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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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澤回到雲城沒有打車,坐地鐵的最後一站又是到了荷花路口。這些年雲城一直不斷地在修地鐵,東南西北四通八達,早已變化萬千。施澤剛才低頭看手機不小心下錯站,擡眼看見陌生無比的換乘通道才反應過來,回頭趕在最後幾秒重新上了車。

時間改變了無數,只有荷花路周邊的一切這麽多年都大同小異,鐵板凹陷的橙色天橋、擁擠的街道小巷、路邊四季常青的香樟樹和花壇裏的迎春花,都坐落於此處,仿佛被遺忘在了這片老城區的一隅。

是即將進入寒冬臘月的晚秋,天氣比起前些年,已經叫做反常,有些異常的冷了。這條稱得上十分熟悉的小巷裏依然擠著小攤小販。

即便如此,施澤也已經很久沒來過,恍惚間又覺得陌生。

前面的炸串攤生意火爆。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孩看起來臟兮兮的,剛伸手接過火腿腸,路也不看,埋著頭往前沖,書包一甩就甩到了施澤身上,整個人差點撞上施澤。他被攔了下來,起先還不服氣,擡頭一看許是發現眼前的人長得過於高大了些,立即變了樣地囁嚅道:“對不起啊,哥哥,我不小心的,別打我……”

“走路小心點,知不知道?”施澤剛做完手術不久的胳膊被剛剛那一下撞得隱隱作痛。他哼笑一聲,放走了這個眼睛閃著靈光、睜得老大的小男孩。

高三覆讀一年考上了軍校的施澤,畢業後原本可以選擇進入軍工單位留在雲城,但作為和父親談好的條件與代價,並想過離開雲城嘗試忘掉一些過往,施澤最終去了外地的基層部隊實習。雖然變故很多,但終究令長輩們如願以償,從軍這條道路,終於令他英武嚴肅的父親和大伯滿意了一回。

偏偏有著命運使然,施澤這次出任務不小心傷了胳膊,莫名其妙還立了個功,電話裏他媽一哭二鬧三上吊著,到底讓他借著養傷休假回了雲城。

施澤不知道這次能在雲城待多久,更不知道是不是不會再走了。

可他再一次無比清楚地認識到,忘不掉的就是忘不掉。他還是回到了這裏。

傍晚的荷花路被最後一絲餘暉照耀著,施澤路過菜市場,走進小區,看見了永遠在旋轉的彩燈和那家沒有招牌的理發店。

敞開的玻璃門裏,最近染著一頭粉毛的阿湯正拿著他鋒利的剪子,圍著客人的腦袋剪來剪去。店裏生意不錯,新招的小弟在裏面給另一個客人洗頭。

施澤當初在徐礫休學後的那幾個月就來過,阿湯那時還是紫色挑染,見了他有些驚訝,起初對他那副兇神惡煞又高大帥氣的皮囊不自覺欣賞著,聽見施澤是來找徐礫的,頓時挑眉默了默,猜到發生了什麽。

“徐礫不見了你來問我幹嘛,你是他男朋友還是我是?”阿湯看著施澤猶疑發楞的表情,心裏想替徐礫出出氣,生出些調戲高中生的念頭,他誇張地“噢”了一聲,“就知道不是男朋友,徐礫當初還跟我嘴硬呢。現在人也不見了,你再來找有什麽用。”

施澤的表情一變再變,越變越難看起來,阿湯心裏稍許生怯,瞅瞅他那身校服,繼續說:“我早說了,什麽事情都要開誠布公的呀,我是寧願去當男人光明正大的小奴隸,也不跟你們直男暧昧不清的,可惜誰讓徐礫這個傻東西不聽勸!”

“你走吧,我真不知道徐礫在哪兒,上個月就沒來剪過頭發了。”

徐礫任何一點可探知可觸碰的痕跡都幹幹凈凈撤出了施澤的人生,仿佛他們從沒認識和開始過。那段荒唐卻也有過甜蜜和慰藉的時光,青春年少裏莽撞又直白的關系,因為不被施澤珍惜,反而只遭到了踐踏和淩辱,它在消失時也是那麽猛烈,那麽令人無法忍受。

施澤走進了理發店。

他大學時也來過兩次,阿湯每回見了他都是一扁嘴一嘆氣,說你怎麽又來了。

徐礫真的再也沒回來過。早兩年徐礫家一樓房子的門口還不斷有人晃悠,像是來找麻煩的,可連阿湯也再沒見過徐礫,不知道他在母親過世和休學後到底去了哪裏,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遇到了什麽麻煩,孤獨不孤獨,難過不難過?不敢再往更差的想了,想到最後,永遠只會回到那天下午,施澤想起了徐礫眼中的水光和乞求的眼神,也是孤獨的,是那樣絕望地看著他。他的心臟被扯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你怎麽來了?”

阿湯甩了甩頭上的粉毛,扭頭看見施澤時驚愕喊道:“你不是去外地當兵了嗎?我不會是見了鬼吧!”

施澤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為了不打擾理發店的客人沒說什麽,坐到了一旁的沙發上。他穿著身深色的迷彩外套,剃著圓寸的腦袋沒擋住帥氣可也更擋不住那股兇勁,什麽都不說感覺下一秒就能嚇跑這些客人了。

終於給眼下這位老太理完發,阿湯扶著人送了出去,回過身來直直往那邊架子走去,走流程般自如說道:“最近我們又推出了款新產品,五件套。”

阿湯一直以來副業做的是半吊子微商,天天攛掇人買產品,施澤雖然是稀客,但也逃不掉,想問徐礫相關的問題得先買了東西再說。

“天天賣你這玩意兒,不會被工商管理局上門打假麽?”施澤給他轉了錢過去,忍不住說。

“呸呸呸,”阿湯瞪眼罵道,“你怎麽跟徐礫一樣煩人了!我這是正經東西,不信你拿回去用就知道了!”

施澤嗤笑一聲:“不必了。”

“看不上我的產品就是不相信我阿湯的為人,”阿湯惱羞成怒地說,“小心你一輩子找不到徐礫了!”

施澤頓時沈默不語,起身站了起來,壓迫感陡升。

和阿湯這彩毛怪這麽多年也算有點交情了——男人之間的交情就是這麽簡單——至少在施澤看來是這樣的。他後來大概弄懂了阿湯的屬性,說起話來其實有點頭疼,阿湯說話從來東一句西一句,嘰嘰喳喳不著邊際,這麽久以來,施澤來一回買一次產品,依然什麽有價值的消息都沒有。

可阿湯是他和徐礫的世界有過重疊的所剩不多的人證,施澤每次來荷花路,都願意到理發店待一會兒,無論諷刺還是揶揄好像都變成可以忍受的事情。

阿湯擡眼看看他,訕訕探頭去看裏間洗頭的情況了。

施澤直截了當地問道:“徐礫回來過嗎?”

“沒……”阿湯摸著手指說,“沒有。”

施澤俯視著睨了他一眼,早已不是當年沖動莽撞的樣子,目光自帶起了威嚴:“你最好別賣我假消息,最近我都在雲城,真查起來有的是時間和地方查。”

阿湯心裏叫苦連天,徐礫這個天殺的自己丟掉的老公不管了,怎麽讓人纏上了他,偏偏施澤還從來一副直男相,永遠只會問徐礫去哪了,一開口能把他嚇死。既然這麽深情款款,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阿湯想了想剛到賬的錢,到底選擇了忍耐:“當然不是假消息,你要覺得假別問我了唄。”

“所以有消息了?”施澤突然反應過來,擰眉說。

阿湯給他倒了杯水,搖搖頭嘆了口氣,於心不忍地說:“……早有了,你都兩年沒回雲城,真是沒想到還會回來,還來追問。”

“大概去年,七月份?這個沒良心的兔崽子突然聯系的我,反正這麽多年理發店的電話也沒換,他說他家那房子已經租出去了,要我幫忙照應一下,”阿湯說,“我想著你大概不會再回雲城,也沒必要告訴他你找過他,反正他可沒提起過你,相好的估計都換了一打了吧!不知道你們當年什麽恩怨,其實都過了這麽久了,早沒什麽了,都是朋友嘛!你放心,徐礫這人就是這樣,獨來獨往慣了,計較那麽多,還活不活了。”

施澤依然沈默不語。

阿湯冒著被徐礫記仇的風險說了徐礫現在在上班的地方,順便告訴了施澤徐礫這幾天的行蹤,自認仁至義盡。

推門走進那家書法工作室的時候,施澤被撲鼻而來的墨香味嗆了一下,才四處看著往裏走,整個人和室內典雅清幽的裝潢擺設顯得格格不入。

施澤心道早知道就穿個休閑外套過來,至少不會被前臺那個楞住的小姑娘看半天了。

“你好……”前臺的小姑娘開口道,“請問您是哪位小朋友的家長麽?他們還在樓上上課,您可以去休息室裏等一下。”

周圍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書法,另一面墻上擺著獎狀和獎杯。施澤回過頭來,說:“我來找徐礫。”

“徐礫?”

她翻了翻登記表,又查了查電腦,疑惑地說:“我們這裏沒有這個人誒,他是在我們這裏上課的嗎?”

施澤停頓片刻,說:“我也不清楚。”

對方一聽簡直要被哽住,為難地笑了笑:“要不你在這裏等等,我去樓上問一下。”

施澤遲疑了一瞬,最後說謝謝,不用了。

他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徐礫,會不會在這裏碰見徐礫,似乎幾率很小,可還是沒有準備好,覺得以此刻這樣的方式見會太過唐突和隨意。

施澤推門走出了這間書法工作室。

他回雲城的這兩天天氣都很好,萬裏無雲,太陽薄薄掛在湛藍色的天空中,對面有家賣樂器的樂行,玻璃窗裏半邊的樂器被陽光穿過樹梢照得燦爛奪目。

那家樂行的門在這時也開了,施澤從煙盒抽出根煙點燃,擡頭的一瞬間驟然停在了原地。

從樂行出來的人身穿一身黑色,唯獨裏面那件水藍色翻領襯衣露出領子來,緊貼著鎖骨。他在溫度偏低的氣溫裏穿得也很少,顯得人瘦且薄,一頭稍長的頭發一出來就被風吹亂了點,遠遠看著依然幹幹凈凈的,眼睛隱約在發絲下。

路上時不時疾馳而過的車輛虛晃成影,樂行裏閃光的樂器將光折射,茂盛枝葉的陰影下,施澤在他轉身之時有種被望了一眼的錯覺。而仿佛不是施澤找到的徐礫,是徐礫走了很遠,很久,不被看見地獨自跋山涉水,才使得施澤來到了這裏。

確實是錯覺而已,施澤微微擰著眉,看著徐礫騎上單車揚長而去。

施澤這一次終於看見了他,目光柔和又牢牢地看著他,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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