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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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上看著她,要是真做為一個男子,她的長相稱得上俊俏,這得歸功於女子比男子皮膚白。所謂一白遮三醜,長相普通些,只要皮膚好,都能算得上清秀。

可她是女兒身,一旦換上女裝必是普通至極的長相。即使是穿戴滿身環珮,珠花堆砌,也難掩她相貌普通的事實。

仗著換了一身衣服就敢攔著男子說話,這般女子莫不是話本子看多了,以為可以借著男兒裝扮,隨意接近男子,以期譜寫一段佳話,覓一段錦繡良緣。

不知是想得太過天真,還是將別人當成傻子瞎子。

晏桓長於宮廷,見慣女子為討帝寵使的手段心計。或以美色誘人,或是爭風吃醋,或是大膽勾引,無所不用其極。

不過他原本就是面上極少表情之人,就是心裏再多厭惡,神色之間除了冷淡,再無其它的情緒。

他腳步未停,在那公子問話的時候,已下了三四個臺階。

“這位公子,我家少爺喜靜,不愛與生人交談,還請見諒。”

開口的是耿今來,想讓對方知難而退不要再糾著自家主子。

偏胡思會錯意,雖然臉色有些不太好,心裏安慰自己。那樣長相出塵的男子,性情一定是高傲的。自己貿然相交,對方肯定會有所猶豫。

她身邊的書童則用眼神睇著周月上,覺得這個丫頭好生沒有眼色。

周月上衣著普通,為圖方便隨便將頭發編成粗辮子,垂在胸前。書童將她當成丫環,一把扯著她。

“我問你,你家公子是不是真的不愛搭理人?”

她看看自己的打扮,再一想晏桓那張人神共憤的臉。被誤認為是丫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正是,我家公子性子冷。”

叫胡思的姑娘臉色好看一些,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書童。

“那我還問你,你們是從哪裏來,要去哪裏?你家公子如何稱呼?”

周月上已經肯定自家相公是被人搭訕了,只不是搭訕的人說不上話,唯有拉著她這個疑似丫頭之人。

“我們自是從家鄉來,去往該去的地方。至於我家相公的名諱,我一個丫頭哪有資格告訴別人。”

說完,她甩開書童的手,“蹬蹬”地下樓梯。

他們坐的是最裏面靠窗的桌子,她自然地坐在晏桓的左手邊。順手提起茶壺替自己和晏桓各倒了一杯茶,再替耿今來倒了一杯。

主仆三人,出門在外,也沒太講規矩,同桌而食。

把那書童看得直皺眉,扯著自家公子,低聲道:“公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少爺,性子太過淡薄。如此不知約束下人,養大了這些下人的心,尊卑不分。”

胡思眼神不離晏桓,聞言輕喝,“你胡說什麽?明明是丫頭無理,與做主子的何幹?”

她款款走到隔壁的桌子坐下,舉手投足間扭扭捏捏的。明明男兒裝扮,做出小女兒家的模樣,在不明就裏的人看來,只覺得她渾身透著娘氣。

但在閱歷豐富或是見慣風月的人眼裏,她的身份早已暴露無疑。

書童被她一喝斥,不服氣地低頭。

她擡著下巴,眼神兒一直看著裏面的那桌人。

這位公子莫不是畫中的仙人,怎麽生得如此好看?那一眉一眼,都像是畫上去的一樣,完美無缺。話本子裏常說狐仙幻化成人,俊美無雙,媚惑世人。

依她看來,書中描述萬千,也不敵這位公子萬一。

小二前來招呼,周月上他們隨意點了幾個菜。

這桌點完,小二轉到胡思那一桌,“兩位客倌,請問要吃點什麽?”

“翡翠蝦仁、脆皮神仙鴨、再來一個素菜燕草碧絲。”那書童嘴快,聲音又響又脆,生怕別人聽不到。

這家客棧的布置並不算華麗,來住的人大多是地往的行客。或是經商或是走親探友,大多是借住一宿,打個尖隨意填飽肚子。

那小二臉一黑,報的菜名聽都沒有聽過。

“這位客位,小店沒有翡翠蝦仁,倒是有熗爆河蝦。也沒有脆皮神仙鴨,只有桂花燒鴨。那個什麽燕草碧絲,小的沒有聽過,不如客倌來個我們衛州有名的三色絲?”

胡思一聽,眼神就帶了不情願。

“什麽破店,點的菜一個都沒有。”書童嘀咕著,和胡思低語幾句。

客棧的掌櫃跑過來,連連抱歉,“這位公子一看就是見多識廣的,無奈我們店小做不出公子點的菜。方才小二報的那幾個菜名,公子您看使不使得?”

胡思無奈地嘆氣,“也罷,出門在外,我就隨意些吧,你將那幾個菜做好,不要用店裏的盤子盛。”

書童取出一方帕巾,將桌子擦了又擦,再從隨身的包裏拿出幾個金盤子,還有金碗銀筷,擺到桌子上。

一時間金光四射,刺得人睜不開眼。

小二和掌握齊齊瞪大雙眼,店裏坐著的其他客人也全部望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金光閃閃的餐具。

周月上眼角抽了抽。

這位女扮男裝的姑娘是不是腦子壞了,出門在外財不外露。一旦露財遲早會遭來禍事。她這樣行事,明顯是在腦門上寫了幾個字:我有錢,快來搶。

偏生她見吸引眾人的目光,神色越顯得意。頭昂著,眼神睨向周月上這桌。

唯有站在不遠處的老仆,一臉的無奈,嘴咧了一下似乎牙疼。

掌櫃的先回過神,小心翼翼地讓書童拿著金盤子跟去後廚。那書童捧著金盤子,有意炫耀般地張揚而去。

大堂裏似乎有一瞬間的安靜,很快恢覆如常。

就周月上觀察的,已有不下兩桌人在擠眉弄眼。那兩桌人都是漢子,個個虎背雄腰,像是常在外行走之人。

她暗自警醒著,和耿今來交換一個眼神。

等菜的功夫,胡思猶豫一會,起身過來。

“這位兄臺,小弟對你一見如故,生起結交之心。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那雙眼睛膠在晏桓的身上,晏桓身處高位多年,上一個敢這樣盯著他看的人,早就砍了雙腿做花肥。聞言手一頓,差點就飛出手中的杯子。

突然看到自家傻丫頭一臉看戲的模樣,眸色一暗,改了主意。

“在下姓顧。”

得到晏桓的回應,胡思大喜過望,這位公子的聲音真好聽。清越中帶著一絲暗沈,像玉入寒泉,蕩人心湖。

她就說話本子裏怎麽可能騙人,在外行走只要是扮成男兒身,沒有結交不到的公子。多少佳話,都是從稱兄道弟開始的。

“原來是顧兄,幸會幸會。小弟要前往鄴京與父親團聚,不知顧兄要去哪裏,興許咱們還能同路?”

周月上驚訝地看著兩人一來一回,暗道不應該啊。自家相公是冷漠的性子,以他的聰明不難看出這胡思公子是女兒身,為何還願意相交?

莫非…

她的心裏開始酸溜溜,難不成男人都愛這雌雄莫辨的調調。俗氣,真是太俗氣了,堂堂的百城王,居然也不能免俗。

“約摸同路。”

“那真是太好了,我初次出遠門,正擔心路途遙遠苦悶無趣,沒想到能碰到顧兄。小弟我生平最向往游山玩水,與友人結伴。這一路上,我們可以討論詩詞,豈不樂哉?”

胡思說著,臉色興奮起來。

一路得能這樣俊美的公子陪著,待回到京中,見過爹爹,再挑明自己的女兒身。她相信,以自家的地位,加上兩人的情誼,這位公子一定會同意婚事的。

到時候世人必會誇他們珠聯璧合,天生一對。

想著想著,羞紅了臉。

晏桓又在轉動大拇指,神色平靜。

周月上看著他的動作,猜不透他是在想事情還是不耐煩。

偏那胡思不知覺,沈浸在自己的美夢中,“顧兄,距離衛州最近的就是靈州。小弟聽說靈州繁華,有小鄴京之稱。城中才子聚齊,喜歡風雅常會舉辦詩會,素有才子之鄉的美譽。既然路過,咱們不妨前去見識一番。”

靈州多才子,周月上是聽說過的。但靈州最有名的不是才子,而十裏花巷,鶯歌燕舞。才子美人的故事,常流傳出來。

晏桓沒有作聲,眼尾的餘光瞄到旁邊的姑娘,見她一臉若有所思,並無半點生氣。不由得心生怒意,堆積在眼底深處,驟起墨雲。

胡思半天沒等到人回應,略有些尷尬。

倒是大堂內的另一位男子聽到,主動前來搭話。

“在下肖玉留,乃衛州江北人氏,正欲前往靈州。聽說十日後,靈州的望鄉樓中,恰巧要舉辦一年一次的賽詩大會。屆時城中才子,以及各地的文人皆會聚攏,一起參加詩會。兄臺要是不介意,肖某願替你們引薦。”

這肖玉留書生模樣的打扮,手裏也拿著一柄描墨扇子。生得還算清俊,皮白無須,身量中上。一雙眼睛笑瞇瞇的,令人心生好感。

胡思涉世不深,要是沒有晏桓珠玉在前,自會歡喜答應肖玉留。

可是雲與泥,世人都知道如何選擇。

“肖兄客氣,只不過小弟我與顧兄已經約好,怕是要辜負你的一番美意。”

“胡公子,我家公子並未答應你。而且我們行程急促,恐怕不會在靈州逗留,還請胡公子另邀他人。”

耿今來打斷胡思的話,對方立馬變了臉色。

恰在此時,小二開始上菜。耿今來起身接菜,胡思無法,只得離開他們的桌子,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一雙眼睛看看晏桓,又看看耿今來,青白交錯。

“胡兄弟,那位顧兄趕行程。倒不如肖某陪你前往,不瞞你說,肖某曾參加過兩次詩會,對於詩會的規則了如指掌。”

胡思心裏有氣,看了看那邊臉色冷漠的男子。咬了咬銀牙,道:“有勞肖兄,明日我們一同前往。”

“那好,明日玉留等著胡兄。”

小二陸續上菜,肖玉留作了一個揖,回到自己的位置。

周月上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那肖玉留雖然看不出什麽不妥,可她就是覺得不喜。試想哪個正派的讀書人會無緣無故地來搭話。

不過這姓胡的能一路平安從滁州到衛州,想來是有所倚仗的。她的目光停留在那老仆的身上,此人不容小覷。

客棧的飯菜還算合胃口,茶水粗澀了些,其它的都還好。

周月上聽著隔壁那桌不時傳來挑剔聲,不是河蝦炸得太老,就是桂花鴨太鹹,還有那三色絲,也被貶得一無是處。

一頓飯吃下來,全是抱怨聲。

最後那胡思把銀筷一擱,“沒一樣合口味的。”

“公子,這哪裏比得上咱們家。剛才奴才在後廚再三提點那大廚,就這還是把河蝦給做老了。依奴才看,真該將柳媽給帶上。”

說到這裏,書童隱晦地看了那老仆一眼。

老仆站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對她們的話充耳不聞,心無旁騖。心裏全是無奈,要是老爺知道小姐被養成這副模樣,不知會做何想?

吃過飯後,晏桓和周月上他們自是要上樓。胡思本就在等著他們,一看他們走了,忙急急起身,也跟著上樓。

晏桓人高腿長,身形飄逸,走得自然要快些。

“餵,你站住!”

周月上原本不想理對方,偏那胡思好生不識趣,追不上晏桓,硬是擋在她的面前。

“你個丫頭跑這麽快做什麽?”

“我還要趕著去服侍我家公子,請問胡公子有什麽事?”

胡思喘著氣,拍著胸脯。那裏明顯地鼓起,看起來還不算小。

“什麽我啊我的,你應該自稱奴婢。你家公子一看就是性子冷清之人,平日裏待人寬和,以至於養成你這奴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周月上無語,姓胡的好生搞笑。她是什麽性子,與對方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有什麽關系,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教訓?

“胡公子,我要是奴婢那也是我家公子的奴婢,與你有什麽關系?我與我家公子如何相處,是我們的事情,胡公子有什麽資格來指指點點?”

“哼,路見不平,本小姐就得說。”

周月上被她弄得有些火大,這姑娘是哪樣的人家養出來的,怎麽如此四六不分,不懂人情世故,唯我獨尊。

“路見不平?請問哪裏不平,我家公子半個字都沒有,你一個路人嘰歪什麽?”

“顧兄是讀書人,慈悲心腸,不好訓斥你這等刁奴。我與顧兄一見如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可以替他管教下人。”

胡思下巴昂著,一臉的理直氣壯。心道這樣不服管的奴婢,待她以後和那神仙公子成了夫妻,一定要提腳賣掉。

一想到顧兄,她就心生蕩漾。那般絕色的長相,還有那清冷的眉眼,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相信,以自家爹爹的權勢,再加上她的才情,顧兄一定會傾心的。

周月上好氣又好笑,敢情這才多大一會兒,眼前的姑娘已把自己當成話本子裏的女主角。說得好聽是天真,說難聽些是沒有自知之明。

真以為自己是祝英臺,見誰都是梁山伯。

她正欲好好打擊對方一番,讓對方認清楚現實。

不想,那邊耿今來從房間裏出來,道:“少夫人,少爺喚你。”

少夫人?

胡思像是聽到什麽不得了的事,眼睛瞪得老大,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月上。這怎麽可能,這麽一個土氣的丫頭居然是那神仙公子的妻子?

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聽岔了。

“你…他喚你什麽?”

“當然是少夫人,你口中一見如故的顧兄,正是我的相公。”

周月上說完,施施然地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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