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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三司會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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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露出驚愕之色的是宋致安,他和岑杙是糾葛最淺的一個,所有情緒都第一時間表現在了臉上。難以置信又眼見為實地揉了下眼睛,看到的還是那張熟悉的堪稱紅顏禍水的面孔。扭著身子倚在座位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另一個腦子一瞬間空白的人是趙辰,和宋致安不同的是,他是被腦海中一瞬間湧進來的巨量信息壓迫到無力思考。一條條混亂的線索就像是響尾蛇編織成的覆雜網絡,看似有跡可循實則危險至極。而眼前這個蒙著假面的女子仿佛就是操控響尾蛇的巫師,她不僅操控著這張錯綜覆雜的網,還操控著一切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東西。趙辰被腦海中這個鬼魅的念頭嚇了一跳,再定睛看時,她全身戴著鐐銬,身上只裹著一件披風,除了精神不太好,哪裏和邪祟有半點聯系。

只是那張臉,恐怕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張了。

因為是面朝外,他看到了沈隰半邊臉上擰出了極為覆雜的神情,想必和他一樣震驚。趙辰沒往別處想,實際也無暇細思,所有註意力都被眼前這岑諍攫取。自從她被押送入京後,他只在人潮洶湧的街上隔著柵欄遠遠看過一眼,並未將她的真實面貌看得真切,岑諍入獄後又一直是刑部專人看管,與外界密不透風,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她。熟料,就制造了這麽大的“驚喜”。

是“驚喜”還是“巧合”呢?當那岑諍看似不經意地擡起手來撩了撩兩邊的亂發,舉止間盡是溫柔自然的女兒態,一點也不似那趾高氣揚的岑駙馬,目中無人又討人厭,趙辰一瞬間又糊塗了。不僅是他糊塗了,連宋致安也糊塗了,他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像,一點也不像,這倆肯定不是一個人。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對面的吳炟忠等人離京多年,全都未見過岑杙真容,因此並不能識破對面那群人猙獰面容下覆雜難言的內心戲。就在短短的一瞬間,他們就經歷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大起大落的心理劇變。如果不是涼公公接下來的一句話,今個這戲還不知咋收場呢?

涼月笑道:“若不是咱家剛從宮裏過來,還以為堂下站的是駙馬爺呢?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說完意有所指地看向旁邊的岳海隅。岳海隅也是看楞了,聞言晃了下神,回頭道:“涼公公說得是,要不是來時和駙馬照面過,老臣差點也認錯人了。”說完又看向對面的李平渚,“昨個宴席上,陛下好像還和駙馬一起向長公主敬酒來著。還有周夫人,周駙馬,康德公主也在。”好家夥,宋致安直呼好家夥,他這直接拉出了一串人證,而且各個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這倆就算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了。宋致安驀地松了口氣,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倒是吳炟忠、江天幹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有點雲裏霧裏的,不明白這些人在鬧哪出?也聽不太懂兩位聽審的意思,但對方似乎並沒有打算解釋,這隱隱有點把他們排除在公堂之外了。臉色登時更加嚴峻。

岑杙低垂著目光,似笑非笑的,任兩邊的人隨意打量,一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自覺。這一切其實早在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比她預料中的順利這麽多。連口也未開,就被自動劃開了幹系,倒是省得她再浪費唇舌了。

岑騭獨女的身份是有天然濾鏡的,甚至能把別人眼裏的不好的扭變成好的。這一點她早有所識,而且也欣然領受這種特別的優待。從文嵩侯到沿路各郡縣官吏百姓,再到京都,乃至刑部大獄的各路差役,幾乎所有人都給了她職責範圍內最高的優待。這種特別的感受,是作為岑杙完全感受不到的。這是屬於她父母的光輝,像綿風一樣殷殷撫庇在她的身上。

她見過岳陵縣上了年紀的老翁拄著拐杖跟著囚車蹣跚而行,一步一喘地向她訴說父親當年對他全家的救命之恩;她也見過盧陵縣的縣令領著全縣百姓徒步出城五十裏相迎,只因車隊並不經過他們的縣城,而縣裏的老百姓很多都是二十多年前從濁河北部逃過來的難民,心懷舊恩;她還見過被上峰勒令不準出城迎送的書生縣令,故意延遲了破曉的晨鐘,用四十道震山徹地的鐘鳴聲向她表達“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支持。此後,他們跋山涉水經過的每一個郡縣幾乎都默契地延續了這一殊禮。僅僅因為她是岑玉鐘的後人。

青天死,閻羅生,玉鐘響,天下應。這才是魏遲當初寫下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青天即是公道,閻羅即是冤屈,玉鐘即是不平,天下即是百姓。鐘,不平則鳴。有些東西不能宣之於口,但遲早會以另一種方式打破沈默。她不僅僅是以岑諍的身份站在這裏,也是替她含冤而死的父母站在這裏。所以她不懼。她不懼與任何人的目光直視,也不怕那一個個臭皮囊下正進行的危險聯想。她站在這裏,是被迫也是自願,心中沒有任何道義上的負罪,神情因無畏而鎮靜坦蕩。她擡頭望向頭頂公正廉明的牌匾,想代自己九泉下的父母向高高在上的青天問一句,什麽是公道?而僅僅是這樣的開始已經讓一些人坐立難安了。

就在她收回目光低下頭時,與長公主有一個簡短的對視。與其說是對視,不如說是無法避開的交錯而已。一如她還是岑杙時那般,天生沒有與彼此產生聯系的必要,是故不必有任何情感上的負累。李平渚沒有想過現實會以這樣的方式送上這份遲到二十三年的痛擊,不存有任何緩和的餘地。她走得是一條,一開始就脫離了所有人掌控的路,就像盧素一樣,生死全由己,得失全在心。你可以追逐,卻難以橫阻。從來如是。

“嫌犯見到公堂大人為何不跪?!”江天幹一拍椅子,底氣十足道。

岑杙扭頭瞥了他一眼,便已經在心裏將他忘卻了,“我無罪,按玉瑞律,尚未定罪前,無需跪。”

江天幹腦門一熱,不敢相信似的,跟兩邊念叨,“你無罪?你們聽聽,她竟然說自己無罪?這可真是……”

丘建本打斷道:“她說得是正理!窩藏逆匪一案尚未審結,她尚是待罪,自然無須下跪。”

江天幹牙縫裏的“笑話”兩字,生生地卡在了嘴裏,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對面的趙辰、宋致安不約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已經不屑的出手。這樣的輕視對江天幹來說,無疑又是一次迎頭痛擊。他羞憤莫名,愈發覺得事情不該如此。

首席的吳炟忠終於開口了,“嫌犯確實在窩藏逆匪一案尚未定罪,但她身為罪臣官眷是早已論了罪的,屬有罪之身,應當下跪。”

丘建本剛要說話,宋致安搶先道:“是哪一案的罪臣官眷?還請吳大人明示!”

吳炟忠沒有上當接他的話。但江天幹卻迫不及待道:“哪一案都和本案無關,她既是罪臣官眷,就理應下跪。”

趙辰一本正經道:“既是和本案無關,本案中嫌犯又尚未定罪,為什麽要下跪?敢問主審大人,本次審案是不是要聯合其他案子一同並審?”

江天幹語結,驚覺對方繞了這麽大一彎子,目的就是把此案和岑騭的案子聯系起來。

“趙大人何必明知故問?本次審哪一案難道你不知?何必在這裏混淆視聽?”

居於末席的杜柳溪是帶著程家的任務來的,絕不能讓都察院這批禦史借機達成兩案並審,妄圖給岑騭翻案的目的。江天幹突然不敢說話了,左看看右看看,指望有誰出來拿個主意。

這時涼月又開口了,笑呵呵道:“這都是老奴的不是,老奴忘了宣讀陛下口諭。”說完正了正神色,拱手向天,“陛下口諭,在有司定罪前,嫌犯可以免跪。”其餘人等忙不疊地起身聽諭,江天幹後知後覺到領口袖子都濕了。二十名書吏頭也不擡,有幾個已經伏在案上奮筆疾書。他不知道自己的前番表態傳到女皇陛下的耳中,會不會影響前幾天女皇接見他時,對他“謀事果決,長於斷案”的中肯評價。感覺事情越來越偏離他的預期。

吳炟忠等人也頗為忐忑,他們並不知道女皇欽賜免跪是長公主特地求來的,還以為和案件本身有什麽大的關系。有些莫測地看向長公主,指望從她那裏得到一點暗示。然而長公主並不比他們知道的多多少,反而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衛少劼道:“那就站著受審吧!”他按照規矩敲了下驚堂木,堂下眾人包括嫌犯在內,都統一端正了神色。

“堂下嫌犯報上姓名,籍貫,年齡。”

“岑諍,上陽郡岳陵縣人,清和元年生,今年三十一。”這樣的自述她已經說了無數次,再說時早已輕車熟路。

“對於窩藏閻羅幫四百餘逆匪一事,你可知罪?”

岑杙擡眼望向那面容清矍的老頭,很了當地吐了兩個字,“不知。”

其他人都驚愕了。他們大多出身刑獄部門,斷案經驗豐富,比主審底氣還足的嫌犯,幾年也見不到一個。岳海隅換了個倚靠的方向,心裏像癢癢撓似的,有點後悔只是來聽審了。

衛少頡又敲了敲驚堂木,“你不知所犯何罪,那我便把你犯的案子再給你念一遍!”他翻出卷宗來,當庭念了一遍。他有點老花眼,一炷香時間過去了,只念完了一半。

另一半還沒開始念,東側的杜柳溪忽然斥道:“宋大人和嫌犯嘀嘀咕咕什麽呢?別不是在商量什麽口供吧?”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兩人的身上,正逢岑杙從宋致安那邊回過頭來,被抓了個現行。

“三司會審是個多麽嚴肅的地方,在公堂之上竊竊私語,簡直是目無王法,合該庭仗!”江天幹可算逮著出氣的機會了。

宋致安尚未來得及辯白,岑杙冷淡道:“我穿鬥篷戴腳鐐很不方便,方才被絆了一跤,這位大人好心提醒我註意腳下。僅此而已。”

丘建本道:“本官可以作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什麽商量口供,純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杜柳溪嗤得一聲,“反正沒人瞧見,就算黑的也能說得白的。”

趙辰諷刺道:“你沒瞧見,還不會聽響嗎?腳鐐有多重,你絆一跤試試。”

“好了好了,別再爭吵了。”衛老拍拍驚堂木,“堂上不準再喧嘩,也不準再隨意同嫌犯交流。岑諍,陛下雖然賜你免跪,但沒有讓你摘除腳鐐。這腳鐐你還得戴著,不能有怨言,如果穿鬥篷不方便,你就脫下鬥篷。”

岑諍漠然道:“多謝大人好意,不必了,我只有這身衣裳,不穿鬥篷恐不能蔽體。”

丘建本道:“本官可以作證,嫌犯自入獄以來,一直身披著這件鬥篷。”

衛老便也不好再說什麽,公堂上安靜下來,他繼續瞇著眼讀剩下的一半卷宗。又是一炷香的時間,他再問岑諍:“你可知罪?”

岑諍坦然道:“我知道大人已經從別處了解了所謂的案件經過,真假暫且不論,我也有我的版本,我請求當堂陳述。由大人判斷,到底哪一個才更靠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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