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施澤一覺醒來頭痛欲裂,感覺世界都顛倒過來天翻地覆變了個樣。

他睜眼盯了盯天花板,皺著眉從床上坐起四處看一圈,就清楚天地還是那個天地,但這世界確實變了個樣。

在這間破爛不堪的房間裏只剩了他一個,陌生的場景放大了空蕩蕩的感覺,也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施澤只是喝醉並身無分文地徘徊在大街上,然後莫名其妙地來到這裏睡了一覺。可是施澤什麽都沒有忘記,他沒有不省人事,甚至後半段的記憶在這顆混亂的腦袋裏前所未有的突兀和清晰。

施澤身旁堆皺成團的被子,本就印著汙漬的床單上的血跡,還有地板上的紙團和拆掉的包裝袋,像燒紅的鐵塊一樣一遍遍烙印在施澤眼裏,它們冷冰冰躺在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裏昭示著現實。

施澤不由得蒙著臉閉上了眼睛,覺得從頭頂開始一路僵硬發麻到了整個後背,比以往遲到惹事考得差叫家長的感覺還要糟糕百倍。

不敢相信自己怎麽就到了這裏,不敢相信是自己和徐礫做了那種事,不敢相信殘餘在他身上所有關於昨夜的瘋狂和激情,竟然來自於和一個同性戀。

他的心臟一邊因為怎麽也抹不去的跳閃的畫面而突突跳動,一邊割裂地感到慌張茫然。

那幾點血跡刺眼的又跑出來,施澤遲鈍地扯開褲腰檢查了下自己的小兄弟,沒有流血受傷……

他猛烈咳嗽兩聲,酒後遲來地幹嘔起來。

直沖沖跑出旅館後,施澤在完全陌生的大街上,揣著沒電的手機失魂落魄游蕩了一會兒,從最初的慌張茫然逐漸轉變為了怒火中燒,罪魁禍首徐礫從始至終他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秋天降溫迅速,一夜之間冷風蕭瑟,他穿著皺巴巴的校服,人高馬大橫眉豎目冷著一張臉,像個被從家裏趕出來的不孝子。

施澤游蕩到一家便利店門口,摸著兜裏莫名多出來的錢走進去,給手機充上了電。

他一晚上沒回去,不敢直接回家,看著手機亮起後叮叮叮彈出來的未接來電,連電話也不敢打回去,只給他媽發了個消息報平安。

施澤走神了好一會兒,才找出號碼打給了顧颯明。

施澤一開口聲音就是啞的。

他清了清嗓子才稍微變好,對顧颯明的調笑沒空計較,有氣無力地說:“昨晚我喝多了沒回得去……手機也沒電了,幫我個忙,顧颯明你必須得幫我啊,在我爸媽那就說我住你家去了,不然被我爸知道就完了。”

顧颯明問他在哪裏。

“在,我哪知道……我還能在哪……”施澤暗自吸了口氣,眼睛空空地看著便利店的透明玻璃,三緘其口道,“就找了個地方給手機充電,等會就溜回家了。”

什麽事到了顧颯明嘴裏總是輕描淡寫的,施澤覺得現在全世界都不懂他的心灰意冷,他說著說著逃不掉要想起徐礫和昨晚那些不可告人的破事,心情覆雜又激動起來,聲音沙啞地埋怨道:“要不是你昨天提前走,我能淪落至此嗎,要不是你弟把人帶來掃我興,我能——”可他還要顧颯明幫忙,也就懨懨閉嘴,懶得多說了,“反正我碰見他我就要倒黴!”

施澤又頭痛起來。

他對徐礫這個名字提都不敢提,想都不敢細想,只剩下無處發洩的憤怒,不禁要問徐礫把他帶來了這麽個破地方惡心完他,怎麽敢跑得這麽快。

周六徐礫本要去電玩城上早班,但徐礫確信自己沒辦法那麽早爬起來也沒辦法騎車了,他和搭班的同事換了個班,想到他媽應該也不會早起,放任著沈重的腦袋在家睡到了十點才醒。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有樓下小區裏沸沸揚揚傳來吆喝聲。

徐礫母親已經自己吃了早飯,正在客廳裏練字,她見徐礫從房間出來了,放下筆擱在硯臺上,拿漏勺從熱水壺裏撈了兩個雞蛋,盛在碗裏,又倒了杯牛奶擺在桌上。她的手又白又削瘦,豐潤高挑的身軀穿起菜青色的長袖棉麻長裙很溫柔,裙子一滴墨和水都沒沾上。她的神態看上去也沒有受昨晚影響,甚至格外的好,雙眼帶著慈愛憐惜的笑。

徐礫母親的眼睛很漂亮,眼尾朝下但輪廓蜿蜒勾起,桃花一樣。

“媽,你就起了。”

徐礫楞了楞,雙手撐著桌面才慢慢坐下,面上表情如常,邊敲雞蛋邊說:“我下午才去電玩城,等會去剪個頭發,順便買菜,想吃什麽跟我說。”

“你看著來吧,我去練字了。”徐礫母親滿意地看著他吃得兩腮鼓鼓,摸摸了他的頭發和耳朵。

徐礫鼻腔一酸,遲鈍地笑了笑。

見她轉身回去又拿了筆蘸墨水,他低下頭,繼續往嘴裏塞了口蛋黃,喉嚨裏也那麽幹澀。他以為所有的幹澀只是因為雞蛋,於是忙不疊地去灌牛奶。

徐礫費力吞咽著,不知道和別人做愛除了痛還能產生這樣令人討厭的效果,仿佛是身體讓人闖入了,心也要突然變得脆弱起來。

可徐礫還是去剪了頭發。

隔壁棟一樓手機維修店旁開出的一個門面隔間裏的理發店在這片已經開了十幾年,招牌只有理發店三個樸素的大字,徐礫才一點點大的時候就在了。理發師傅從老的半退休後也換成了小的,前幾年招來的那個學徒阿湯都快成半個小老板,混得風生水起,在店裏忙裏忙外熟練得不行。

“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又來找哥哥我什麽事兒,不剪頭發一律不歡迎。”正在給人上擦脖子裏碎發的托尼湯瞥了眼鏡子,朝走進來的徐礫吹了聲口哨。

徐礫從小到大都在這裏剪頭,漲了這麽多年價,如今光剪也是一次十塊。他每隔兩三個月來一次,以前和老的熟,現在和這個阿湯哥因為某些原因也熟。

但他上個月才來剪過,劉海剛紮到眼睛。

正因為和徐礫認識,清楚他那些怪癖習慣,人家怎麽看都覺得他不是來掏錢讓人做生意的。

“剪頭發。”

徐礫聳肩,心安理得在旁邊轉椅坐下了。還好椅子海綿墊夠厚,他嘴裏輕輕嘶了聲當作吸氣,完了還勾勾嘴角,說道:“除非阿湯哥你嫌錢少,不做我這單生意,那我就去花園把你老板從牌桌上叫來咯。”

“行了!這就給你剪。”

阿湯新燙了個紫毛挑染,撩撩頭發送前一位客人推開那扇玻璃門,甜蜜蜜和人說好走,然後才回來站到徐礫身後打量著他。

“不打算裝神弄鬼搞個門簾紮眼睛前嚇人了?怎麽剪,說說。”阿湯俯身撐著他的椅子靠背,挑眉問道。

徐礫若有所思少時,說:“就剪短吧。”

“怎麽突然要來剪短,搞得我都不敢給你剪了,”阿湯笑著捏捏他劉海,從桌上拿了他新換的剪子搭在一旁,“遇上什麽人啦?”

理發店門口彩燈轉個不停,這裏頭現在就他們倆,徐礫翻了個白眼,答非所問地說:“上回我還在酒吧的時候,看見你老公去喝酒了。”

“徐礫,你不厚道,”阿湯哼了一聲,笑得合不攏嘴地說,“人早不是我老公了。倒是你,終於讓我逮到了,這麽著急反咬,真碰上人開始痛改前非了?”

徐礫閉著嘴不說話,阿湯開始給他剪頭。徐礫不是講究人,為了少花幾個錢不在店裏洗頭,哢嚓一刀下去,頭發就缺了一個小角。阿湯擺弄著他的腦袋,手上的新剪子白光閃閃,炫耀一樣。

“哥哥我的新剪子終於換了,帥不帥?比之前那把小的帥多了,還是大的好用。”

“大的,有多好用?”徐礫擠眉弄眼問道。

“你不懂,不光這剪子大的好用,”阿湯平常都跟些叔叔阿姨姐姐妹妹聊天,跟著徐礫就攔不住嘴,見他意有所指,立即興奮起來,又開始吹噓了,“這男人也一樣,只可惜不像剪子想買大的就買大的,得打著燈籠找都不一定找得到,知道你還是個小嫩崽,多學著點,跟人之前記得驗驗貨。”

他還不知道徐礫昨晚已經咒罵過所有吹噓這些虛假信息的男同性戀。

剪落的頭發掉下來,徐礫閉上眼,笑嘻嘻冷哼一聲:“鬼不會信,阿湯哥,你就吹吧。”

“你去試一次就知道了,懶得跟你多說,小屁孩!頭轉過來!”

徐礫才坐這一會兒屁股就麻了,他轉過頭,腹誹已經試過了。

“大有什麽用,一點也不好用。”徐礫嘀咕著,甚至已然有些後悔。

可他剪完了頭發。

看著鏡子裏自己的眉毛徹底露出來,眼睛也露出來,根本無處遁形,徐礫嘗試笑了一下,覺得很突兀,但這樣一看,他好像多一點像媽媽了。徐礫驟然接受了自己這幅新的模樣。

雖然徐礫很有自知之明,算著施澤此時應該醒了,可能正在一邊惡心一邊怒罵。等星期一施澤見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來殺了他。徐礫萬幸自己沒有留下,如果早上醒來就看見他,施澤肯定會比現在還要暴跳如雷。

但徐礫看著鏡子,在想下一次,施澤不會再粗魯地撩開他的頭發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