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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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聖誕假期可能是我最近幾年裏過的最好的一個:有人給我做飯,給我鋪床單,給我洗衣服……這不是說我很懶,關鍵在於一個家需要有聲音,電磁爐的聲音,烤箱的聲音,洗衣機的聲音,以證明我不是一個人。至於25號早晨拆禮物的感覺,更是妙不可言——雖然禮物本身幼稚透頂。

“你喜歡嗎?”她指著那件帶卡通圖案的毛衣問我。

“實在是……”我把“太蠢了”這幾個字硬是咽了回去。

我媽根本不在乎:“快穿上給媽咪看看。”

她相當滿意:“你小時候看見Bene媽媽給他織的毛衣就很羨慕,雖然你沒說,但是媽咪全知道。你看起來可愛死了。”

我媽的世界我一直不懂。

“學校怎麽樣?你要申請劍橋大學,數學考試還順利嗎?”

“B”

“我的小乖乖,這麽厲害!”

“如果我成績不是全A,不是學生幹部,就一點希望也沒有。我假期要開始補代數。”

“我覺得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我們一起出門看電影怎麽樣?”

“我說了我要補代數,你用不著因為前幾年不在家就急著演好媽媽。”

“Tom!”

“抱歉。”我意識到自己失言。

她把禮物的包裝袋折了折疊好,一屁股坐在沙發墊上。

“來吧,跟我說說,你為什麽不愉快。我想不僅僅是因為申請大學的壓力吧。你的朋友到現在你還一字沒提呢,有點反常是不是?”

“Chris回澳大利亞了。”

一時間,我跟媽媽都沒說話。

“你是怎麽想的?”她問我。

“你能想象他是我的男朋友嗎?”我反問她。

“不能。”

我假裝沒有對她直截了當的否定感到驚訝,但她還是看出來了。

“我說‘不能’不是因為你是中學生,而是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我很清楚。”我大聲反駁她,“他在南半球,我在北半球,我們沒戲的。”

“你的意思是,假如你們選同一個學校就有戲啰?”

“他的成績進不了劍橋。”

“天哪,你這個小傻瓜。”她大笑起來,這讓我有點惱火,“跟學校沒關系。誰也說不準未來會發生什麽事,重要的一點在於你的態度。你跟他談過你的感受嗎?”

“沒有”我硬邦邦地答道,“那是女生才會做的事,沒完沒了地說自己。”

“在我看來,談論自己的真實想法沒什麽可丟人的。Tom,你才4年級,應該快樂、應該享受生活、無憂無慮,跟你的‘朋友’約會,看足球比賽,打電子游戲什麽的,而不是老氣橫秋地盤算未來20年的生活。換句話說,即使你想得夠遠,未來也不會服從你的安排。永恒是騙人的,我們的全部所有就是現在。”

“我不知道說什麽。”

“親愛的,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有魔力的詞。如果你不想跟更年期的老媽一起看電影,fine,去找朋友們玩,但不許補代數,起碼聖誕節不要。”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難得聽我媽的話。於是整個假期我一點書沒看,等到開學分班考試的時候,我的代數幹脆落到B—,我一點內疚感都沒有。Bene又試圖笨拙地安慰我,我告訴他我很好,我信心滿滿,一定能在這個學期趕回來。

至於情人節送花的事,基本和往年一樣,我會送給Bene玫瑰花並假裝自己是他的仰慕者,錄一段肉麻的情詩給他,他每年都被這個梗逗得很高興;我也送給Nick,出於習慣。至於Chris,開學以來我還沒跟他認真說過話,我把花擺在他的桌上,寫了張卡片“情人節快樂”,他就屁顛顛地跑來了。

“我也有禮物給你。”他像獻寶一樣捧出一個大盒子,紅色的包裝紙明顯是聖誕禮物。

“現在才給我。”

“你去年在舞會上親Nick。”

“那是表示友好。”

“表示友好可以親嘴?那我也要。”

“我先看看禮物再說。”

“Tom,你真是勢利眼。”他佯裝不滿。

拆開禮物我就傻了,送我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他真應該跟我媽交流一下——如何送出讓Tom Hiddleston哭笑不得的禮物心得。

“不錯吧,全是我的寶貝。” 他洋洋得意地挨個介紹,“這是限量版的變形金剛,這是黑武士的頭盔,這是尤達大師的光劍,這是蝙蝠俠的摩托車模型,再看這個,雷神的錘子……”

“將來送你教子挺合適的。”

“你不喜歡?”他哀嚎起來,“我把我最好的東西都拿來了。”

“你這屬於小狗給小鴨子叼了根骨頭,問小鴨子‘好吃嗎’。還不如Carey送我的簽名書。”

“我這些寶貝比一本書可貴多了!”

“那上面有田納西威廉斯的簽名,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 Chris謙虛地問我。

“《欲望號街車》的作者。你也肯定沒看過。”

“我們去玩光劍吧。”

我不由分說地被他拽到會客室,我們倆像傻瓜一樣拿兩根長長的熒光棒打來打去。我說“帶這個去看演唱會肯定很拉風”,Chris被氣得吹胡子瞪眼。

玩累了我們並排躺在地板上,他頭發潮潮的我並不介意,過了一會兒,我嫌地板太硬,把頭靠在他的身上,我們有好久都沒說話,只是覺得心情那麽放松愉快。

“我將來得回澳大利亞。”他抓著我的胳膊。

“我知道,這沒什麽。我們還有一年多要在伊頓。”

“我把這些東西都給你,這樣我後悔的時候就會回來找你要了。”

“哦,這個想法很不錯。”

“你不能把它們放到eBay上拍賣,我在想要不要找個律師證明那是屬於我們的共同財產。”

“Chris你太聰明了……”

我被他逗笑了,但他顯然非常嚴肅:“所以你也得給我你最寶貴的東西,由我來替你保管,比如你的書之類的。”

“休想。”我沒好氣地擡胳膊砸了他一下,“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對未來做了如此嚴密的安排。”

“Tom,你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這家夥百折不撓。

“我會給你的。”

其實我沒有什麽很寶貴的東西,如果有的話,大概就是過去Bene給我用水鉆貼的一雙gay到極點的鞋子之類的,我把它們裝在床底下的箱子裏,如果我離開家的話大概會帶著它。現在我的箱子裏又多了這些破東西,肯定不夠放了。

“嘿,你去過澳洲嗎?”

“沒有。”

“那裏的海跟這裏的不一樣。夏天的晚上,水母在海水裏發著光,成千上萬的水母就像從摩天樓俯瞰城市,城市星星點點。我想家的時候會坐倫敦眼往下看。可是你……”他有點困惑,“沒有人像你,我從任何地方、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你的影子。除非我看著你,我才會不那麽想你。”

“我去吃肯德基的時候會想你。”

他笑了:“那麽你的嘴會讓我更想你。”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麽,我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以下內容省略)。

“哦,小心些。”我抓著他的頭發。

他“唔”了兩聲,改用舌頭舔。

我口幹舌燥說不出話來,我們連窗簾都沒拉上,我突然很擔心會不會被人看見。他把自己的T恤從頭上脫掉了,用他新長的胡茬蹭我的肚子,我剛才的擔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笑的情緒。

當你想笑的時候,你就射不出來了。

Chris有點郁悶。

“我們做點別的吧。”我把他拉過來,但他不肯躺好,他還在捏我的屁股,嘟嘟囔囔地親我的脖子。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嗎?”我問他。

他不理我,像小狗一樣舔我的耳朵。

“我在想你是不是把我的老二當成吃的了,雞腿之類的。”

“唔有……”他改咬我的肩膀。

“你說什麽?”

“沒有。”他把頭擡了起來,皮膚一直紅到脖子那兒。

如果換成別人,我會把這種反應當做不夠酷或者過於激動,但因為是他,我倒覺得挺榮幸。因為我不想別人把我當做沒有性經驗、也沒有吸引力的笨蛋,雖然我一直在床上一動不動;他的親吻和愛撫卻讓我又得意又舒服。

那個下午我們就是這麽過的,我們幾乎赤裸著相互愛撫,但沒人想到做愛這件事。因為我們那麽愉快,那麽從容不迫,我們簡直不想匆匆了事。

這個世界上確實沒有有魔力的詞,我跟他聊天時用不著做準備,我們什麽都談——當然全是學校裏的小事,足球賽啦,作業啦,新出的電影啦……這些談話的內容連一小時都保存不了,我很快就會忘得精光,可我們還在不斷地講。長大後我才明白其實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你說話的人。有時你甚至不是很有話講,但是你願意跟他講,也願意聽他講,他的聲音令人安心,他的呼吸近在耳畔。

有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像掉進了兔子洞,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離我很遙遠,我聽不到周圍人講話,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我不怎麽覺得餓,但胃口好的時候能吃很多東西。我的成績在令人欣慰地提高,做作業的時候我全神貫註,因為它不再是我的全部,劍橋也不是,它不那麽重要了,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刷牙一樣;完成它,就能擁有自己的時光,這才是我要的獎賞。

我們聊天,晚上睡在一起,我們也確實做過——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沒什麽神秘。

只有一樣,在那一年多的時間裏,我沒說過“我愛你”。

它已經變得很多餘了。

臨近畢業的時候,我們變得很忙,我們分頭遞交申請,完善材料,見面的時間在變少,我恍然未覺。

接著是等待,等大學的回覆。

Chris收到了3封歡迎他入學的通知,包括墨爾本大學,我收到了利茲、諾丁漢、瑪麗皇後學院的錄取通知。

春假前的最後一天,劍橋大學淡藍色的信封被放在我的桌上。我進門的時候,Bene,Chris已經站在桌前等我了,Bene看上去比我還緊張。

“你可能想一個人看。我們先出去好了……”Bene說話都結巴。

“沒事兒。”我連裁紙刀都沒拿,直接撕開信封,裏面那張薄薄的打印紙被我撕壞了一個角。

I am pleased to make you a conditional offer……

“我被錄取了,我被錄取了!”

“太棒了!啊喔!”

我們三個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我像所有畢業生一樣享受了最後的快樂,不再有考試、作業,有一個又一個的派對、聯歡活動在等著我,然後是回宿舍給自己的行李打包。把墻上的海報撕下,把書放到箱子裏收好,拆掉我們貼的東西,得讓它看起來像是從沒有人住過一樣。

宿舍裏隨時都能聽見這樣的對話:

“Bene,你穿我的襯衫不知道要洗嗎?”

“Chris,我還有一瓶果醬你要嗎?”

“好極了。Bene,你想看Tom睡著的樣子嗎?”

“誰讓你拍的?趕緊刪掉!”

“操!這是誰的臭襪子?為什麽會夾在我的字典裏?”

告別的時刻就要到了。

作為優秀畢業生的代表,Nick在集會上發言,也有別的學生,沒有我。最後一年我是被遺忘的,站在臺下,我看著他們黑西裝裏可笑的馬甲,我很高興我不是裏面的一份子,我保留了自己的幽默感和自嘲的精神。

發言過後,我們唱起《主啊請聽我們祈禱》,像往常一樣,伊頓的讚美詩都是唱全部段落的。當唱至第三段的時候,我意識到,這是我最後一次唱這首歌了——“我們前方光明或陰郁,陽光會普照風暴會來襲,只願賜我有堅強的信念,讓我生活的充滿勇氣”。當我擡頭環顧四周,發現大家的眼裏都含著淚光。

畢業典禮只能用虎頭蛇尾來形容,我們穿好禮服帶著帽子在學校裏到處拍照。我得到了很多禮物,來自我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學、朋友。如今,我得說,大部分已經隨著我幾次搬家而丟掉了。

離開伊頓的那天晚上,我們去Martin的酒吧裏喝得爛醉,我們幾個人最後歪歪倒倒地一起睡在賓館的大床上。

到了早上8點多的樣子,我醒來,並沒有感覺不舒服。Chris和Bene還在呼呼大睡,我推門走了。

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三,我出門去買咖啡的時候,人行道上都是趕著上班的人,他們從我身邊經過或者停下來等車,手上拿著報紙,戴著耳機對周圍一切若無其事。他們過去的五年在幹什麽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世界之大,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他們就像謎一般存在,而伊頓可能什麽也不是。未來充滿風險,我正為此恐懼著,但我的朋友還在睡覺,我要上去把他們喚醒。我們不會終生守護彼此,但我們脆弱仿徨時,他們總是不離不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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