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筱竹走進木屋，房屋的擺設並不簡陋，也並不像從外面看的那麽古老，地上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房中燃著熏香，有咿咿呀呀的唱片轉著，蕭筱竹聽不出去什麽曲兒，不過聽得還是很高興。

老人和蘇薄言寒暄了一會兒，蕭筱竹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只靜靜坐在一旁，看著房中一個白色花瓶中插著的梅花。

“那是昆曲，”老人看蕭筱竹聽得入迷，露出一個讓她無法形容的笑容，那是年輕男子遇到喜歡的人才有的笑容，很小心翼翼，很甜蜜。

他的思緒飄到了很久以前，他的聲音極慢極慢道：“她唱昆曲極其講究，穿的雲髻廣袖，第一次登臺就獲得了滿堂彩，運字行腔，精微細致，那是真正的‘水磨腔’。”

蕭筱竹的表情有些被嚇住，本開始覺得突兀，現在卻對老人口中的她越發好奇。

等蘇薄言和老人說了來到目的，老人不著急答應，只說先看一眼畫稿，蘇薄言本還念著先生年事已高，現在他這麽說，馬上應著拿出了公文袋，拿出了裝好的蕭筱竹所畫的婚紗設計稿。

老人也沒帶老花鏡，只端詳了會兒點點頭：“這樣式到大膽，還融入了中式的，到時來取吧，布料的話過會而送來，我待會兒還要給明覆上課。”

蕭筱竹知道自己的婚紗就是這個老人做時，忙道謝，老人並沒有送兩人走，只是擺了擺手，蘇薄言再次彎彎腰後，才關緊門。

蕭筱竹本想出了門後問一下老人的具體信息，只見長巷一個帶著兔皮帽子的小豆丁吭哧吭哧地走近。

這下，蕭筱竹總算看清了蘇明覆的相貌，雖然估摸六歲，可生的唇紅齒白，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著精靈勁兒，就是再討厭小孩子的人看見蘇明覆都會笑一笑，忍不住摸一摸他白凈的小臉。

哪知蘇明覆看見她後先是冷哼一聲，又撇頭看了一眼蘇薄言，也是冷哼一聲，眼中皆是慢慢的不屑。

“蘇明覆，被怪我不提醒你，爺爺說年前要檢查你功課的。”蘇薄言習慣了蘇明覆的神經兮兮，每次他這麽看他後，他都忍不住恐嚇一下蘇明覆。

“我有什麽好怕的，先生說我寫的字可是比你好看多了。”蘇明覆沖蘇薄言辦了一個鬼臉，麻溜地從兩人中間穿過，撞開木門後，用力的關上門，末了還沖他們吼道：“你們都是大笨蛋，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們！”

“蘇明覆為什麽這麽兇，我還真有點兒喜歡他了。”聲音好聽，長得好看，想討厭也討厭不起來啊，蕭筱竹有些苦惱。

“我被他討厭好幾年了，這改變不了的，別管他，他也就怕爺爺，連父親都不怕，你能想象他這麽惡聲惡氣地沖父親說話嗎？”蘇薄言苦笑的搖搖頭，蘇明覆人前人後判若兩人，上學時倒乖巧可愛，每個老師都喜歡他，也不知對同學說了什麽，一大堆孩子跟在他後面跑。

“太可怕了。”蕭筱竹疑惑地問道：“你們打過他嗎？”問完這個問題，蕭筱竹沈默了一會兒，如果被蘇明覆聽到，恐怕這輩子他們的關系都是如此惡劣。

“這倒沒有，”蘇薄言沈吟一會兒道，“蘇明覆是太爺爺抱進家裏的，按理說，他應該算是爺爺的弟弟……那會兒我還因為蘇明覆，專門回了一趟家，被太爺爺罵回來的，總之他沒滿月時還是挺可愛的，後來脾氣越來越不好。”

“為什麽？有這麽一大家子呵護還不好嗎？”蕭筱竹真想知道六歲的蘇明覆，這個別扭小孩想的什麽。

“誰知道……”蘇薄言緊緊攥著蕭筱竹的手，放進他的風衣口袋裏，兩人走到了停車的巷口，車子後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那轎車的司機推開車門沖蘇薄言微微鞠躬：“少爺，小姐。”

“蘇明覆最近怎麽樣，有沒有調皮？”蘇薄言拉開車門，等蕭筱竹坐進去後，問道。

“沒有，少爺，太二爺很乖，很懂事。”司機由衷的笑了笑，蘇薄言點了點，鉆進了車廂，附在蕭筱竹的耳邊道：“看到了吧，他很聰明的。”

“老先生，他是誰？”蕭筱竹現在更想知道那個老先生的來頭。

“他是……二爺，蘇啟然，當年那個動蕩年代，他非但沒有管家族產業還跟著一個姑娘到處跑，可惜那個姑娘壓根不喜歡她，就是一個戲子，二爺那會兒還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哪裏會什麽伺候人的活，為了那個姑娘當了裁縫。”蘇薄言沈默半晌，才緩緩道，蕭筱竹覺得雖然蘇薄言很尊敬那個老人，然而他的話語裏卻有一點嘲弄。

“他一生沒有結婚，後來那個姑娘離了一次婚，本來是要嫁給他的，結果卻還是沒有。太爺爺已經不認他了，他也一直沒有再回本家，爺爺那輩只有他和二爺兩個，可二爺被逐出族譜，蘇明覆成了二爺。”

聽完了二爺的一生，蕭筱竹有些唏噓，她感慨地長嘆口氣，人生最淒慘莫過於被踢出家族，無所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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