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2章 徹夜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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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杙徹底清醒已經是三天後了,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李靖梣,竟然是吳靖柴和李靖樨兩個。

吳靖柴腦袋杵在她的上空,像端詳一只大烏龜,“咦?她眼睛在動,好像是醒了。兄嘚,兄嘚,你還認識我嗎?兄嘚!”

“你別碰她!”是李靖樨輕斥的聲音,隨即托著裙子沙沙地走出,在門外喚道:“涼公公,人好像醒了,你來看一下吧。”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人坐在了床前,敞著漏風的嘴問,“駙馬,你感覺如何了?”

岑杙腦子裏昏昏沈沈的,感覺很覆雜,好像意志已經驅使不住肉|體,二者還在相互彌合。懵了好半天,才積攢了一點力氣,虛弱地哼了聲,“餓~”

“餓就表示沒事了,你等著,如眉,快端粥來。”

“來了來了,一直預備著呢,太醫說今個會醒,沒想到還真醒了。”

“我去告訴皇姐去。”小侯爺叉著腰道。

“不用了,雲栽早跑去了。”

不久,女皇陛下的儀駕就到了,滿屋子“陛下萬福”的跪安聲,李靖梣的目光卻只追尋著床上那蒼白虛弱的人,看著她微微睜開的黝黑的眼珠。好像寂寞的宮墻終於有了切切的回音,她小心地安靜地朝那縷幽魂走過去,執起她的手,緩緩地將臉埋在了她的胸前,感謝她沒有將她一個人丟在這寂寞的方城裏。

眾人都自覺退了出去。吳靖柴跟著李靖樨踱到玉清湖畔,在碧波亭外站了許久,又要陪她上橋去。

“你幹什麽要一直跟著我?”

吳靖柴撇了撇嘴:“我想散心了還不行啊?”

“你散心去別地散去,跟我後面算什麽?”

“我怕你想不開,跳湖裏去。”

李靖樨氣急瞪了他一眼,吳靖柴連忙舉手,“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陪陪你。順便也讓你陪陪我。”

“你有什麽好陪的?你要是想跳湖,我絕對不會攔你,還可以送你一程。”

吳靖柴攤手,“我娘要給我定親了。現在我有資格陪你了嗎?”

李靖樨沒有說話,抿了抿嘴,轉身繼續往橋上走。

二人站在橋洞的最上方,各自占了一邊,小侯爺幹脆地跳上了橋欄,“其實,我很羨慕皇姐。能和相愛的人結伴一生,這是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未必得來的福氣。但是我又不羨慕她,這樣的感情對你我來說太深了,我說句不吉利的,假如這次那個岑杙沒挺過來,我都不敢想象皇姐心裏會有多苦,說實話我挺害怕的。也許娶個平凡媳婦,平平淡淡地過一生,對你我這樣的凡人才是最好的歸宿。周小山這個人我也和他玩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接觸下來發現人總體還不錯,本人粗通文墨,喜歡騎馬射獵,身上沒什麽大的缺點,心眼也挺實在,總得來說是一位非常不錯的世家公子哥,我覺得,你或許真的可以考慮一下……”

他還沒說完,李靖樨就從另一頭下階而去,吳靖柴嘆了口氣,扭頭看向水中的倒影,頗有一種顧影自憐的惆悵。

晚上,岑杙躺在李靖梣懷裏,還有一點不切實際感。李靖梣聽她又是好久沒有說話,湊前看了一眼,“怎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岑杙搖搖頭,無精打采的。她現在的胃就像一只千瘡百孔的魚鰾,還在“漏氣”的階段,涼公公說得再將養兩個月,才能正常吃東西。而胃偏又是身體的本源,少了它的營養供應,五臟六腑都跟著遭罪。

岑杙從頭腦到四肢都感覺很虛弱,見李靖梣一手攬著她,一手支著奏折,也看得不是很舒服,就從她臂彎裏滑下來,挨到枕頭上,“你去外面看吧,我想睡一會兒。”

李靖梣低頭親了她一下,“那好,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叫我。”

三更釋卷,李靖梣抻了抻肩背,從書案轉到床上,留意到她已經睡著了,給她蓋了蓋被子,去溫泉閣沐了浴,重新回到她的身旁。時間要比平日縮減了將近一半,雲栽都懷疑她剛進去濕了下|身子就出來了。暗地裏吐槽,真的是一刻也離不得了,養孩子也沒見這麽上心的。

過了半個月,連岑杙也察覺出了異常,“怎麽最近老是見你呆在後宮?朝廷裏都沒有事情了嗎?”

李靖梣一面瞥信一面捏她的耳朵,“我有時間多陪陪你,難道不好嗎?”

“好是好,但也不用每時每刻都呆在這裏啊?你這樣的話,我會很有壓力的。”

“你有什麽壓力?”

“你看,你整天呆在我這裏,怎麽能及時召見大臣,商議國策呢?時日一長,外面的人肯定會說我狐媚惑主,禍國殃民啊。對我的名聲肯定是不好。再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個大活人好不好,每天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間。你十二個時辰盯著我,我就得十二個時辰盯著你……”

“你嫌我煩了?”

“天可憐見,我要是嫌你煩,罰我永遠好不了。我是說,你沒必要每天守在這裏。我又不會像小氣泡一樣,叭的一下就沒了。這宮裏這麽多雙眼睛看著,難道你還怕我飛了不成?”

“難說。你偷吃包子的時候,也沒見你考慮得這麽周到。”

“咳,好漢不提當年勇,也不提當年廢。我就直說了吧,你見過哪個明君是整天流連後宮的,只有昏君才會把理政地點搬到寢宮來。我覺得你該好好反思一下了。”

李靖梣冷笑了一下,擰她的耳朵,“你敢說我是昏君?你不怕我把你丟到玉清湖裏頭餵魚?”

岑杙舔著臉道:“我哪敢啊!我正是知道陛下是明君,才敢直言勸諫。我是一片赤子之心,生怕陛下大權旁落。你大權旁落不要緊,萬一哪一天,人家逼到宮裏來,說我禍國殃民,我豈不是要第一個命喪馬嵬坡?你忍心看著我就這樣含冤而死嗎?”

李靖梣沈默了半天,憤然道:“你為什麽受傷的不是這張嘴?”

不過,之後的幾日,她又把坐朝理政的主戰場,搬回了前朝禦書房。只是即便如此,還是會有小黃門一個時辰三遍地過來問她的狀況。那天,岑杙覺得心煩,只不過乘船去湖心飄了半個時辰,靠岸的時候,一大群宮人侍衛跟天塌了似的,強行把她駕上了步輦,擡到了失魂落魄的女皇面前。

岑杙真的覺得有點窒息。她本來想質問,“這樣有必要嗎?”但是上岸後看見她眼睛紅紅的,突然就不忍心說出口了。

那天晚上,她們靠在一塊徹夜懇談了一次。

李靖梣也覺得她是過於敏感了,感到很抱歉,很愧疚,“我也不是有意,我只是不曾想到,即使成了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也無法保護你免受傷害。我最近時常想,自己辛辛苦苦爬這麽高,是為了什麽?周圍幾乎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除了你。岑杙,除了你。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怎樣的生活,也不知道活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岑杙聽完心頭震動,“怎麽會沒有意義呢?”

“就是沒有意義。我坐在那裏,每天忙啊忙,奏章永遠看不完,爭鬥永遠無休止。滿口仁義道德,底下全都是利益。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你不知道每天這麽忙,是為了支持你的人,還是為了反對你的人?還是稀裏糊塗地為了所有人?我有時候覺得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熱裏的人很苦,有時候又覺得他們並不無辜。我有時候覺得他們並不需要我的存在,有時候又覺得他們非常需要我的存在。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刀俎,有時候又覺得我才是魚肉。所有東西都是遠看可親,近看可鄙。我每天都處在崩潰的邊緣,但是回來看見你,我就覺得很安心,只有你,讓我覺得自己是真實的。我很怕有一天你會突然不見了,那我該怎麽辦呢?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岑杙吻了吻她的額頭:“不會不會,不會有這一天的。放心吧,我會永遠在這裏陪著你。天可憐見,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我對你這麽重要啊?要是早知道如此,我當初那包子都會少吃一個了。”

李靖梣正崩潰著,被她這麽一說,一下子破了功。用力錘了她一拳,淌著淚道:“你魂淡你!”

岑杙大笑著把她抱在懷裏,忍著胃疼,親了又親。

但是平靜下來後,她又以一種很嚴肅的口吻,揉著她的臉道:“但是姑娘,你真不覺得,你現在把我看得太重了嗎?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感情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這句話最初聽到時我挺難受的,但後來我覺得真是至理名言。因為這樣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不必依附於任何人而存在,不必為了我這樣的混賬而耿耿於懷。”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天櫻柔出了事後,我在山洞裏發生了什麽。其實我遇到了清蓮方丈。那天我和清蓮方丈在山洞裏聊了很久,他談到一件令他十分震動的事。是關於清松的。那天棲霞山上起了大火,棲霞寺即將面臨滅頂之災,所有的僧人都是痛心疾首,如喪考妣。只有清松這個沒良心的,他背著師父從禪房裏出來,胸前還掛著一個大包裹,裏面都是收拾好的家當,狂奔的時候那些瓶瓶罐罐發出震耳欲聾的絕響,引得僧人們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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