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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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菱看到李洵的那一刻人都嚇得在發抖, 可是忠心的本能驅使她擋在傅嬌面前,張開雙臂護她,哆哆嗦嗦地說:“太子……”

李洵皺著眉擡了擡手, 在她脖子上輕輕點了下,她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人便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傅嬌臉色微變, 蹲下身去扶玉菱,卻被李洵一只手攥住,把她拖了起來:“沒死, 只不過太聒噪了, 我想了點法子讓她閉嘴而已。”

二月回暖的天, 傅嬌整個身子卻像是剛從冰窟裏撈了出來, 冷得打顫。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傅嬌目光戒備又驚恐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深深灼痛了李洵,他仍舊不知道他們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難道就因為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妾?

時至今日, 他已經不想去猜傅嬌的想法,再卑微地乞求她回頭。

都說男人心狠,可女子心狠起來, 絲毫不遜於男子。

她甚至比男子更狠、更絕。

“嬌嬌似乎不願意看到我?”李洵臉上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傅嬌身體像是被天敵盯住的獵物, 一動也不敢動。

“還是……”李洵拖著長長的語調,轉過眼睛看她:“你更喜歡我叫你……嫂嫂。”

傅嬌擡眸看向他, 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嘴角輕輕揚著,帶著一絲愉悅的笑容。

“你都知道了?”

李洵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譏誚她天真:“你以為你們的那點事情瞞得住我?”

這個問題實在是問得太蠢了。

她早就知道李洵在京中耳目眾多, 他絕不是一個閉目塞聽的儲君。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現在來找她算賬。

擔心了那麽久, 這一刻他真的到了面前。

傅嬌見識過夢裏最最不堪的李洵,知道他狠戾起來是什麽模樣,但凡有人開罪於他,動輒便是打殺,重則株連九族,闔族不保。

她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盯著他,聲音都在打顫,可內心卻異常堅毅:“殿下,你打算做什麽?殺了我洩憤?”

“殺你?”李洵緩緩搖頭,輕笑:“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子,我怎麽舍得殺你?我們約定好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你想我殺你,我卻不願。”

既是不殺她,那便是要折辱她了。

一個男人要如何折辱一個女人?

她看了看四周,打掃得幹幹凈凈的臥房,鋪陳得一絲不茍的床鋪,莊子上人少安靜,隨她一同來的李知絮恐怕也早就跟他串通好了,天時地利人和,她竟然倒黴得一個不占。

她壓抑著內心源源不斷生出的恐懼,好著性子和他商量:“咱們有話好好說,你是一國儲君,犯不上為了我使這些下三濫的招數,汙了你的英名。”

“現在想起好好商量了?”她驚恐的反應讓他很是愉悅,他緩緩勾起唇角:“可惜為時已晚,孤不想再跟你這張虛與委蛇的嘴臉多說半個字。”

他朝傅嬌走過去,傅嬌感覺到了危險,繞過桌子往身後瑟縮,直至背抵到冰涼的墻壁。

李洵一步步向她靠近,她唇瓣控制不住地顫抖,分明告訴自己不要哭,可眼淚嘩然往下掉:“你為什麽要這麽逼我?”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很軟,令人心生憐愛,那張小臉沾上淚水,便跟春雨打過的海棠一般嬌柔嫵媚。

李洵看著她那張臉,想到曾經的自己因為她皺皺眉,可以將天下捧來送到她面前。

十多年裏,他為數不多的柔情盡數給了她。

到頭來卻只換來她的背叛。

這張臉便陡然間變得可憎起來。

“該我問你才是。”李洵冷漠地勾了勾唇,眸子裏沒有丁點溫度:“我也想問問你,為何這麽逼我?為何要變心?為何要嫁給別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面目可憎不可理喻?”他陡然間拔高音量,面上生出狠戾的神色:“這些都拜你所賜!”

傅嬌聽得心驚肉跳,夢境中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她別過臉去,道:“我跟你說過,我們好聚好散,從此以後不要再糾纏,各自婚娶,是你自己沒有聽進去。”

“我沒有同意。”李洵眉頭壓下,眸光都染上了怒意:“當初要好的時候,須得兩個人都同意,憑什麽分開的時候只要你一個人做決定即可。傅嬌,你委實欺人太甚,潦潦草草一句不合適便想將我打發了,你將我多年的情意輕賤如水,我又何必給你好顏色?”

他下頜線緊繃,唇線抿著筆直,一把拉過她,將人攬在懷裏。

他身上的氣息鋪天蓋地的襲來,傅嬌下意識便要掙脫,他鐵鉗一樣的手掐著她的腰,不許她動彈半分。

傅嬌面色一白,手抵著他的胸膛,怒意盈滿胸襟:“李洵,你別這樣!”

她掙紮著,發絲掃過他的臉頰,如同毒蛇爬過,傳來冰涼黏膩的感覺。他呼吸變得緊促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撕扯著他的心,令他躁郁難當,他身子微微後仰,拉著她靠在自己身上,傅嬌被他猛地一扯,撞進他胸膛,再擡頭,柔軟的唇瓣便被他銜住。

他的唇唇齒微涼,急切地吮吸、啃咬,蠻橫地在她口中胡攪蠻纏,似乎在逼著她做出回應。

傅嬌又羞又怕,身上顫抖著,死活也不肯張開嘴。

她的淚糊了滿臉,李洵松開她的唇,把頭埋在她的頸邊,輕聲說道:“放輕松些,嫂嫂。”

他特意咬重“嫂嫂”二字,羞恥感在她心上蔓延開來,她面上染了層紅暈,羞愧難當,偏又掙紮不開。

李洵一只手鉗著她,一只手去剝她的衣裳,她本就只穿了中衣,薄薄的料子被他一扯就拉開了條口子,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膚。

“李洵,你別這樣。”

傅嬌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死死抵著李洵,可氣力難敵,最終落於下乘,衣服被他撕開大片。

“去床上,我們去床上吧。”傅嬌聲音帶著軟弱哭腔,可憐得恰到好處。

李洵笑了,兩道冰冷的視線落在她胸口雪白的肌膚上。傅嬌聲音磕磕絆絆地解釋說:“這裏涼,我們去床上。”

“孤憑什麽聽你的?”李洵的手撫著她的下巴,若有似無地輕撫,好似毒蛇游走而過,令她不寒而栗。

“你怕我耍花招?”傅嬌苦笑了下:“可我現在插翅也難逃。”

“孤怕你?”李洵輕輕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些許嘲弄,緩緩地收回視線看她:“你以為孤還是那個任你予取予求的李洵?”

他抱著她往床上走去,將她往被褥裏一扔,便傾身下去,湊近她臉龐。

兩人離得極近,臉對著臉,眼對著眼,呼吸相聞:“嫂嫂是頭一回幹這事兒吧,那我便憐憐你。”

下流無恥的話鉆進傅嬌耳朵裏,她臊得滿臉通紅,咬牙切齒罵他:“你無恥。”

李洵沒說話,去吻她的嘴唇。

唇齒交纏間,傅嬌咬著唇忍耐,深吸一口氣,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床頭挪動。

枕頭下壓了一包麻沸散。

自從上元節收到那一盞被砸得稀碎的宮燈之後,她就一直很不安。為了預防不測,第二天她就找人配了一包麻沸散隨身帶著。剛才進來更衣,她把它取下來放到了枕頭下面。

本來只是圖個安心,卻沒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場。

她哆哆嗦嗦摸到藥包的邊緣,掙紮中撕開一道口子。

李洵的嘴在她身上游走,冰涼的觸感由脖頸一步步向下。

身體奇異的變化讓她覺得可恥。在他的耐心親吻下,她發出旖旎綺麗的淺吟。

李洵唇角勾起,爬到她耳畔,溫熱的呼吸鉆進她的耳心裏:“原來嫂嫂喜歡這樣玩兒。”

就在那一瞬間,傅嬌手中的藥包毫不猶豫地捂到了他的口鼻上。

李洵下意識拍開她的手,袋子撒開,藥末飛了出來。傅嬌提前屏住呼吸,躲到一旁。李洵去拉她,身體卻一瞬間僵滯住了。傅嬌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李洵,飛快地下了床。

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手忙腳亂地穿上,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腳腕。她磕碰著跌坐在地上。嚇得尖叫出聲,心裏涼了半截,低頭看了眼,李洵還沒有閉上眼睛,拼命往上擡頭,雙眸反正冷光死死的盯著她,似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傅嬌渾身哆嗦,正要彎下腰去掰開他的手,他卻突然無力地松開。她下一刻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踉踉蹌蹌沖向房門的方向,手去拉門栓的時候渾身抖得厲害,半晌沒能拉開。

她用力地咬了一口手背,待疼痛遏制住顫抖,這才拉開門栓,整個人猶如一陣風似的沖出大門。

麻沸散要捂一段時間才能見效,李洵身強體健,她不知道吸這麽一會兒能有多大作用,她怕他醒了之後來追過來,拼命地往外跑。

李知絮在水榭中等了很久,心中分外不安,皇兄逼著她把嬌嬌誆騙出來,她不得已而為之,但到底是多年的好朋友,親手把她推到這步田地,她也於心不忍。所以在水榭裏坐了一會兒,她便往廂房這邊來了。

嬌嬌是個烈性人,她怕皇兄事成之後,她不堪受辱會怎麽樣。她過去等著,也可以勸一勸她。

傅嬌此刻無比慶幸自己不是養在深閨步子都邁不開的嬌弱女子,她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拼命跑著,到了路口卻撞上李知絮一行人。

李知絮看到她也是一楞。

皇兄……應該沒這麽快吧。

傅嬌戒備地看著李知絮,心裏頓時有些絕望,弓起身子進入備戰狀態。

此時只有突破重圍,才能逃出去。

李知絮看著她滿臉的雷和呢,衣裳穿得規規整整,腦子裏打了個轉便明白了——皇兄失手了。

她望著廂房的方向,猶豫了瞬間,最終一言不發側過身子看著路旁的小灌木。

傅嬌一看她的動作就明白了,唯恐遲則生變,火急火燎從她們身邊跑過去。

“公主……”李知絮身旁的宮女著急道。

“閉緊你們的嘴,今兒個你們就當什麽都沒看見。”李知絮厲聲說道。

宮女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了。

傅嬌拼命往門口跑去,莊子上的人她不熟,一個都不敢相信。

她跑到門口,看到李述正從馬車上跳下來。

“嬌嬌。”他沒有拄杖,大步朝她走來。

傅嬌嚇得魂都快飛了,一頭紮進他懷裏:“太子殿下回來了。”

“我知道,對不起嬌嬌。”李述看到她的衣裳亂了,扯下披風把她緊緊裹著,她一直在發抖,他溫聲說:“沒事了,嬌嬌。”

傅嬌熱淚滾滾,聲音嘶啞得厲害,貼在他的胸口,嗚咽出聲。李述聽得心都揪到了一起,他忍著如絞心痛,輕撫她的發,聲音放得十分低柔:“我帶你回家,他不敢拿你怎麽樣?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傅嬌下意識抓著他的手腕,嘶啞著聲音說:“別,別讓阿爺他們知道。”

“好。”李述眼圈都紅了。

李述前幾天在璁州稱病,一直沒出門,他們都以為他水土不服,沒怎麽放在心上。上元節之後他仍是不出門,璁州當地的官員覺察出不對勁,想辦法闖了進去,才發現留在屋子裏的是一個聲音和身形和李洵相似的人。

他本人早就離開璁州了。

消息今天才傳回京城,李述心口突突直跳,當即便去國公府找傅嬌,結果得知李知絮帶著她到了萬壽山的莊子上。

他心道不好,乘車趕來,正好撞上這一幕。

“不讓他們知道。”李述緊緊攥著她的手,點頭答應她:“嬌嬌別害怕,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傅嬌真是嚇壞了,長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

如果李洵得手,皇上皇後不會讓她嫁給李述,李洵也不會娶她,說不定為了皇室顏面,他們還會賜死她。

她離死亡就差那麽一瞬間,她渾身發抖,靠在李述懷裏才稍稍有些安心。

李述抱著她上了馬車,用柔軟的錦被擁著她,帶她回了瑞王府。

山裏溫度低,她又受了驚嚇,回到府上發起燒來了。李述有些心急,傳了太醫來給她看病。

她又開始做可怖的夢,數次從噩夢中驚醒,迷迷糊糊都看到李述守在榻邊,溫柔地望著她,堅定地拉著她的手安撫說:“嬌嬌別怕,母後已經把李洵帶走了,你沒事了。”

宮女端來湯藥,李述松開她的手,去端碗。

傅嬌感覺最後一丁點安全感從掌心溜走,伸出手不肯讓他放下:“你別走。”

李述心口微暖,無奈地笑笑,挪到床頭坐下,扶著傅嬌坐起,讓她靠著自己,說:“我不走,永遠也不走。”

傅嬌腦子裏一片混沌,身後靠著李述並不算寬厚的身軀,心裏安定了下來,眸子裏浮起一層霧氣,水汽氤氳迷糊了她的視線。

李洵再次醒來,人已經回到東宮了。

他頭疼欲裂,腦子有片刻的空白,過了許久才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枉他聰明一世,卻在傅嬌身上接連摔了跟鬥!

他忍怒抑恨,從床上翻身起來,撈過衣裳套上,怒喊了聲:“劉瑾!”

劉瑾一直在殿外候著,聽到自家殿下喚他,忙弓著身子走了進去,低腰問道:“殿下,您醒了?這會兒可要用膳?”

李洵往外間的方向掃了一眼,皺眉問道:“孤是怎麽回來的?”

劉瑾戰戰兢兢,支支吾吾,一時間不敢說話。

“混賬東西,舌頭留著不說話就給你割了。”李洵怒不可遏。

劉瑾忙道:“是皇後娘娘送您回來的。”

“皇後?”李洵黑睫低垂,心底的情緒都掩在濃密的羽睫裏,拳頭兀的握緊。此時他的心和他握緊的拳頭一樣,揪在一起:“正好孤有些事情想問問娘娘。”

他起身往殿外走,劉瑾急忙去追他:“殿下殿下!”

可他哪裏追得上長腿闊步的李洵,等他出去的時候,李洵已經和殿外的禁衛軍首領薛桐對峙上了。

“薛桐,你這是什麽意思?”李洵陡然色變,眉目陰沈地看向將東宮圍得水洩不通的禁衛軍。

薛桐彎腰拱手:“回殿下,最近宮中不大安寧,娘娘為了殿下安危,讓臣在此處護駕。”

名曰護駕,實則軟禁。

李洵冷笑一聲,眼神透露出兇狠來:“你敢軟禁孤!”

“卑職不敢。”薛桐垂目:“卑職奉命為殿下護駕。”

“滾開!”李洵一腳踢上薛桐小腿。

薛桐吃痛往地上一跪,仍結結實實擋在李洵跟前:“請殿下回殿。”

李洵眸中染上赤色,對著他的心口又是一腳:“狗東西,滾開!”

這一腳踢得他半晌回不過來氣,薛桐伏在地上地上,過了良久,胸膛奔湧的血漸漸平靜下來,他才跌跌撞撞爬起來。這兩腳挨得很重,不妨腳下一個踉蹌,站不穩又再次摔倒。

他匍匐在地上,慢慢地提起一只腳,想借力再次站起來,一旁的士兵看了,心中不忍,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揮臂擋了一下。

薛桐仰起臉,看向李洵,啟唇道:“請太子回殿。”

這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李洵雙目通紅,眼底青黑,他沈著眼抽出侍衛腰間的佩刀,刀尖抵著薛桐的脖頸,冷冷道:“滾開。”

薛桐唇角滲出了血,胸口激蕩的痛意讓他每吸一口氣便像是肺要裂開了一樣。

盡管如此,他仍是沒有退讓半分,雙目望向李洵,和他對視。

他厭惡這樣的骨氣。

“孤倒要看看你這身風骨是否有二兩重?”李洵怒極反笑,倒拿著刀柄,朝薛桐心口杵去。

只聽悶哼一聲,薛桐再次倒地,他再也忍不住,胸口幾起幾伏,嗆出大口鮮血。

禁衛軍見狀,紛紛跪地為薛桐乞饒:“求殿下網開一面。”

李洵雙目通紅,陰狠暴戾的目光只落在薛桐身上,身邊萬物於他而言皆是虛無,他的眼中只有那個桀驁不遜的人。

他要剝了他的皮,剔出他的一身傲骨,將那些骨頭,一塊一塊,一寸一寸,砸碎碾成灰!

他拖著刀狀若癲狂地朝薛桐走去,刀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不怕死,那便去死吧。”他舉刀朝薛桐劈去。

“你就這點本事?”皇後一身雍容貴氣,緩步從宮道那頭走來。

李洵擡眸看向她,春光太甚,她在日光下耀眼奪目。

“娘娘。”禁衛軍紛紛下跪。

皇後走到薛桐身邊,掃了他一眼,吩咐說:“擡下去好好養著吧。”

說罷,轉身進了殿內。

“薛桐不過是奉命行事,你拿他撒氣沒用。”皇後端起宮女遞上來的茶盞,吹開面上的浮沫子,輕啜了一口。

“母後為何要把嬌嬌許配給李述?”李洵問道。

皇後轉頭看他,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而後目光停留在他沾了血的手上,道:“之前十七年你做什麽去了?他們男未婚女未嫁,雙雙求到本宮面前請求賜婚,本宮有何拒絕的理由?”

“雙雙請求賜婚?”李洵聽到她的話,立時呼吸一緊。

皇後看著他頹唐的臉,嗤笑道:“十一月初八,傅嬌在嘉寧宮外跪了整整一天,當天晚上她夜宿萬象宮,你若不信,進宮隨便找個人問問即可。”

“啪嗒”一聲,李洵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口中猛地漫過鐵銹的氣息。他拼命咽下腥甜。

“這就受不了了?”皇後蹙起秀眉,說:“自小本宮便教你,凡事要幹脆果決,為君者,最忌諱搖擺猶豫。你偏不信,如今傅嬌另嫁他人,也怨不得旁人,你就權當長個記性吧。”

這長記性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春光裏,皇後那雙灰黑色的眼睛是那麽柔和漂亮,看向他的時候眸子裏盡顯溫柔,可是沒有溫度,是涼的。李洵能感受得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冰涼得沒有絲毫溫情。

“你說過,孤是國之儲君,這天下都是孤的。”李洵從喉嚨裏擠出這一句話,聲音卻很茫然,他開始變得不確信。

真的是這樣的嗎?

他覺得這句話就像是個巨大的笑話,把他騙得團團轉。

“當然。”皇後笑起來,唇邊有一雙梨渦,讓她看起來比真實年紀要年輕一些:“你生來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你想要什麽便去爭取什麽。”

李洵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可是我連嬌嬌都留不下。”

“成王敗寇,既然失敗了就沒有必要怨天尤人,認命便是。”皇後朱唇微啟,淡淡地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都能給你擺一道,你委實沒有必要再拿禁衛軍出氣。”

他太自信了,以為嬌嬌在他手裏無論如何也逃不了,他以為他做得萬無一失,卻沒想到璁州那群混賬竟敢闖帳。

所以才讓傅嬌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所以才身陷囹圄連東宮也出不去。

李洵面無表情,緩緩將眼睛閉上。

“母後知道你心裏難受,不過事已至此,你爭也爭了,鬧也鬧了,就此打住吧。”皇後垂眸淡聲說:“你皇兄和傅嬌婚期在三月初六,沒幾天了,這段時日你安生些。等他們成完婚,母後自會放你出去。”

李洵眼皮垂下,下頜繃直了一瞬。

“母後。”他喊住她。

皇後自融融春光下回首,卻見李洵跪在了地上:“嗯?”

十九歲的少年,跪在她面前,哭了起來。

做了二十年母子,她頭一回見他如此低聲下氣。

桀驁的少年彎下脊骨,求她:“母後,從小你就沒疼過我,你疼我一次,把嬌嬌還給我好不好?”

——

——

傅嬌婚事將近,璁州傳來消息,傅謙在上個月一次對敵國的大戰中身受重傷,如今命懸一線,昏迷了半個多月,怕是好不了了,傅謙的妻子給京中寫了信,詢問兩位老人的意思,若是他有個好歹是將骨灰帶回洛邑老家安葬,抑或是送往京城。

陳氏收到消息,人當場哭得昏死過去,傅正和一下子仿佛老了好多歲,風燭殘年的老人更添幾分憔悴。

傅謙是他們唯一的孫子。

兒子死了十餘年,又要面對白發人送黑發人,任誰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

傅正和一生要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

思及孫兒年幼便隨同其父到了艱苦嚴寒的北地,更是悲從心中生,悲痛不能自已。

傅正和和傅嬌商議,決定請兩位洛邑老家的族親來為傅嬌發嫁,老兩口無論如何要去北地看上一眼。

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白發人奔襲千裏為黑發人送終。但傅正和夫婦若不看他一眼,此生悔憾。

傅嬌擔心路途遙遠,他們長途奔波身體吃不消,想推遲婚事,由她前往璁州探望兄長。

可他們一是怕傅嬌的婚事遲則生變,二是真的想親自到北地去看看孫子。

傅嬌見他們心志堅決,執意要去,她便不好再說什麽,只好幫忙打點出行用度,挑選隨行的奴仆侍衛。

待一切收拾停當,啟程的那天早上,她親自將他們送出城。

傅嬌是祖父母養育長大,十多年來從未分別過,如今他們要離家萬裏,歸期未定。

最重要的是她馬上就要成親,最親的親人有的命懸一線,有的路途奔波,都不能見證她出閣,傅嬌心裏又是難過又是不舍。

這個十八歲過得太匆忙。

匆忙地準備成婚,匆忙地準備離別,匆忙地告別天真無邪的閨中生活。

“可不興哭哭啼啼的。”陳氏看她垂下眼睛,眸中有淚光,忙對她說:“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哭腫眼睛就不好看了。”

傅嬌點頭說好:“阿爺,祖母,哥哥好了你們早些回來。”

陳氏見她要哭了,哄她說:“你乖乖嫁人,和瑞王好好過日子。等你兄長大好了,就向朝廷請個恩典,放他回京,咱們一家人就又能團聚了。”

話雖是這麽說,陳氏心裏也有譜。孫媳婦淩氏是個很穩重的人,若非情況緊急到一定程度上,她不會寫那麽一封家書讓老人勞心掛腸。

他們有數,知道這一趟多半只能接回傅謙的屍骨,可濃濃的血脈之情催著他們趕緊上路。

陳氏捋捋傅嬌的頭發,感慨道:“我的嬌嬌長大了,要幫阿爺和祖母守好家。”

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己擔心害怕得要命,卻要先寬慰自己。

初聞消息哭暈了是她在傅嬌面前唯一的一次失態。

傅嬌含淚點頭說好。

時間不早了,再耽擱下去,晚上怕是不能到預定的地方,夫婦倆和傅嬌作別。

傅嬌站在長亭裏,目送車隊漸行漸遠,心上空落落地,像是被挖走了一塊兒,怎麽也填不滿。

洛邑來了三位族老為傅嬌主持婚儀,傅嬌還是第一回 學著獨自攬理家務,在幾位嬸嬸的指點下,她做得還算夠看。

傅嬌和李述的婚事甫一公布,京城像是滾油鍋裏撒了一把鹽,轟轟烈烈炸了一場。

曾經炙手可熱的太子妃人選搖身一變成了瑞王妃。

人人都在揣測背後內情,但偏偏半點風聲都刺探不出來。

有細心的人甚至發現一向活躍在眾人眼前的太子殿下竟然銷聲匿跡了。

他們只看到各類奇珍異寶流水一樣擡進了國公府。

好事者都說傅嬌命好,受太子庇護多年,如今又嫁給皇上娘娘最寵愛的瑞王,說不定會什麽蠱惑人心的妖術。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傳不到傅嬌的耳朵裏,因為有一次李述聽到有人非議傅嬌,便讓人把他拖下去割了舌頭。

瑞王一向溫和,突然對宮人施此暴刑,後面就沒人再敢說了。

不過倒是越來越多的人說傅嬌福澤深厚,自從她跟李述的婚事定下之後,他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之前走路還要拄手杖,過完一個冬天,春暖花開的時候他身體好了不少,有一次竟入宮陪皇上蹴了鞠。

皇上龍顏大悅。

皇後聽到這說法後,重賞了傅嬌,前往傅家送賞賜的內監排著長長的隊伍魚貫進入高大的烏頭門。

圍觀的百姓都在感慨傅家君恩深重。

成婚前夜,一個本家嬸嬸拉著傅嬌傳授夫妻之道。

傅嬌聽得面紅耳赤,連連低著頭答應。

嬸嬸知道她害羞了,拉著她的手笑著說:“好姑娘,不用害羞,這都是咱們女人嫁人必走的一遭。到了王府,面對王爺,不必過於不好意思,這是綿延子嗣的必經之路,世人男男女女都會行此事。只不過你要記得,初次的時候莫太縱著他,女子身體嬌嫩,又是初次,稍有不慎便容易受傷。你能受則受,若是受不住千萬莫要逞強,該乞饒乞饒,該服軟就服軟,莫生生受著。明白了沒有?”

話一落音,屋子裏的婦人們都笑出了聲。

傅嬌臉上紅得快掐得出血了,垂頭聲如蚊訥道:“阿嬸,我明白了。”

“嬌嬌是個有福氣的好姑娘,”嬸嬸又拍了拍她的手說:“他們都說瑞王爺病了這麽多年一直不見好,跟你訂婚之後人都好了大半,等成了婚他怕是就要全好了,你的好福氣都在後頭呢。”

真盼望他能大好。起初傅嬌選擇嫁他,是為了尋他庇護,後來發現,他溫柔體貼,好像嫁給他也不是件很壞的事。

她相信他會是個好丈夫。

三月初八,春光大好,京城的花開得很好。

禮部圖喜慶,從國公府到瑞王府道旁的路上都掛上了紅綢。

足見宮中對傅嬌的看重。

傅嬌一大早就被玉菱催起來了。她揉著睡眼埋怨。

“別人成婚半夜就要起來,你都睡到天亮了。”玉菱笑她,推著她去沐浴、更衣,換上大紅色金線繡鳳嫁衣。

等她坐到梳妝鏡前,一位嬸嬸代司母職為她梳頭,她看著鏡子裏嬌艷的艷妝美人,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真的要嫁人了。

嬸嬸給她梳好發,侍女幫她戴上鳳冠。

做完這一切,外頭天已經亮得大好了。

剛剛穿戴好,一個丫鬟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好了好了,人已經到外頭了。”

嬸嬸笑著打趣傅嬌:“瑞王爺定的時辰可真是掐著點,一榫一卯湊得恰到好處,真是片刻也舍不得你等。”

傅嬌心裏甜絲絲的,想起李知絮成親那日,他在韓家門前接她回家,便跟她說過,等他們成婚了,讓禮部刪繁就簡,不要折騰她。

他在可能的範圍內給了自己最大的庇護。

“來了來了,他們進來了。”丫鬟和孩子們拍手嬉笑起來了。

院子裏傳來絲竹和鞭炮的聲音,聽起來熱鬧極了。

傅家攔門的人把院門堵得水洩不通,外頭迎親的作勢要硬闖。

兩幫人鬧做一團,發出喜慶的笑聲。

傅嬌忍不住心裏的好奇,悄悄掀起蓋頭,躲在窗欞後偷窺院裏的場景。

她一眼就看到了李述,他穿著紅色的喜服,頭發用玉冠高高束著,身上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氣度卻令人動容。

宮裏的人要往裏闖,傅家的人抵擋一陣,最終不敵,被李述帶領的人突破重圍。

迎親的人攔著堵門的傅家人,笑著對李述道:“殿下,快進去。”

傅嬌的目光凝在他身上,第一次發現原來李述也如此這般俊朗,眼如星月,眉似山巒,唇角微微一勾,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昳麗。

他邁著輕快地步伐朝屋子跑過來。

屋子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聲。

喜娘到處找新娘子,發現她人還擠在丫鬟裏,忙把她扒拉了出來,手忙腳亂蓋上蓋頭:“小祖宗,這都什麽時候了,看熱鬧看到自己身上了。”

喜娘推著她坐在閨房的喜凳上,剛剛坐定,便聽到門外響起李述溫雅中帶著些許掩飾不住的緊張的聲音說道:“娘子,我來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晉江把我的v章抽成非v章了,等我聯系編輯再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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