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仲夏夜之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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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熄滅,觀眾入席,大家手裏拿著介紹節目的卡紙在交頭接耳低聲說話;有人拆了包薯片,有人拿出手機預備拍一張臺上好友演出的照片。只有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噓聲、嘲笑、困惑、不滿、喝倒彩。

我問自己,我真的做好準備要從頭看到尾嗎?

我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告訴我,興許我是錯的。興許Bene身上惡毒的玩笑會被解除,他會享受在臺上的每一分鐘,害羞地接受人群的歡呼。Martin會去後臺看他,他興奮地說個沒完,直到Martin用一個吻讓他閉嘴,然後這一幕正好被我們三個撞見。Nick會發一條新推:It’s the very last virgin night of our dear Bene.第二天我們約好假裝客房服務去堵他們的被窩,再送一瓶香檳以示慶祝。

我多希望我是錯的。

我多希望現在這個結結巴巴、說不出話的提泰妮婭是我的幻想,甚至是我自己,我能容許自己失敗,我絕不能容許Bene失敗。

噓聲越來越大,Chris憤怒地站起來要求大家安靜,但是收效甚微。

“Tom!”他責備地看著我,“做點什麽。”

我無動於衷。

Bene快哭了——他每次快要哭的時候總是抿著嘴巴。Irons先生在場邊提示他臺詞,要求他說下去,他的聲音卻淹沒在嘲笑裏。

“我們的生活總是不乏笑料和荒謬對不對,Tom?”Nick自以為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沒人理他。

Bene沒演完就跑回後臺,Martin站起身,我也站了起來。

“他不需要你,呆這兒吧。”

我甩開Nick,Nick無奈地搖搖頭。

我最後記得觀眾席的場景是:Nick阻止了Chris跟過來。

—————我是嚶嚶嚶的啞嗓子本尼分割線—————

“有誰知道這他媽的是怎麽回事?”霍比特酒保顯然進入到暴走狀態,“他在哼哼唧唧地幹什麽?”

“他太緊張了。”

“我希望不是你偷藏了他的奶瓶之類的。”他又在試圖講不好笑的笑話,“這個小東西真的很煩人對不對?跟個妞兒一樣。”

“你大可以不理他。”

他嘆口氣,語氣不再那麽粗魯:“我倒希望我不認識他。”

可你從來不後悔認識他。

我敲了敲化妝間的門,沒有反應,Martin不耐煩地直接推開門,裏面空無一人。

“操!”Martin真的急了,“他跑哪兒去了?”

“你們是找驢子還是馬?”Ben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們。

海麗娜,你不應該在霍比特人生氣的時候問他這種問題。

“操他媽的你再說一遍?”

他哼了一聲,轉身想走,Martin直接揪著他的衣領子把他抵在墻上。

“誰教你這麽沒禮貌的?你個裝腔作勢的瘦猴子。你是不識字還是什麽?給我聽好了,他有名字:Benedict Cumberbatch.再讓我聽到驢子、馬之類的話,我就讓你把你的舌頭吞進肚子裏。明白了嗎?”

“嗯。”海麗娜在翻白眼。

“道歉。”

“Apologize.”海麗娜變成了紙老虎。

“記住:這不是對我,是對Bene.”

Matthew跑了進來:“Tom,我看到Bene了。”

“在哪兒?”

“他推著自行車走了。”

Martin松開手,不再搭理氣鼓鼓地Ben,一轉身追了出去。

————我是一邊推車一邊哭的本尼分割線————

“嘿,我到處找你。”

Bene不理他,只顧向前走。

“嘿,你躲著我是因為把我的圍巾搞丟了,不好意思嗎?”

Bene揉了一下眼睛,打算騎車子離開我們。Martin幹脆把他拉了下來。我以為他要對Bene發作一番,但他表現得出乎意料的耐心。

“我不會放你走的,不管你打算不吭聲多久,都不會讓我感到難堪。”

Bene像被針紮了一樣,幾乎要跳起來,他擡起頭,滿臉淚水。這時,我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對他的傷害有多大,他能默默忍受不代表他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恰恰相反,他可能是一個比我們都要好的人。他本可以信任和依靠我,我卻任由他被名為嘲弄的河水淹沒,自己站在岸上袖手旁觀。他曾經喜歡在巴士上悄悄捏著我的、細長的手如今因為傷心而不知所措地握緊又松開。那雙布滿血絲的藍眼睛更是我的得意之作,那裏面沒有憤怒,只有困惑。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今天難堪的人明明是我啊。你們沒有人需要我,是我想成為你們當中的一份子,結果反而拖了後腿。”

“別胡說!”Martin想為他擦去眼淚,淚水卻越來越多。他似乎毫無察覺,依舊木著臉面無表情。

“不用勉強跟著我,好像還沒笑夠似的。”

這句是對我說的。

“Bene,原諒我。”

我不敢相信我會這麽說。

“原諒什麽呢?”他輕輕推開Martin的手,“抱歉,讓你白跑了一趟。”

他重新騎上自行車,Martin楞了幾秒鐘,突然沖上去把他連人帶車一起撞到地上。

“我說了不讓你走,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他要把Bene拽起來,Bene偏固執地坐在地上。拉扯了幾個回合下來,兩人都氣喘籲籲,Martin有點生氣了:“我以前光知道你煩人,沒想到你這麽煩人。最後問一遍:你站不站起來?”

Bene一動不動。

“好極了。我昨天工作一夜沒睡,坐車兩個小時過來,不是看你自怨自艾,扮演受害者的。你願意坐多久隨便你,等你坐夠了我們再談。”

“你也好,他也好,你們都一樣。”

“Sorry, what?”

“你更糟糕,滿嘴粗話來掩飾你的淺薄無知。”

“說的挺好啊,洋娃娃。剛才在臺上的時候,你要是有現在一半的機靈勁兒,就不會被人灰溜溜地轟下來,就像——用你那種文明的語言來說——喪家之犬。”Martin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這是演唱會的門票,我們到時候再談。”

他走出去很遠以後,Bene才站起來,他重新扶起自行車,慢慢推著走了。地上那張門票,他連看都沒看。車輪胎從上面軋過,他把它踢到草叢裏。沒有親吻,也沒有擁抱,他們都落了單。

我想告訴Bene,Martin找不到他的時候有多著急,聽到有人笑話他的時候有多生氣,他故意大大咧咧地假裝粗魯,是為了掩飾他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

太在意了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事,我也是到今天才明白。

——————Caring is not an advantage的分割線——————

宿舍的氣氛變得很詭異,Bene與我形同陌路,我也一連幾天沒有見到Chris。開始我以為是我們課程不同,所以碰不到的緣故,後來有一天下午,我提前回宿舍,卻看到他抱著箱子往外走。

“你幹嘛,是要搬出去嗎?”我開玩笑地問他。

他心虛地低下頭,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這時我才發現他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地整整齊齊,貼好了標簽。他把籃球海報撕了下來,重新掛上我的浮世繪版畫。

問題是我已經不喜歡日本風俗畫了,幹嘛還把它掛在那兒?

“Tom,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

真他媽好笑,我什麽時候需要一個來學校第一天就淪為笑柄的雞腿賞光跟我吃晚飯?

“Tom?”

我拿出煙叼在嘴上,不理他。明明沒有風,打火機卻熄滅了,我心裏詛咒著,又小心翼翼地轉動打火輪,結果因為我手發抖,這次到了煙頭邊還是滅了。我知道Chris在看我,我很想把煙點燃,此刻這件事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第三次了,三。

Chris湊到我面前,從我手裏拿過打火機,替我點了煙。我看著火焰的光和他的藍眼睛,突然產生一個荒謬的想法,這是他的眼睛點燃的,不是我的打火機。他既然能把煙點燃,他也會燒到我,於是我立刻把火焰蓋滅,深深地吐出一口煙。我閉上眼睛不想看他,他嘆了口氣,手在我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差點糊裏糊塗地也想伸出我的手。

“Tom!快來!我們等你參加曲棍球對抗賽。”Nick帶著一幫人沖進來,Chris的手松開了。

“你發什麽呆?我們就等你。” Bradley大聲嚷嚷著,“Tom,你當隊長,我們一起教訓5年級那群老狗。”

“把他們揍得滿地找牙。”

“沒錯!快來,快來!”

我被大家簇擁著前行,而那道藍色的火焰卻熄滅了。

幸好,我還不是很在意。有人被圍繞,就有人得離開,我的身邊站不下這麽多人,我的身邊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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