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娛樂樓下, 葉知逸第二次坐進了這輛酷炫的銀色跑車之中。

他看著坐在駕駛位的洛秋，她安靜的坐在那裏，平靜的, 幽靜的，一如既往, 仿佛是深海下的深藏漩渦, 將一切情緒掩埋，讓人看不透, 摸不著。

他看著洛秋的側臉突然開口：

“要去賽車嗎？”

洛秋微微轉頭，眼神直視著葉知逸, “去哪？”

“寧柯大道, 188號的賽車場。”葉知逸直接報上了地址。

淩晨一點的寧城馬路, 這裏依舊是燈火通明, 即便是跑車，在市區之內還是要乖乖遵守交通規則。

不過，夜晚的路上要比白天順暢許多, 一路綠燈，沒有堵車。

而夜晚還疾馳在快速幹道上的跑車, 如月色銀輝灑落, 依舊惹人註意。

等到了寧柯大道的188號，洛秋停下車子, 看著前方的牌子對著葉知逸努了努嘴, “停業整改。”

葉知逸慚然, “我只知道這裏了, 十年前的時候經常夜裏跑過來。”

洛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來。”

葉知逸整日把自己包裹在量身定制的西裝襯衫下, 冷峻自持, 怎麽看也不像與半夜賽車的小子們有關聯。

半夜跑過來賽車，總感覺是葉浩洋這熊孩子能幹出來的事兒。

葉知逸解下襯衫的頂端紐扣，“壓力大的時候，這裏是個很好宣洩的地方。”

沒有人能夠做到天生一副好脾氣，至於喜怒不形於色，不過是默默掩於心中。

“或者我們開上寧海超級高速，那裏不限速。”

“我也可以陪你打拳擊。”

葉知逸認真的提出建議。

剛才在工作室裏，眼看著沈問天挨劈，心中舒爽暫且不論，洛秋的經紀人路一純，還有秦總，助理小劉的“幸災樂禍”可以說是溢於言表。

只是，她這個當事人卻並沒有很大的反應。

她笑了，但並非是快活到心底，開懷大笑的笑。

甚至，還沒有接到曹金電話時，不知聽到什麽那一絲驚喜的笑意。

葉知逸並不知道曹金的電話說了什麽。

他只希望洛秋笑一笑，又不止笑一笑，而是說，像當初大罵葉浩洋一番，帶著那麽一點的鮮活氣。

而不是像現在，像很多時候，所有的情緒無聲無息的消失，被她隔絕在了自身之外，淡漠的，而又游離的面對一切。

寧山超級高速是國家試點，對車速沒有最高限制，今年剛剛建成不久，聯通寧城與海城兩地。

洛秋仿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她並沒有回答，而是打起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下。

葉知逸老神在在地坐在副駕駛上，夜風清涼，吹皺她的長發。

月華冷清，心卻有些燥熱。

寧海超級高速，可直達海城沿海風景旅游開發區的海岸線。

從天光出來的時候是淩晨一點，到整改的賽車場是一點半，而抵達海城的海岸線邊，洛秋開了一個小時，正好兩點半。

此時依舊是黑夜，但海邊依舊有些喧囂。

這裏是相對成熟的旅游度假區，路燈影影綽綽，海浪聲拍打中，看得見沙灘上稀稀散散的帳篷，有人在這裏露營。

旁邊還有著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大型超市，餐廳，衛生間，還有著海邊的燒烤攤，小飯店。

兩人幾乎什麽都沒帶，除了帶了個人，帶著個手機，開著車子就到了海邊。

洛秋下了車，看了看沙灘，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她還好，短款的連體工裝和馬丁靴，踩沙子也不怕進鞋裏。

但葉知逸這一身的襯衫西褲，價格不說，直接踩沙子，恐怕糟蹋了東西。

洛秋挑了挑眉，“葉總，您覺得您這身適合來海邊嗎？”

這要是大白天，恐怕會被人以為是哪位老總過來海邊考察建設度假村了。

“走吧，進去給你挑一身衣服。”

葉知逸一頭霧水的被洛秋帶進了24小時營業的超市。

眾所周知，海邊的超市販賣的東西很多，游泳圈，鏟子小桶水槍玩具，泳衣泳褲，還有拖鞋沙灘褲海邊度假套裝。

眼下，迎在葉知逸面前的就是一貨架的沙灘套裝，洛秋秀手一揮，豪氣萬丈，“隨便選，我買單。”

葉知逸嘴角抽搐地看向眼前這一排，樹葉，菠蘿，椰子樹各種花花綠綠的圖案，旁邊還有一堆大白鵝的，十分的花裏胡哨。

這是葉知逸從未，從未穿過的類型。

洛秋應該不會是在報覆他賽車地點關門的事情吧？

“哎呦呦，美女帥哥，穿什麽樣子都好看的啦，隨便拿，拖鞋要不要的哈？”超市內值班的阿姨十分熱情的推銷。

本來還犯困，這倆一進來眼睛都亮了，瞬間瞌睡蟲全無。

葉知逸面對著貨架上的花襯衫沙灘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而售貨員阿姨趁機抓住了洛秋不放，

“美女也來一套好伐？兩套情侶裝阿姨給你九折的，你這個衣服褲子連體的好不方便的啦，很熱的！到海邊很不方便的。”

“再拿兩雙拖鞋，給你八五折好伐？別人來沒有這個待遇的。”

阿姨舌燦蓮花，幾乎要將洛秋誇得是天上有地上無。

葉知逸認真地看著她，語氣定定，“八五折。”

他只是想要八五折，絕不是想要穿同款。

只是，無論是葉知逸真誠的眼神，還是阿姨熱切的推銷都沒有動搖洛秋的內心。

洛秋果斷搖頭，“只給他買。”

她看向葉知逸，“選好沒有，再不選我就隨便點一套了。”

葉知逸默默乖巧的讓路，“你選。”

眼前這些花花綠綠......都是一堆花，對他來說選哪個都一樣。

洛秋點了一套綠葉子圖案的，又找了一雙人字拖，一共花了一百五。

葉知逸抱著一套綠葉沙灘套裝視死如歸地向阿姨借用了衛生間，又要了一個袋子裝原本的衣服。

洛秋站在超市門口看著手機上的消息，等到葉知逸出來，就見他又和超市阿姨指指點點的不知說著什麽。

“怎麽了？”

“稍等，我買兩瓶水。”

換好的衣服袋子扔進車裏，走在海邊的漫步小道上，洛秋上下打量著葉知逸，實在是忍不住一笑，“你不要這麽，拘謹。”

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裏西裝襯衫穿慣了，連換上這一身的沙灘裝，踩著人字拖，葉知逸楞是走出了一身正氣的氣勢。

他完全沒有常人來到海邊那種放松，穿上沙灘裝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

葉知逸噎了一下，“我努力。”

這時候的海邊小路上，只能零星看到一兩個不知是否睡不著，漫步還有夜跑的人。

海邊的路燈不算亮，但也不黯，映照之下，海水翻湧，聲聲浪花拍打在耳邊。

夜與海幾乎是同樣的濃重，風中送來鹹濕的海腥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洛秋蹲下伸手，扒拉了扒拉白沙灘，幹的，軟的，沒有找墊子，她就這麽席地坐了下來，身邊人默默挨著，兩人就靜靜地看著前方的大海。

洛秋一只手抓著細碎的白沙，又任由白沙在手中流下，思緒飄搖。

很難說清她現在的情緒，今晚高興嗎？是高興的。

但更多殘留在心中的反倒是悵然與不知所措。

回來了，完成了自己目標，解決了仇人。

然後呢？

曾經的快穿經歷，即便是情感與記憶模糊，但她依舊有著些許的靈光，工作流程總是記得的，早已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骨血裏。

了解世界背景，人物背景，確定任務目標，執行，完成。

最初自然是跌跌撞撞的，一點點的熟練，成長，甚至到了後來，看到任務腦中自動給出幾種方案來已經成為了本能。

那時候，她腦子裏只有一件事。

完成任務，然後，活著回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那是她歷經九十九個世界永恒的執念，

也是洛秋與原生世界的牽引。

但現在，她回來了，也已經解決了沈問天，之後要做什麽呢？

這一次，這個世界沒有任務，沒有目標了。

也沒有下一個世界要去繼續安排工作。

就像是一個設定好了既定程序的機器人，每日按照程序的安排做著事情，直到有一天，那程序被刪除，停止運行，小機器人滿電啟動，卻呆呆的立在了原地。

武俠電影裏，那少年俠客大仇得報，殺掉追逐一聲的仇人，執念消散後人生無憾選擇自殺。

“葉知逸，你有什麽目標嗎？”洛秋第一次叫了葉知逸的名字。

她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有些話，不能對路姐說，不能對他人說，他們仍然停留在最初的世界。

但可以對他說。

葉知逸看著她的眼睛，“我最初的目標，是活著。”

他沈默了片刻，“每一次，我都對自己說，不要重蹈覆轍。”

“只覺得這個世界，荒謬而滑稽。”

“而我，像一個跳梁小醜。”

“無論怎麽樣，都逃不脫固定的結局。”

洛秋眼光一頓，聲音縹緲，“那現在呢？”

他就那麽定定地看著她，面容清逸，眼神真摯，“現在的目標是報答你。”

洛秋心中一緊，就聽他一字一句地說下去，音色清潤，

“我希望你過得好。”

希望她開心，希望她快樂，希望她幸福，希望洛秋能夠獲得世俗的，亦或者不世俗的，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更希望，她自私一點，自我一點，從厚厚的殼子裏伸出一點空隙，再度觸摸這個世界。

九世輪回，一朝解脫，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家人，甘願保駕護航，奉獻一切，哪怕是結草銜環，生生世世也難報。

於他而言，她值得這世間的一切美好。

凡他所得，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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