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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定乾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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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梣沈默半晌,“先生之言,孤已經考慮了很久。只是一旦舉事,咱們便真的沒有回頭路了。”她的話像未盡一般,被窗外的冷風撲棱棱帶走了。她清楚地知道‘子弄父兵’會是什麽下場。朝廷手中還有六十萬大軍,李平泓敢無視西南軍的威脅舍棄誠王,靠得也是這張底牌。一旦打出去,想要維持表面上的父慈子孝都斷無可能。

顧冕:“那便一步到位,把該做的都給他做到底!”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地圖來,幹凈利落地在桌上鋪開,指著那條橫貫東西的長河道:

“殿下現在只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把朝廷的六十萬大軍困死在濁河北岸。第二,率兵回京,吃掉京城內以神武軍為首的七萬守軍。那麽改天換日指日可待。”

“而這兩件事,看起來施行困難,只要部署得當,實際上並不難。首先,我們的人已經把現有的濁河浮橋全部燒毀,這六十萬大軍短時間內想過河絕非易事。其次,只要殿下順利南下,一鼓作氣拿下建康,掌控朝廷,那就等於掌控了天下兵馬。他們再想翻天就難了!再說,他們憑什麽翻天呢?殿下只不過拿回屬於自己的身份,合情合理合法!誰都沒有資格阻撓!

至於京城的七萬守軍,殿下也無須過於擔心,神武軍雖然直接聽命於今上,無鷹符和敕旨無法調動。但是臣也有好消息要告訴殿下,我來之前暗地裏去調查過神武軍的主力炮兵營和弓兵營,這兩營因為與北疆軍的一番苦戰,弓弩炮彈等武器裝備皆缺損嚴重,而這些守城利器偏偏是短時期內造不出來的。如今的神武軍已非銅墻鐵壁一塊,塗遠山替咱們撬動了這顆釘子,殿下只需要拔下來即可。這是上天賜給殿下的絕好時機!下一次再出現這樣的機會,不知要到猴年馬月了!”

李靖梣瞥了他一眼,“原來先生真是有備而來的。”

顧冕但笑不語。李靖梣望著地圖若有所思。

涼月和如眉對視了一眼,相互鼓勵似的點了點頭。

如眉道:“殿下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吧,顧先生說得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只要我們這兩把老骨頭還在,就斷不許旁人欺辱到殿下頭上!他們根本不配占那尊位!”

涼月也是同樣的表態。

自先太子遇害後,二老便一直想查出幕後真兇,當得知真相後,心都涼了,不敢相信一向溫厚善良的皇帝,會對親生兒女會下此毒手。直到李靖梣向他們揭露了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記憶中諸多不合常理之處就像被一根線串聯了起來,越想便越是心驚。先皇後和先太子駕薨那麽多年,他們竟從未把二人的死和龍椅上的人聯系起來過。一個人就算再怎麽性情大變,也不可能在一些原則問題上大逆常理,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從前那人!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而他們竟然把皇太女一個人孤零零地放在那豺狼眼皮子底下那麽多年!受盡了這廝的辱滅和踐踏!只要一想到先帝先後視若掌珠恨不得昭告天下祖宗顯靈得來的至寶,被這畜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無時無刻不欲除之而後快!二老便心驚膽戰,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是為了活命鳩占鵲巢十幾年也算他的造化,但他不該心存妄念,用他的卑劣手段謀害玉瑞的嫡系正支。這種喪心病狂的做法,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靖梣看著她氣到漲紅的臉,安撫似的拍拍她的手。

註意力又回到地圖上,“先生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孤還擔心,一旦舉兵,姑姑那裏恐怕會生嫌隙!”

顧冕似乎早有預料,道:“這是難以避免的。殿下也無須刻意去規避。長公主為什麽是長公主,殿下為什麽是殿下,不是因為這些表裏尊裏的親疏關系,是因為長公主和殿下一樣,都是一心一意為朝廷,為大局著想的人。

如今天下大勢,日趨明朗。經此一役,玉瑞遍體瘡疾,百廢待興。而今上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近年來身體又不大好,早已是強弩之末,心有餘而力不足。朝中亟需一位年富力強的儲君,出來重整山河,穩定人心。誠王、溫王抑或是敦王,誰都沒有這個資格和能力。只有殿下,是最合適的人選!長公主豈會不知?連和東宮素有嫌隙的文嵩侯都知道,一旦戰事結束能夠挑起玉瑞這個擔子的人非殿下莫屬,所以在殿下要赴北疆談判時一反常態拼力勸阻。長公主只會更加珍惜這皇家還有一個能夠收拾爛攤子的皇太女,誰阻撓殿下回京,誰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至於那馮化吉,如果他夠聰明,也不會幹損人不利己的事兒。他如果不聰明,咱們也有辦法讓他聰明!”

李靖梣又看了眼顧冕,終於下定了決心:“聽先生一席話,孤茅塞頓開。不會再有猶豫!接下來便仰仗先生,為實現咱們的理想治世謀劃全局了!”

顧冕觸到她飽含深意的眼睛,心中激蕩,起身再拜道:“只要殿下下定決心,臣必效犬馬之勞。”

玉瑞皇宮。

子時剛過,現任京城步兵統領高諫之和兵部尚書龔懷恩一起入宮見駕,“皇上,程公姜領西南軍已將建康城重重包圍!聲稱有奸佞阻止皇太女還朝,特地護駕回京,請求面聖!”

“砰!”得一聲,禦前總管蔡崖聽到一聲穿透耳膜的拍案聲,從堯華殿裏傳出來,嚇得打一哆嗦。

醜時初刻,內閣元老便齊齊現身禦書房門口,等候今上召見。

禮部尚書潘遂庸第一個跨進門來,一向老成持重的步態不知第幾次被風吹得寸步難行。今夜的風實在有些邪門,仿佛沒有方向,只是照人臉上呼,好像被誰慫恿起來要拆人的骨頭似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禦書房門口,蔡崖幫忙接過燈籠,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三朝元老便表情凝重進了書房。今上特旨先召見他一人,其他幾位閣老便仍在廊下站著。蔡崖瞧那年紀最長的翰林院院首郝晟脖子都快凍僵了,忙讓人拿了幾個手爐,分發下去先自暖著。

手爐平白多出來一個,他註意到戶部尚書王中緒沒有來,料到八成還在病榻之中。

眾人心中都很沒有底,誰能料到這塗遠山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個程公姜,連口氣都不讓人喘的。

“吏部現在已經亂了套了,”付明啟懷抱手爐縮頸道:“所有政令發不出去,所有人都在衙門裏幹巴巴守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

“何止是吏部亂套了,禮部、兵部、大理寺、都察院全亂套了。我來前和那兵部尚書龔大人打了個照面,問他怎麽二十萬大軍溜到你眼皮子底下才想起來通報呢?你猜他怎麽說,他說不是他們不通報,是沿路哨驛全部被人悄無聲息地拔掉了。程公姜這手段真是比塗遠山還要厲害!人家就是奔著掐你命脈來的!”

郝晟打一激靈道:“那戶部呢?這一圍城,外面的糧食又進不來了,戶部的存糧還夠吃嗎?”

那大理寺卿岳海隅道:“郝大人,您還有功夫關心糧食夠不夠吃?就算夠吃,就憑現在京城這點防備力量,也不夠程公姜攻個兩三回的。”

兩盞茶功夫後,戶部尚書王中緒忽然姍姍來遲。那時手爐已經涼了,但瞧他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似乎也用不上。

蔡崖照例幫他提著燈籠:“王尚書,皇上剛傳召所有內閣元老禦書房覲見,現下大人們都已經進去了,您來得正是時候。”

王中緒把燈籠交給他,拱了拱手,言簡意賅道:“多謝,有勞。”

蔡崖照例通報,待王中緒闊步進去,從後面緊緊關上了門。

“朕決定立溫王靖橋為皇太子!”

此言一出,座下閣老皆不吭聲。

皇四子溫王李靖橋年方十三,在朝中毫無根基,母親位份又卑微,之前從未被提議立儲。但現在他卻是皇帝身邊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最年長的皇子。

付明啟道:“皇上請三思,目前似乎還是退兵最為要緊。”

“朕立太子也是為了退兵,讓程公姜及早死心!以免京中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郝晟暗中支持皇六子廉王李靖柏,見其他人沒有響應,生怕李平泓一錘定音,道:“太子早定是好事,但似乎以長幼論的話,敦王更為年長,而子以母貴的話,周妃娘娘所生的皇六子廉王更為尊貴!”言下之意,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溫王。

“敦王是戴罪之身,沒有資格繼承大統!”皇帝親自下場否定敦王的繼位資格,為溫王鋪路,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朕讓你來只是讓你執筆擬詔,不是跟你商議立誰,立誰是朕的家事,你無需操心。”

郝晟面露驚慌,不敢再言。

付明啟暗暗瞧了王中緒一眼,後者連嘴都沒張,一點不像平日的作風。散會後,付明啟緊追不舍,“王閣老,方才你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王中緒淡定道:“皇上既說這是家事,旁人自然是無權置喙的。”

“可是這也未免太草率了,短短半年,儲君人選幾度易主。朝臣會怎麽想?”

“朝臣?現在的朝臣不就只剩潘遂庸一個人嗎?還管其他人怎麽想?”

付明啟心中一驚,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方才開口,“王大人,你說胡話了吧!”

王中緒輕嗤一聲,不屑一顧地扭頭就走。

付明啟趕緊又攆上來,“王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王中緒反問他,“你是真不知道?”

付明啟目光閃爍,“我確實知道一些。”他縮著脖子指了指天上,看到王中緒別有深意的笑容,就知道他也拿到了從城外射進來的紙條。二人心照不宣,並肩而行。

“王大人覺得這紙條上的內容是真?皇太女真的沒有死?有人千方百計阻撓她進城?程公姜只是勤王護駕,並非謀反?”

王中緒冷笑道:“我瞧著他們急於立儲,就知道這字條上的內容八成是真。”

“他們?你是說……那些奸佞?”

王中緒道:“等著吧,明天早上這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會是這種字條。到時誰是魑魅魍魎還不現出原形?!”

這時有腳步聲靠近,二人連忙禁了口,卻是那翰林院大學士郝晟。他留在最後草擬詔書,比誰都晚走,如今卻又匆匆忙忙攆了上來,一副大禍臨頭的架勢。

“他慌什麽?”

“當然是慌著去通風報信了!這郝晟是廉王的表舅爺,廉王也是目前唯一能和溫王爭一爭的皇子,今上連夜把他召來,給溫王草擬立儲詔書,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付明啟“噝”了一聲,牙根都涼了。

“不立敦王,是不想耗費太多時間在百官爭議上面,溫王、廉王隨便取一,立誰都能說得通,但既然要立溫王,就不能給廉王半絲機會,這也是在打壓爭議。這一切都表明,他們是真急了!急到必須馬上確定太子的人選,不容半分拖延。”

顧冕嘴裏呷著一絲笑,“這恰恰說明我們卡住他關節了。”

隨後又對著那傳信使囑咐一二,拍拍他的肩:“去吧!”

次日天剛亮,溫王李靖橋就大哭著入禁中,向今上自訴冤情,“兒臣從未阻撓皇姐進城,請父皇明鑒!”原來昨夜寅時剛過,有一夥自稱“義士”的匪徒,在溫王府外大喊大叫,並用木頭撞擊溫王府大門,聲稱要“誅奸佞,清君側”。溫王嚇壞了,一直到天亮才敢出門。派人去步軍衙門報案,聽見滿街老百姓都在議論說溫王即將被立為太子,他就是阻撓皇太女進城的奸佞。溫王雖說有過短暫的繼位念頭,但不意味著他會為了皇位豁出命去。西南軍已經殺到城下了,擺明了誰當太子誰就是阻撓皇太女進城的元兇,今日是撞府門,明日不知還會有什麽,他小小年紀能有幾分膽量,嚇得不敢上朝。幕僚們甚至懷疑是廉王府使得手段,這個時候推他出來當冤大頭。於是趕緊集合起來讓他去推辭太子位。

李平泓聽完他的敘述,怒其不爭,一腳將其蹬翻在地。下令讓刑部徹查這夥匪徒來歷。然而刑部和大理寺聯合追查了一整天都毫無消息。反而鬧得整個京城人心惶惶。郝晟草擬的立儲詔書下達禮部後,竟無人敢宣讀,禮部超過一半的人稱病在家,原因無他,皇太女真的在城外現身了,並且繞城騎馬走了一圈。並非外界傳聞中的被程公姜挾持。這個時候再和新太子扯上關系,不是擺明了要跟城中的奸佞同流合汙嗎?

京城中越來越流傳一個說法:據說皇太女身陷北疆也是遭小人構陷,幸而上天保佑,皇太女大難不死,本想立即回京面見今上,誰知又被奸佞阻撓。他們明著不敢跟皇太女抗衡,就暗地裏玩陰的,派出神武軍表面上想剿滅北疆軍,實際上是想趁此機會殺掉皇太後。幸而程公姜深明大義,及時勒馬回頭,沒有受小人的唆使。改為護駕勤王。誅除奸佞,以清君側。城中百姓凡事不欲與奸佞同流合汙者,可在門楣正中掛一只燈籠,勤王兵三天後進城看到燈籠會對該戶人家秋毫無犯。不掛者視同奸佞,人人得而誅之。

一時之間,京城家家戶戶門楣上盡懸燈籠,夜晚從城樓上望去,一盞盞亮者螢燭之光的燈籠連成一條條飛舞長龍。比中秋月圓的花燈會還要壯觀。

“殿下這招懸燈計,實在是高明!不僅安定了城中人心,也讓那當權者看一看,這世道人心究竟在何處!”顧冕笑道。

李平泓在宮城上看到了這樣的景象,氣得幾欲昏厥,大罵道:“朱諫之在哪兒,馬上通令全城,敢懸掛燈籠者,都以謀大逆,就地斬首!”

這時連朱諫之都知道,民心已經不在他們這邊,如果真像李平泓所言,把所有懸掛燈籠的人家全都處死,那麽不用等到三天後西南軍攻進來,城中百姓就先要暴動了。

他當然也知道李平泓說得是氣話,如果不讓他把氣發出來,後果更不堪設想。於是在收到命令後,立即應諾,但是卻並不執行。

李平泓回宮後,感到頭一陣陣發昏,在完全昏厥前,他猛地扶住蔡崖胳膊,“快去,叫姜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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