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1)

關燈
1.

這場火遠不如追捕上木蒼鬥的那一場來得熱烈, 燃燒得寂靜而冰冷。琴酒被刀刃劃過的手緊緊按上胸口,掌心的創口與心口的裂縫疊到一起,連呼吸都像刀刃在剜著血肉。他怔楞仰著頭看向熊熊燃燒的舞臺。

你在看誰呢?

這是琴酒從第一次見面起就留下的疑問,恐慌、憂懼、懷疑, 都是它的伴生病。他從沒問出口, 他早已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可是松谷矢讓他落了下去。就如地下室一樣——比地下室更糟糕的險境, 在地下室, 松谷矢僅僅只是赴險,而這一次橫踞其間的是貨真價實的生死鴻溝。

這一次他都選擇了他,那一次, 真的是謊言嗎?

你在騙我嗎?你在看誰?

琴酒聽到了組織成員的腳步聲, 他手撐到地上坐了起來,咬緊牙關得太用力,口裏全是血腥味。他咳了兩聲, 嘔出一句無聲的吶喊,那句呢喃低語夢靨般在腦中回旋不去。

松谷矢給了他答案, 那是另一個與他猜想截然不同的, 可怖如病毒般的答案, 那答案讓他潰不成軍——一直都是你。

一直,一直都是你。

這是什麽意思?

他惶然地想要祈求什麽——將願望寄托到他人身上, 祈求別人的施舍是軟弱無能至極的行為, 但現在他什麽也顧不上了。

只是爆炸而已, 他能活下來的……他可以活下來的。如果當時抓住了他,如果沒有將他往後推, 他能活下來的……這算是什麽滑稽荒謬的爛尾結局?

他垂著頭, 銀發披散, 肩膀微微聳動, 低低嗚咽了一聲。

“任務完成了,Gin。”

銀發的青年沒有回應,組織成員上前才發現他已然因失血過多暈了過去。他一手拽緊胸口,一手仿佛想要握住什麽,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可他手中空無一物,兩場火焰帶走了關於松谷矢與他的一切聯系。

中居佳乃姍姍來遲。大樓燃盡成了焦土,她掃了一眼琴酒,向朗姆發了一條簡訊。

【Gin傷得很重。】

【沒有死在爆炸裏就收手吧,確定Gle知道Gin殺了他弟弟的事嗎?】

【確定,他絕不可能放過Gin。】

【還有什麽異常嗎?】

中居佳乃輕輕瞇起眼睛,掃了一圈周圍寥寥無幾的人。

【看上去他有心臟病。】

她巧妙地將琴酒古怪的表現帶向病癥上,並沒有將真相與猜測全盤說出,也沒有避開現場的疑點,只要琴酒足夠聰明,偽造一份病癥報告並非難事。

【那就帶回來吧。】

【您想讓他也參與實驗,取代我的地位嗎,大人?】中居佳乃打出示弱的話語,面上卻無可憐之色,眼中盈滿冷意。

【不,不行。放心,不會有人能代替你的,索甸。】

【謝謝您。Gle的安全屋裏我也做了偽造,請您放心。】

黑發高挽,眉目嬌艷的女子銜起最後一枚謊言,完成了與死者的約定。

她瞥了一眼形容狼狽的少年,將一切藏得很深很深。

你知道嗎?他曾找過我,開出與我妹妹相關的,我無法拒絕的價碼與我交易,僅僅是為了護住你。

言語是我們擅長的陷阱,猜忌背叛是我們天生的習性,重要的並不是所謂的真相,而是心。

這一場博弈裏,你敗於信任,卻得獲勝果,這就是他的給予。

———————————

暗淡的光從楓葉的間隙灑下來,艷絕的紅楓鋪滿了石階,踏著它就如踏著血。

細瘦如鬼影的巫女就站在山巔,白袍如鶴羽翩躚,她身後是胡亂搖動的繪馬,每一枚都發出低低的嘆息,從黑澤陣面前拂過。

“松谷先生。”巫女見他上來,換了一句。黑澤陣聞言,本能地便將帶著幾分期待與無措的目光投向後方的神社,尋找那個身影——

但那裏只有一群覓食的鳥雀。

“他不在?”黑澤陣眼裏的光滅了。他習慣性地探手想要找些安全感,可衣兜裏只有一把格.洛.克,當初遞給他的打火機也早已在腳下壞了個徹底。

等他強打著精神應付完朗姆的後續試探,甩掉監視者,回到家裏時,一切都已經被組織清理過了。連滿地碎片也沒有留下——地址還是他此前親口透露出去的。

“你是說另一位松谷先生嗎?上次你們離開後,他沒有來過這裏。”

那一聲松谷先生是在叫他,不是他希望活著的那個人。

可巫女為什麽會叫他松谷先生呢?他們並沒有正式見過面。

“是來祈福的嗎?”

“為什麽叫我松谷?”

巫女一楞,隨後歉然笑了笑:“松谷先生——我是說,那一位,曾告訴我他希望能再有機會帶親人到這座神社來。或許是我誤會了,不過我想,你們的關系也應該很好吧?”

黑澤陣悲哀,而非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沒有再為新掀開的真相而心痛,那冰冷的火焰焚盡了一切,留下的灰燼裏全部葬著麻木。

她的指尖指向身後的十幾塊空白繪馬:“以前每次來他都只留一個名字,大概是沒有什麽願望,今年的繪馬倒是寫的很認真。哦,對,他還求了一個禦守。”

黑澤陣瞇著眼睛,將那枚最新的繪馬翻過來。

是松谷矢的字跡,冷峻鋒銳的筆觸,寫著的是寥寥一句話:

我希望他,平安喜樂,前途光明。

在松谷矢托巫女將繪馬掛上的時候,黑澤陣正踩著紅葉去追前方的背影,松谷矢刻意放慢了腳步。

那時他們還在討論著晚上的安排,並堅信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下去。而這願望就安放在他曾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黑澤陣用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哥哥,他……他每次來這裏都幹什麽?”

“他會自己去後面呆一會。雖然出資讚助著這間神社,但我想他並不相信神明。”

“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靈魂而已。”

在一個偏僻的,安靜的,能夠躺在屋頂數星星的地方,渴求殺手永不可得的安寧。

黑澤陣將那枚繪馬拽了下來,什麽狗屁的平安喜樂,前途光明……他不在乎,在城外路上飆車也好,采購也好,看歌劇也好,做任務也好,那些事都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重要的是一起生活。

要生者,要一起活。

他心臟似乎要因為重壓炸裂開來,在雜草叢生,紅葉滿地的神社後方,他發現了一座小小的墳墓。

那是松谷矢為他弟弟建的墳墓,已歷過許多年的光陰。

黑澤陣沈默著凝視它。

朗姆以為松谷矢不知道……他什麽都明白,他查的遠比朗姆想象得深。所以當時在大樓裏在他說出公安保護著的人後,松谷矢的那句“他還活著”,指向的分明是他。

不,或許更早,在旅館時面對服務生那一瞬的失態時他就應該明白。松谷矢所認定的,所想保護的,視為親人的人,一直都是他——可哪怕松谷矢已經帶著他來過神社,哪怕松谷矢已經做了那麽多,他仍然沒有相信。

銀發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他想起了在自己扣動扳機後松谷矢看過來的那一眼。在那之前松谷矢是想解釋的……可在後面再面對著他的質問,松谷矢便僅僅拋出一句“隨你吧。”

你是想坦白的吧?告訴我吧……哪怕這一次也騙我,我都……認下了。我還沒道歉,你還想聽嗎?還是,你那時已經失望了?

黑澤陣只覺得靈魂上的那塊豁口呼呼灌著冷風,他甚至找不出為自己開脫的借口,因為所作的一切都是如山的呈堂罪證。

兩次,他試圖殺死自己的兄長,兩次他都成功了。

怔然許久,他倏地笑了出來。

他折了根樹枝開始挖坑,刨出了一個淺淺的坑洞後,又忍不住用上了手。尚未愈合的傷口崩裂滲出血來,他擔心起這不好,遂又拾起了樹枝。

等到挖了一拳深的時候,他停住了。他原想給松谷矢建一座墳墓,卻又忽然想起來松谷矢是在自己面前被火焰吞噬的。

在火裏,骨灰和建築的殘渣混在一起,連屍體都拼湊不出來,沒有什麽能埋到墳裏。

自己曾說過的話語仿若惡毒的詛咒,卻應驗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可他總不能把回憶葬進去,因而這墓也便造不了了。他只能坐在墓旁,調整著語氣,模仿著松谷矢那捎帶冷意的音調一遍遍說著晚安,一點點把那土填回坑裏。

最初那幾句晚安還帶著那麽一點哭腔,後來便漸漸磨去了,越來越像那一個人的語調。

一句,十句,百句,直到聲音沙啞,直到陽光滿地。

直到星色也崩潰在一夜平靜裏。

2.

接受一個人的離去是很難的事情,哪怕你主觀上知道他已經不會再回來,身體仍保留著留存下來的習慣。所以當你觸手空無一物,開口無人應答時,那一瞬間的空寂感會讓人恐懼茫然至極。

對於黑澤陣來說,自己的所作所為與親手從靈魂中剖出一片心來任由自己踐踏沒有什麽區別,每一次強調那個人的死亡都是在切割他的魂魄。

他並沒有要追隨松谷矢死去的想法——松谷矢也曾親口說過“我不希望”,他只是想要道歉,稍微貪心一點,他想回家。

一夜枯坐後,他準備啟程離開松谷矢埋葬自己弟弟的神社。他在這裏埋葬了自己的哥哥。

“請稍等。”

骨瘦如柴的巫女叫住了銀發少年,手裏捧著一枚禦守,與此前交付給松谷矢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是他上次寄存的東西,囑托我除了你和他不能給別人。他不會再來了吧?”

“......他不會再走了。”黑澤陣搖了搖頭。

松谷矢把這座神社護得很好,資金走的是隱秘渠道,他又向來行蹤詭秘,每次來這裏都小心謹慎的避開了旁人。因此組織竟也沒有關註到這破破敗敗的神社。

黑澤陣希望這裏一如以往。

他靠在紅楓樹下,雙手平穩地拆開了禦守。據說禦守是不應拆開的,拆開禦守便釋放了神明的力量,也就沒有什麽功效了。

但黑澤陣他們向來不信神魔,這枚禦守看上去也與此前松谷矢給他的那枚不同,大抵只是傳遞信息的工具。

禦守內躺著一枚薄薄的金屬片和一張疊起的紙條。黑澤陣深呼吸了兩口,探指將其取了出來。

金屬片上刻著五瓣櫻,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疊好的紙條上是熟悉的筆觸,一眼看過去不成篇章——是松谷矢曾告訴過黑澤陣的個人加密習慣。

他讀得很慢,一字一句嚼碎了,一邊讀著一邊揣度著那個人寫下這些字句的心理。

“長話短說,組織進行著兩項危險的實驗,我並不希望你參與其中。準備只有這些,如果接受,讀下去,如果不願意,就隨你。

“第一個準備出於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我和公安做了交易,你可以擁有一個完全透明的身份,就算我因意外離開,這也不會影響到你。

“第二個選擇是一條退路。我在公安那邊留下了一個空白的協助人身份,盡管限制頗多,但如果你想回頭,這會是後路。

“操作方式如下。“

“……”

黑澤陣記下了這些話——這封信裏也沒有什麽訴說衷情的話語。想要將他們燒去。身上沒有打火機,只得向巫女借了一根香燭。在點燃時他手不自覺瑟縮了一下,別開視線不去看那烈焰。

他被騙了,他現在當然知道,松谷矢大抵也是知道的。但這並不是他能原諒自己的借口。仇恨仿若一團活火在胸腔躍動,代替心臟泵出維生的勇氣。這把刀終究是要向債主討要償還的。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有人已經永遠消失在白日烈焰之下,被剩下的那個還要繼續著……繼續前進。

上木蒼鬥沒想到在格蘭威特死後還會再收到加密保護過的聯絡信息。出於對合作對象和公安自身安全的考慮,當初約定好了隱秘的聯絡方式,無法確認安全雙方都可以取消。但這個信號是約定後再沒有使用過的——屬於計劃中被保護者的信號。

在確認安全後上木蒼鬥還是到地方和那個人見了面——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銀發,和格蘭威特非常像。

不是面容,而是那刀鋒般銳利的獨狼氣質。

“你們準備怎麽安排我?”黑澤陣明白自己在賭博,但拼命本就是他一直應該做的事。只是此前被人拉住攔下了而已。

“沒有。”上木蒼鬥楞了楞,道:“格蘭威特當時說,如果是你來找我,那麽他準備的一切計劃的選擇權都交給你,你不願意,就都可以作廢。”

因為大部分是格蘭威特自己主導,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公安甚至不需要插手保護證人——監視等當然是被默許了,因此在多方考慮下,公安也接受了這個要求。

對方對他們十分熟悉,並且毫不掩飾這份熟稔,即是一份賣好,也是一種威懾。公安在此後找了個借口進行了一番內部清查活動。

找是找出來一兩個臥底,卻不能確認和格蘭威特有沒有關系。總不能拿著合作夥伴的名字去臥底面前直接問:“你好,這是你們那邊最近向我們投誠的人,你以前是不是給他遞過消息?”

“……”黑澤陣默然一瞬,“計劃?”

“是脫離組織和後續身份準備,具體的在文件裏。不過現在他……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向我們尋求幫助。”上木蒼鬥先是讓黑澤陣簽了保密協議,這才給了他能看的文件,也言語中埋下誘導陷阱。

“我還沒那麽大臉。”黑澤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證人計劃呢?”

大致掃了一眼後,黑澤這便將這些全部還了回去:“我拒絕。”

少年冷峻的眉眼間跳動著比死亡更恒久的恨意,他裂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我要留在那裏,和公安的合作,我可以替他繼續。”

上木蒼鬥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明確拒絕。格蘭威特已經是一個意外,這個孩子是否值得在這種大事上信任,還有待商榷。更何況——

上木蒼鬥道:“我們並沒有格蘭威特和商量過這樣的計劃。”

黑澤陣接話到:“我可以忍受你們的試探,可以接受你們的不信任,我可以舍棄我的一切。只要你們與其為敵,我可以為此拋卻除了我生命的所有。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我會是最好的。”

“我已經辜負了他的愛,不能再踐踏他的恨。”

過去和現在藕斷絲連,一個遙遠的問題打了個旋,真相帶著回憶一起一層又一層地揭開。

在看向窗外的時候他問過松谷矢的,關於殺人與否的原因。那時他察覺出了松谷矢的掙紮與不情願,這在他發現時鐘後的那張小卡片後成為了背叛的佐證。

可如果松谷矢早早計劃好了離開,他留下來的原因就只能是那時他曾懷疑過卻無法確認的答案。

松谷矢是為他留下的。

松谷矢是被他所殺的。

銀發的少年仰起頭,日光落到他的面上,溫和而悲傷:“我就是他的遺物。”

“……”

上木蒼鬥斟酌片刻,出於合作友誼開口道:“我想格蘭威特大概並不希望你留在那裏。在第一次合作談好後,我問過他理由。”

“那時候他說的話我記了很久。他說,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歸屬於此,今後有人有自己的光明。”

“那個人應該是你吧?”

“一直是我……我知道。”

“我暫時不能給你答覆。”

“你們怎麽樣我不在意。”黑澤陣道,“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們還挺像的。”

黑澤陣並沒有想要模仿那個人,這僅僅是一種本能懷念和銘記,就像買過的同一品牌打火機和那一聲聲晚安一樣。

他接受松谷矢的選擇,但不是現在,不是這樣。

很多話沒有辦法說出口,他做不到松谷矢希望的那樣當做一切全未發生。

但他仍會走下去,連同那輕薄又厚實的回憶。

3.

【任務:紅與黑(長期)

載入身份:松谷矢(Gle)

人設穩定值:68

積累差異值:100

判定通過,時間線已載入】

【任務結算完成,獲得綜合生存分數x20】

成功了。沒有如釋重負,反倒覺得壓抑至極。

又過了一陣,長冢朔星感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低低嗯了一聲,睜開了眼。

“怎麽了?”

“就到這裏,還是需要我送你到家裏?”成海悠真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歇了一會反而更累了?”

“沒事,咳,就到這吧,我自己回去,你也要小心。”長冢朔星捂住嘴咳嗽兩聲,打開車門下了車。

【當前城市綜合生存評分低於60,差值十分,輕度懲罰。

獲得負面狀態:感冒

檢測到城市犯罪率極高。

獲得負面狀態:情緒累積】

【情緒累積:憤怒,恐懼,悲傷……你猜,它們能不能成功毀掉你?

當前累積指數:97(500將一次性返還所有累積值)



原來低於60才會有懲罰,原本的準備似乎大部分用不上了。

這個指數並不算失常,畢竟他剛才真真切切死過一次,現在面對火還多少有點不適應。

還有黑澤陣……

【當前累積指數:139】

褐發青年走在路上,苦笑了一聲。感冒狀態來的很快,好在離家不遠,他得趕緊回去,要是影響工作就不好了。

“saku?”在掏鑰匙開門時,旁邊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為了防止給友人帶來驚嚇,諸伏景光先出了聲,“怎麽了?”

“啊……景光?先進來吧。”長冢朔星定定看了他兩秒,確認這不是什麽幽魂歸來的夢境,這才拽著人進了屋。

諸伏怎麽忽然過來了……別被人發現啊。

“等等!saku?”

諸伏景光被人關上門抱了個滿懷,那人在擁抱時還註意著克制力道不讓他難受。

隱約覺得不太對勁,諸伏景光用手背貼了貼同期的額頭。

“怎麽淋了場雨就感冒了……”想起自己幼馴染一臉嚴肅急急忙忙地拜托自己過來看看同期的情況,諸伏景光嘆了口氣,嘗試和長冢朔星溝通著。

“我又不是大猩猩,咳。”長冢朔星笑了一聲,放開了諸伏景光,“zero叫你過來的?”

“你先吃藥請假吧,也不是那麽著急。”諸伏景光扶額,起身燒了點水,壓著人把藥吃了。

“別裹了景光,這樣我根本動不了了誒?”長冢朔星看著將被角壓的嚴嚴實實的諸伏景光,不得不開口阻止。

室內的頂燈開著,長冢朔星必須放空大腦胡侃些東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黑澤陣。

如果還有下一次,不能和人走得那麽近了……哪怕松谷矢已經死去,回憶還活著。

“抱歉抱歉,姜湯溫度正好,你自己喝?”

“麻煩了……我相信我會很快好起來的。”長冢朔星面不改色將姜湯飲盡,“我會好好睡一覺,所以是有什麽問題嗎?”

“原本zero確實是想讓我問你點什麽的,不過現在看來的話,我也有點問題了。”諸伏景光眉眼一彎。

“你先說zero的事吧。”

“嗯,協助人的事情就不提了,他想讓我問你一下,你今晚去哪了。”

“我不撒謊。”長冢朔星無奈道。

“……saku。”諸伏景光又輕輕柔柔喚了一聲,貼了貼同期的額頭,確認溫度還算正常,順手替他撩了劉海,“嗯,現在這個問題是我的,你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見同期眼神飄忽,諸伏景光沒有選擇逼迫他坦白,正要開口退讓一步。

“隱瞞和欺騙是一樣可惡的吧?”青年嘆了口氣,聲音還帶著幾分病中的沙啞,他拽住諸伏景光的手腕,像是只落水的狐貍,“景光……我應該做得更好的。”

如果再努力一點,就不必用這種方式完成任務,不必逼迫黑澤陣面對那樣慘烈的結局。

在最好的預想裏,他們是可以一起看星星的,就算離開,也應該是平和而非慘烈的。他做好了坦白的準備,卻再一次失去了將真相說出口的機會。

而他甚至沒有理由說什麽,認識黑澤陣的是松谷矢,死去的也是松谷矢,這一切和長冢朔星並無關系。何況他的父親還無比嚴肅地告誡過他,絕對不能讓松谷矢成為他自己。

諸伏景光這下確定長冢朔星是遇到了某些事情:“是在後悔什麽事嗎?”

“不……我沒有後悔。如果再面對一次的話,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盡管那是世間最殘忍的事。”長冢朔星道,“有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糟糕的成年人。”

諸伏景光把青年的臉掰正:“我以為我們剛剛畢業不到一個月?怎麽一幅我們分開了好幾年的模樣。”

“……謝謝諸伏。但是你這樣,我有點害羞。”長冢朔星從被子裏抽出手,拍了拍諸伏景光。

“說正事呢,別鬧。總之,我是想說,雖然我們的痛苦大多源自無能的憤怒,但我們只是凡人。”諸伏景光眼中的情緒像是大海在呼吸,“saku,人力總是有極限的,誰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你不必總是苛責自己——我們都在呢。”(1)

“這會讓我更愧疚。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止步於此的。事情已成定局,我確信我已經盡力了,也做不了別的什麽。”長冢朔星捂住臉,嘆了口氣,“景光……我多希望你們不要走上這條路。”

室內沈默了一會,諸伏景光耐心地等著自己的同期整理情緒。

“我無法保證,但我會相信你。我們沒有理由欺騙,背叛我們的朋友。”諸伏景光把滑下的被子往上提了提,“所以,這是什麽畢業後的談心夜話嗎?”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長冢朔星嘴角輕勾,被諸伏景光按住臉,貓眼青年手掌覆到他的臉上,擋住了他的眼睛。

“別這樣,saku。如果難受就哭出來,不要裝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就連zero也知道受傷要來找我上藥。

“你好像忽然就變得很喜歡把事情壓著不說,什麽都自己一個人扛著。唔……我其實可以理解,可你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吧?saku,我們對你抱有的期望和你對我們的一樣——所以也稍微和我們分擔一些吧?”

“你和降谷也沒有把我們牽扯到你們工作裏的想法。”長冢朔星緩和了呼吸。

諸伏景光仍是溫和的語調,卻從放下防備的同期話語中捕捉到了信息:“我們有正當理由。你的話在告訴我,你現在面對的事情危險到你完全不想我們參與。這種想法可太自大了saku。你把我們當成了什麽未成年需要精心呵護的小孩嗎?”

“你哪來的資格說我啊。”長冢朔星輕笑一聲,想起來這個人不顧一切去拼命的樣子仍會感到渾身冰冷,“……之前外守一的那件事裏,你沖進去前可也沒和我們打招呼。”

“那不一樣。”諸伏景光眨了眨眼,長冢朔星能從他的指縫裏看到他稍稍冒了些胡渣的下巴,貓眼青年又將另一只手覆上來,“這是對同期的信任,我有給你們講計劃的。”

“狡辯。”長冢朔星沒什麽力度地反駁了一句,“不愧是景光,我們誰拿你說的話都沒辦法。”

諸伏景光被這話說得楞了一下,覆又笑開:“那我們恐怕都有同樣的缺點了。我們六個,誰也沒辦法對其他人的要求視而不見吧?”

“……”

掌下青年的眼睛顫動了幾下,低低應了聲嗯,諸伏景光能感覺到那是一聲帶著潮意的嘆息。

長冢朔星的悲傷安靜如海。他短暫地沈默了,但諸伏景光知道他並沒有睡著,過了一會,青年扭頭讓諸伏景光的手滑下來。

“……所以降谷?”他看上去臉色糟糕,但這好多了,至少他再沒有試圖強打起精神遮掩眉宇間的倦意表現出一份運籌帷幄,戰無不勝的姿態。

“啊,沒事,交給我吧。”諸伏景光對自己幼馴染倒是十分了解,“我想是被什麽事刺激到了,你也知道,zero在各個方面都很認真。”

“好吧。不過景光,就像你說的,我對你們抱有你們對我同等的期望。所以如果有什麽,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想收到類似被子彈打穿的手機這種東西,連哀悼都說不出口。”

“你們都要好好珍重自己……”感冒藥多少有些催眠效果,褐發青年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我知道啦。晚安?”

“……”

“晚安。”

【當前累積指數:364】

“長冢是感冒了嗎?明明昨天還提醒了我們要下雨,自己卻沒有帶傘?”第二天一早,警視廳的同事們看著明顯沒有精神的青年,紛紛出聲詢問。

“嗯,沒有什麽大事,昨天遇到點意外所以淋了一點雨。”褐發青年眉眼彎彎回應到。

搜查一課的工作仍然很繁忙,不過為了照顧一下生病的後輩,今天大家都默契地沒有讓長冢朔星出外勤。

褐發青年在辦公室裏處理好了檔案並整理好了資料,閑來無聊,又頭腦昏沈,索性把中居佳乃的案子資料又調出來查看。

時間線覆蓋後檔案並沒有什麽變化,他一時也沒有什麽好的方法能確認琴酒確實成為了紅方,只能等成海悠真聯系到上木蒼鬥。

“嗯?”青年支著一只手翻看著資料,“《沙漏》、《報紙》、《太陽》……檔案裏的記錄都確定了是中居佳乃的遺作。”

妹妹也告訴過他,這幅《沙漏》確實是她所畫,但是這和十五年前旅館中的《沙漏》有什麽關系?如果只是模仿,姐姐為何可以確定這些信息能夠將組織成員引入陷阱?

那時他忙著查探實驗室和救黑澤陣,並沒有見到中居佳乃取走的那幅畫。但以中居佳乃的性格來說,絕不可能留下毫無意義的語句。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他隱隱覺得,這三幅畫的名字與zosk的意義指向的是相同的東西——

時間。

可惜活下來的妹妹知道的並不多,作為當年真正的實驗體,中居佳乃應該有了解不少內幕。

是什麽讓她絕望到以死亡去為妹妹賭一份微不可求的生存機會,緣何原本對她頗為看重的朗姆也同意了追殺的命令?

或許那個組織的勢力,比他所了解的更為可怕。就如深海之下的可怖巨獸,僅僅是窺見一絲便可讓意志不堅者信仰崩塌。

可他絕不能放棄。

長冢朔星特意從警視廳內部的資料查了一下近年來與失竊等相關案子,確認的確沒有與《沙漏》有關的部分。索性按慣例將能夠由官方出面解決的部分材料發給成海悠真,再由他調配zosk將消息傳遞給警察廳和警視廳,或是自行處理解決。

頭疼仍然沒有結束,長冢朔星只得又吃了一次藥。估摸著離下班還有段時間,他將黑衣組織的事先放到一邊,翻看起一些別的卷宗。

而在警視廳內部,有人坐在電腦前,通過內部網絡監視著一切試圖深入調查中居佳乃一案的人,仿佛電線桿上徘徊不去的幽冷烏鴉。

“嗯?有人調了中居佳乃的檔案,還查了《沙漏》……”他仿佛發現了什麽,順著追查了回去,“長冢朔星……新入職的警察?”

沒有多加猶豫,他將消息上報給了自己的上司——朗姆。

【收到,註意不要暴露。

——Rum】

“餵餵,好不容易出來放松,saku你竟然告訴我你還在感冒——說好的喝酒又得推到下次了。”松田陣平扭過頭,看著同期的臉色,“我怎麽不知道你體質什麽時候那麽差了?“

“或許是最近運氣不好吧。”褐發灰眼的青年笑了笑,“而且聯誼的話,有萩原在,我們怎麽樣都不會太影響吧?”

“誒誒?saku以前可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上班讓你也變得冷漠起來了!”萩原研二舉起手表示抗議,“而且明明你也很受歡迎啊!好幾個可愛的小姐姐找我都是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我都有些傷心了!”

“啊,你可以用我害羞了之類離譜的話來糊弄過去,不過或許那些女孩子只是找個借口靠近帥氣的研二君呢?”長冢朔星笑道,“既然是出來聯誼的話……先說好,我是絕對不可能和松田踏入同一間ktv的。”

“放心放心,這次是受邀去一家酒店玩啦!到場的也不止我們,不過我們也不用管別人,自己玩自己的就好。”萩原研二豎起一根手指,“我和她們商量了,吃完飯以後我們不用去參加ktv活動,三個人的話正好可以在房間一起玩新版游戲!”

長冢朔星笑著避開松田陣平甩過來的眼刀:“這樣不會太失禮了嗎?”

“嗯,其實她們都知道小陣平進ktv會發生什麽,主動拜托我的啦……嗷!小陣平!為什麽s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