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格蘭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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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是什麽感受呢?那雙暗青色的眼睛遠不如主人手中的火光明亮,這份對視持續的時間僅僅一秒,或者更短。但黑澤陣有那麽一瞬,覺得那目光宛若蠻不講理的鑰匙,輕而易舉撬開了他的心臟。

“啊,你來了。”他含糊道,某些東西熱烘烘地拱進來,花瓣般倔強地在內心張開,像是要把滿身心血都焚燒起來一樣,而他過去所有的經驗,在這面前都不堪一擊。

為了靠近、了解格蘭威特,黑澤陣仿佛將自己投入了無止盡的戰爭,如今他繳械投降、潰不成軍,卻又似乎已然大獲全勝。

“你來了啊。”

他笑起來,用肯定的語氣再次重覆了一遍,話中失了一貫具有的凜冽,像是嘆息,又像是投降。

比起第一次見到格蘭威特的樣子,現在的他要狼狽的多了。傷口二次撕裂滲出的鮮血在身上染出深深淺淺的紅色,右手垂在身側,臉上撲滿了灰塵和血塊。如果放到此前,他該為自己失去戰鬥力而被拋棄擔憂了,就像被拋在這地下的經歷一樣。

可他現在無比放松,那一點昏昏黃黃的火光將在格蘭威特臉上映出大片陰影,年長者看上去仍是那樣一幅冷淡的模樣。

但這火色是何等的刻骨銘心啊。他內心嘲弄著自己不甘叫囂著的過去,固執地向那一點微弱的火光靠近著。沒那麽重要了……他來了,那些都不重要了。黑澤陣從此在自己的靈魂中刨出一片空地,將那點色彩深深藏到自己黑白一片的故事裏。

格蘭威特沒有說話,俯身將地上的木倉撿起,手掌向上攤開,遞給了走過來的黑澤陣。

黑澤陣接過木倉,緊緊握在手中,眼前因失血過多出現一陣陣的重影,他晃了晃頭,拽住了的松谷矢的手腕。

松谷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將他熄滅的火把重新點燃,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之前一樣,牽住了他的手。

他牢牢握住了那雙手,眼前一陣陣發黑。那枚打火機被交回他手裏。殺手拉著他的手,致命的脖頸與他握著木倉的左手不過咫尺之隔。他甚至能感到松谷矢胸腔內一下下勃動的心臟引起的脈搏跳動,如果他願意,奪走他的性命絕不會比擡起手困難。

黑暗中除了火焰撲騰的聲音,只有彼此的呼吸。潛藏的炸.彈隱在暗處,這段危險潛伏的路途卻硬生生顯出幾分相依為命、生死囑托的溫柔來。

格蘭威特總是沈默的……可重要的不是沈默,而是他的選擇。

他們保持默契地沈默著,直到出口的亮光映入眼中,他們順著樓梯從通道中爬出。

大廳看上去很淩亂,除了堆積著破碎的雜物,還有著一股酒酸混著的血腥味。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顯得旅館更為破爛了。

並不是什麽適合交談的地方。松谷矢不需要給出答案,黑澤陣也沒想提出問題。他只是在松谷矢封死地下室時獨自翻找出醫療箱,給傷口重新包紮一次。

上到有光的地方他才看到松谷矢身上的血跡,大部分是別人的,少部分源自從破碎的衣衫中露出的傷口,他在此前戰鬥中也並非毫發無傷。

“松谷矢?”黑澤陣試探著叫了一聲,格蘭威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楞了一瞬才回頭。

“怎麽?”

“我沒買東西。”原本是該他回去采買的,但出了以外,恐怕回去家裏是空空如也了。

“任務也失敗了。”松谷矢淡淡回到。

基本摸清松谷矢邏輯的黑澤陣明白,這是兩相抵消,誰也別追究搭檔的問題的意思。

他又笑了起來,不似那種帶著嗜血變態的笑容,就淺淺淡淡,發自內心的,像一個十多歲的少年一樣笑了起來。

只要他不拋下我,只要他不騙我,就這樣交付靈魂的一部分也不錯。

他系好了最後一個傷口上的結。

————————————

旅館事件過去一段時日後,黑澤陣收到了組織發下的代號任務。獨自完成任務後,他見到了那個拋下自己撤離的女人。她臉上是訝異又玩味的笑容,那雙塗了漿果紫色指甲的手搭到他的肩上:“竟然在他鎖死地下室之前出來了,看起來你還挺幸運……他在那裏做了什麽?”

黑澤陣只冷冷盯著她,拿到代號後他在組織內的地位便有了巨大的提升,至少索甸並沒有再插手他事情的資格。

“不想說也沒什麽,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她的指尖劃過少年的臉龐,被黑澤陣抓住甩開也不惱,“既然這樣,你們就繼續做搭檔吧。誰讓Rum理虧呢,呵呵,記得轉告格蘭威特……”

“那天發生的事情,可務必守口如瓶。”

黑澤陣有一種被毒蛇纏繞絞緊的感覺,那陰暗的生物吐了吐信子,這才不甘不願抽身離去。他皺了皺眉頭,對這種神秘主義作風感到一陣煩躁。

但中居佳乃顯然樂此不疲:“你們可真像……他當初也是訓練基地出來的第一名。”

中居佳乃臉上的笑容變得高深莫測起來,眼神裏卻有著若有似無的憐憫:“你覺得他把你當作了什麽呢?”

黑澤陣不耐地嘖了一聲:“我的代號還沒下來?”

“Gin。”索甸見好就收,“和你的名字很相配。”

黑澤陣懶得繼續打理,起身就走了出去。

回去時松谷矢仍然斜靠在窗前,沈默著點著煙。

“代號下來了,是Gin。”黑澤陣推開窗,散了散屋內過濃的煙氣,“你和朗姆關系很差?”

“代號不錯。”松谷矢掐了煙,笑了一聲,“可算不上,現在我時時刻刻都想要他的命。”

黑澤陣剛剛因前面那句誇獎升起幾分隱秘的歡喜,一時倒是沒料到後面這個答案:“為什麽?”

“我想。”松谷矢給出的答案平平常常,“不過也不是那麽想。”

“你不想殺人?”黑澤陣其實隱隱有發現格蘭威特內心的想法。比起最初見面那幾天,他在窗邊待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似乎在看空茫的天空,有時候又似乎在看人頭攢動的街道,他仿佛在那些毫不相關的事物中找著什麽答案。

顯然近來松谷矢將問題解決的差不多了:“你這樣覺得?”

也不能這樣想。黑澤陣沈默一瞬。格蘭威特就像把刀,和他接觸就是迎接鋒刃,擁抱他都能聽到骨骼撞擊金屬的聲音,沒人能夠想象刀光迎向你時除了奪去你的生命外的其他目的。

松谷矢開口:“我也沒有不想不殺人。”

“什麽意思?”黑澤陣轉過了頭,看向年長者。

暮色之下,松谷矢的冷漠淡然都被餘暉軟化,以至於他看上去竟是平和而坦然的,好似一把已然摩鈍的刀。

這次長冢朔星沒有開口解釋,他只靜靜看著黑澤陣,默默凝視著那雙幽綠的眼睛。

黑澤陣在對視中感到幾分毫無來由的恐懼,他還不明白年長者的目光中有著怎樣的情緒,不明白那深藏的是何種模樣的情緒,他近乎惶恐地從目光中解讀出自己唯一能解讀的答案。

“我?”

長冢朔星笑了一聲,似乎否決了他的答案:“不想做什麽又不用理由。”

“我後天要去一趟神社。”年長者忽然轉移了話題,“你想一起嗎?”

“是任務?”黑澤陣問道。

“不是。”

看吧,這就是問題。長冢朔星心道。哪怕黑澤陣已然生死之間都走過了那麽多趟,哪怕他已經將信任悉數交付給了松谷矢,他仍會本能的關心任務。

把自己活成刀的並不只是松谷矢,還有黑澤陣。他難以再享有常人能享有的樂趣,長冢朔星幾乎要懷疑起上周目的琴酒是否真的有娛樂時間了。

如果遇到黑澤陣的是長冢朔星,大概情況會完全不一樣。或者如果松谷矢有更長的時間,他也能用更溫和隱蔽的方法為他搭出一段逃離深淵的臺階。

但是啊,時間就是這樣不講理的東西。

【身份:松谷矢(Gle)

人設偏差值:70

積累差異值:51

最大存活倒計時:45天】

松谷矢只是時間的釘子,是狹縫中的死魂。長冢朔星不得不因此選擇更為殘酷而慘烈的方法。

他為此深表抱歉。

“我想一起。”黑澤陣倒沒有多少猶豫,“你還有這種習慣?”

“不算習慣。”松谷矢思索片刻,“偶爾。”

只是偶爾,在松谷矢想起自己還不完全是一把刀的時候。

以往這種時候並不會很多,但黑澤陣似乎帶來了刀鞘,將某些他本以為早已消磨的東西重新喚起。在很久,或許也不久之前,松谷矢的願望僅僅是和弟弟一起等著天亮罷了。那作為人的願望是如此簡單,以至於粉碎起來如此輕易。

可是命運的巧合總是如此奇妙,好叫人世之人不必徹底絕望。

“我還以為你完全不會在乎這些呢。”黑澤陣拉伸了一下身體,站到窗前,他學著松谷矢的樣子望向空無一物的窗外,卻不知道松谷矢看到的是什麽光景。

年長者沒有接話,只在心裏做了決定。

我會為你保留著做出選擇的權利,直到松谷矢死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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