的陰冷屋子裏,一起身仿佛要把翻起墻皮的天花板頂起,看起來是那麽格格不入。

“幾點來的?”

“啊……也就早上。”

“多早?”

施澤不願意說了似的,沈默下來。

“我這裏只有破銅爛鐵,不是你適合待的地方,”徐礫離開前淡淡說道,“不過隨便你了,走的時候記得關門。”

小虎發現這幾天他小徐哥的精神都略微欠佳,尤其今天,總是瞇瞇著眼打盹似的。小虎沒跟徐礫說過,徐礫心情不好瞇眼看人的樣子冷冷的,看上去不太好惹,若是心靈脆弱一點估計已經受不住了。

他是個憨厚老實的小夥子,遇見的也是這一年來的徐礫,當然沒見過徐礫發狠拿刀捅人的樣子。

已經不是小孩了,徐礫對很多事都看淡了很多,睚眥必報也好倔強固執也好,看著來就行。他想這也算是自由吧。

“小徐哥,你沒睡好?要不去休息休息,剩下的包裹沒多少了,我來弄。”小虎說道。

徐礫說不用:“才這麽點事。”

誰知說完對方先打了個哈欠:“發生什麽事了,怎麽了嗎?”

徐礫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笑說:“昨天去你媽安排的相親怎麽樣?”

“嗐,”小虎一偏頭,“別提了,一頓飯吃得我坐立難安。”

“又問我相親,小徐哥,是我問你怎麽了!”

徐礫拎著表單一個個對下來,低頭看著電腦上說:“什麽怎麽了,家裏進野男人了。”

“我靠,”小虎意味深長地吹了聲口哨,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跟陳老板終於?”

“陳老板陳老板,你腦子裏是只剩陳老板的豪車,沒救了,”徐礫白了他一眼,玩笑著說,“要不直接改喜歡男人得了,豪車白到手了啊。”

“行唄,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啊。”小虎跑火車般瞎說道。

“嘴上說行的往往沒一個能行,”徐礫嗤笑著眼睛一彎,說,“哼,你們直男的把戲。”

小虎聳聳肩,哈哈笑著扛起一袋貨進了裏間。

家裏的野男人直到徐礫中午回去都還沒走,在那張暗黃發舊的沙發上睡著了,手長腳長擠在裏面,然後醒來吃了徐礫打包回來的午飯,看上去居然還沒有要走的打算。

這是徹底賴上他了。徐礫不知道自己當初追著施澤不放的時候有沒有這麽無賴。

“為什麽突然找到我了?”徐礫問道。

施澤說:“我去的你以前的家。”

徐礫冷冷一笑:“我知道是阿湯告訴你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我是問你為什麽突然來找我了?”

樓上乒乒乓乓傳來腳步聲,隔音效果差得要命,施澤坐在沙發邊,斂眉時神情嚴肅,側臉看起來棱角分明,徐礫跟他隔得很近,在冰冷的空氣裏仿佛都感覺到他很熱的體溫。

他不太相信施澤的脾氣說變就變了,像在故意等著施澤發怒似的。

“我胳膊受了傷,休假回的雲城,第一天就去找了阿湯。”施澤睡了一上午,說話時聲音又啞了,他喉結滾動地說。

“不會殘廢吧?”徐礫錯開眼神,往旁邊走了兩步,從小冰箱的頂上拿著小藥瓶搖了搖,從裏面倒出兩粒藥丸喝水吞了。

施澤擰起眉目不轉睛看著他,對他的問句毫不在意回答道:“沒事,一點小傷,已經快好了。”

“是麽。”

徐礫回頭歪歪腦袋,像是耐心終於告罄,再次下了逐客令:“我又要去上班了,不走嗎?”

他往門口走去。

施澤站了起來,在徐礫一轉身回來催促他時已經就在徐礫身後,徐礫心中一驚,不露聲色地待在原地,施澤低頭看向他的眼睛,難以自抑地伸手便握住了徐礫的手腕。

徐礫的手腕很細,隔著衣服被施澤溫熱的手掌捏緊。而情緒膠著暗湧,仿佛通過目光對視和體溫觸碰在彼此間傳遞交融。

“徐礫,”施澤沈聲說著,要把真心拿給別人看,所以說得很艱難,“我不止是要來跟你道歉的。當年我浪費了你的心意,做了很多錯事,直到你突然走了才追悔莫及,覆讀一年的時候也沒等到你……已經太晚了…”

徐礫張了張嘴,被施澤抱住時雙手垂在身側,眼睫安靜顫動著,耳朵裏嗡鳴不斷,像無數聲音重疊響徹在耳邊。他閉上了眼睛。

隔了少時,他終於擡手按在施澤身前推了推,聲音很輕地調笑道:“那麽多人裏,還是你最心急。”

施澤呼吸陡然窒住了,心往下一沈,連好不容易得來的擁抱也變得酸楚難捱起來。

他不知道這些年徐礫除了他,還帶過多少人回家,對多少人說過喜歡。而徐礫曾經明明只對他說喜歡,那麽生澀又熾烈,一遍又一遍。

施澤想捂熱懷裏的這個人、這具單薄柔軟的身體,讓他不再孤獨。可他已經不確定徐礫還會不會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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