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畫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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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杙根據多年的習慣總結出一個經驗,皇太女在情|事上的包容度還是很高的,唯一禁止的就是岑杙的目光離她太遠,只要達到了一個“窺視”的程度,哪怕她底下的作為再“君子”,也是要發大脾氣的。但是只要岑杙的目光離她很近,膠著時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她就可以依自己的喜好任意妄為。比如這一模一樣的嘗試,只因投以熱吻,她便如願以償地獲得了之前不被許可的通行。岑杙不知道該怎樣回饋眼前女子的深情,只是癡癡地含著她的唇瓣,和她一起沈浸,消融,忘記天地間還有個我在。

李靖梣醒來時,摸到旁邊的枕衾是空的,嚇了一跳,忙爬起來哆哆嗦嗦地穿衣裳。記憶裏最後的影像是岑杙托著濕毛巾強制給她擦身。她累極倦極,眼睛困得睜不開,不是很情願地踩了她兩腳,之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皇太女草草系著帶子,衣裳上身以後,才發覺是她之前拿給岑杙的,當時不知道她想穿什麽,便兩件一起預備了。赤著腳來到外間,剛到門口就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影。

她正站在她之前所站立的青釉瓷瓶前,一只手小心地捏著那滿是尖刺的月季花莖,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剪刀,對著莖尾輕輕地裁剪。

“哢哧,哢哧”兩下幹脆利落的絞合,那長長的花莖便被剪去了大半,冗枝落在地上,只保留了最頂上的一小部分,剛好可以夠到花瓶裏的水。

她滿意地瞻仰了下自己的成果,細心地將花枝插進了青瓶中。纖長的手指撥弄著那些水靈的花瓣,像逗弄一只隨時會飛出窗外的蝴蝶。

此時天色已晚,室內的光線有些昏暗,花瓶旁的燭臺上固定著一根手腕粗的蠟燭,只能照亮她眼前的一小塊方寸之地。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賞花的興致。

她的長影在燭光下瘦削單薄,袖子裏鼓蕩蕩的,像裝滿了兩口袋的風。大約是窗戶沒有關緊。

李靖梣走過去,從後面輕輕地抱住她,臉貼在她的肩背上。岑杙感受到了,後頸蹭了蹭她的額頭,“你醒了?睡得好嗎?”她沒有應聲,就這樣單純地靠著,滿滿的依戀。

岑杙嘴角銜著一絲笑,看到花上還有一點小瑕疵,想伸手幫它摘去,身後人卻忽然從她的胳膊底下鉆了過來,面朝她揚起了臉。

“怎麽了?”岑杙瞧她面有薄慍,不知情由,便以己度人,“你是不是餓了?”

皇太女沒有說話,但卻把她一直看花的眼睛強行掰了過來正對著自己,那雙還惺忪的睡眼裏似乎霸道寫著:“不許看別的,只許看我。”

岑杙失笑,像是明白了什麽。忙把剪子放回原位,來俯就她的嬌蠻。湊前親了她眉心一下,“姑娘,你不會連花的醋都吃吧?”

“是又如何?”

岑杙沒有料到她會直接承認,如何?還真不知道如何。花畢竟不是人,她只從人那裏積累了一點經驗,此刻全無用處。一時真被問倒了。

有點害羞地低頭,在她唇上又親了一下,“這樣可以嗎?”

皇太女還算滿意地“哼”了聲,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侍女送了飯菜進來,岑杙本來想著避一避,但皇太女說不用,強行把她拉到桌前一起吃飯。岑杙詫異了一下,眼珠轉了轉,也就欣然領受。

瞧她裙子底下是光著腳的,岑杙果斷地蹬下自己的鞋子,推到她腳邊。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飯來。李靖梣交代完侍女一些事情,低頭看到了腳邊的布鞋,眼波一動,很自然地把腳放了進去。

什麽也不必說。

岑杙只穿著白襪,兀自吃的歡實。她實在是餓極了,恨不得把整桌子的菜全都吃光。李靖梣在邊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腳趾被暖意包圍,舒服地伸展開來,好像自入秋以來,她的腳還從來沒有這麽暖和過。

到了晚上,雨還在下,為了安全,船便一直泊在碼頭,等雨停了再走。岑杙洗漱完回來,看見李靖梣正在床頭掌燈看畫,“大晚上的,眼睛不累麽,明天再看也不遲。”

李靖梣似乎沒有聽見,眼睛久久不離那畫中的女子。

她獨自一人牽馬涉水,行走在江邊,穿著一襲白衣,身姿高挑,步履輕盈,有點像濕地上那種悠閑漫步的高腳鶴。笑容很散漫,跟這畫上的天氣似的,罩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薄霧。但那灑脫的神態,自由的靈魂,都經由一個簡單的牽馬回頭的動作,透紙而出。教人移不開眼。

這是岑諍,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岑諍,一個瀟灑自由,不受任何外物框束,也不屬於任何人的精靈。

“喜歡啊?”岑杙坐在旁邊笑問。

李靖梣沒有說話,但睫毛抖動了一下,心意已不言而明。

“那我要吃醋了。”岑杙佯裝不快。皇太女放下燈盞,戀戀不舍地把畫卷起來,小心地放回竹筒中。轉身去哄她,岑杙心滿意足地把她抱起來,放進被筒裏,手腳都蓋嚴實,自己也躺下來,指背描著她的臉,心醉神迷地看著,“你覺得是畫中人美,還是我美?”

李靖梣想了想,“你美。”

“傻樣兒,連說謊都不會。”岑杙刮了下她的鼻子,“那是我剛回到玉瑞的時候,人還在邊境上,每日以天為被,與山為友,心無掛礙,目無染塵,自然比現在要美。”

“莫非你現在心有掛礙,目下蒙塵嗎?”

“是啊,”岑杙點點頭,“自從拿到這幅畫後,我就開始日日算計如何能夠撈回血本,如何才能賣出高價,滿身銅臭氣,想美都難呢。欸,你說這幅畫最多能值多少銀子?”

李靖梣白了她一眼,揪她的鼻子,“不準賣,你要是敢賣這幅畫,我就丟你到大江裏餵魚。”

岑杙撇撇嘴,暗自嘀咕:“我想賣時就賣,難道還會告訴你?”

“其實我更喜歡現在的你,”李靖梣往後仰了仰脖,以便更能看清她的全貌。掌心貼著她軟軟的臉頰,微瞇著眼道:“雖然貪財——”

“好色——”手背若即若離地滑過她的鼻梁、眉骨、鬢角,又捏到了耳垂,“但比畫上多了一點人間煙火氣。是屬於我的。”岑杙是個解意的人,追到她臉前,蕩漾著眼波問:“那姑娘可有興致與我——重溫人間煙火?”

素衫滑至肩下,露出雪白皓膚,手腕交結於頸後,是很含蓄的邀約。

雨打船艙的節奏正好,風推船搖的幅度也正合適。半昏半暗的燭光,不像烈火那樣焦灼,也不像頑石那樣欺心。天公作美不應辜負,水到渠成勿須截流。李靖梣喜歡她的癲狂,也喜歡她的節制。身體處在微乏又放松的狀態。對她來說剛剛好。

“困嗎?”

“不困。”

“那我們就再說說話。”

岑杙去櫥櫃裏拿了條毛毯,二人共裹一條,靠著床頭休息,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說真的,你覺得張目微的畫到底能賣多少錢?”

李靖梣聽她仍舊賊心不死,白了她一眼。忽然掀開毯子下了床,去到一個放行李的小箱子裏,拿了兩支一模一樣的竹筒出來。岑杙瞧那竹筒有些眼熟,詫異地瞥了眼擺在床頭的自己的那支,這……好像有點像啊!

李靖梣拿著竹筒回到床上,岑杙瞪了又瞪,還真是同一種竹子制成的,而且這倆竹筒的紋理,跟被她摸了無數遍的竹筒,也很相似,仿佛是一根竹子切下來的“骨肉兄弟”。

不會吧!

李靖梣打開其中一支竹筒,從裏面取出一幅畫來,在岑杙面前徐徐地展開。岑杙倒是沒有留意那畫的內容,一門心思地去看它的題跋,當看到“目微”的署名,以及署名上離此不遠的日期,猶如一頭涼水當頭潑下,

“糟糕,貶值了!”

本以為她的畫是絕無僅有的,沒想到這裏還有兩幅,而且從李靖梣在箱子裏隨意挑挑揀揀的神情來看,好像箱子裏還有很多……

作為商人,她的嗅覺一向敏銳。第一時間就意識到她的畫少了“絕無僅有”這個條件,頓時不如先前值錢了。

李靖梣毫不客氣地給了她一指頭,“對,就是貶值了,如果你敢賣,我就把其他畫都投進畫市,讓你貶值!”

岑杙要氣死了,“這張目微,不是說好已經封筆了麽!怎麽突然又冒出這麽多畫出來,真是……!”害她白白高興了這麽久。

李靖梣不再管她,小心地掌著燈,在畫上久久凝視。

岑杙長籲短嘆了一會兒,目光終於轉回來,倒是被畫中的景象嚇了一跳。

因為那畫上幾乎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這燈光的靠近,她還以為是室內光線太暗投下的陰影。

靠近中軸線的位置,有一條向上延伸的石青色臺階,徐徐高引,一直連接到最頂上的陰雲。很明顯,這是一條山道,而那黑乎乎的背景應該就是山了。一座被烈火烹得體無完膚的山。黑雲壓著黑山,很直白的一片生靈塗炭景象。第一眼就令人難過到壓抑。

而在那條蜿蜒的山道中段,有一座惹眼的六角形臺基。上半部分全被燒毀,只留了兩根殘柱,和幾片碎瓦。依稀看出這裏當初是一座六角亭。亭中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還有一個形容憔悴的年輕人。老嫗兩手扣在拐上,呆呆地望著山道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麽,但目光全無焦點,好像預示了她的等待註定成空。而那年輕人則坐在她的對面,和她望著同一個方向,提著衣袖,仿佛正在拭淚。作為這黑山上唯一出現的兩個生靈,她們非但沒有給這座山帶來任何希望,反而將整幅畫的壓抑氛圍推向了極致。

岑杙覺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窒息了,對李靖梣道:“別看了,卷起來吧!”李靖梣瞥了她一眼,將畫重新放入畫筒中。

沈默。

“其實那天,下過雨後,我從山洞裏出來,是想下山去找你的。”岑杙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但是後來我走到六角亭,看到了櫻柔的外婆。她當時爬了很久的山道才上來,一個人坐在那裏,腳底下沾滿了泥灰,身上也滾滿了汙泥。我沒有辦法放她一個人在那裏空等……”

張目微這廝的眼光的確刁毒,把她當時的心境抓得太準了。

從看到她的第一眼,岑杙就崩潰了,有種天塌地陷、萬念俱灰的感覺。甚至連櫻柔的慘死都成了一個導|火索,她不知道怎樣告訴這個可憐的瞎眼老太太,她今後的人生,已經等不到孫女的到來。她之前生活得那樣淒苦,兒子在本該衣錦還鄉的季節永遠離開了她,至死沒有回來見她一面,櫻柔的出現本該是她的安慰,可以讓她在冰涼的風燭殘年獲得一線光明和溫暖,沒想到也是只存在了一剎那就消失了。也許當初櫻柔從來沒有找過來,她還可以了此殘生,但接下來,她該怎麽活呢?

當她幻想著也許時間和情人能治愈她的傷口時,有些人的傷口卻永遠停在那裏,因為她的緣故,再也無法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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