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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黃鐘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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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梣哆嗦著站起來,嘴唇因為劇痛發紫變紅。但都不抵不過內心深處那漫天蓋地的心冷和絕望。

直到肉|體上的疼痛回溯上來,岑杙才清楚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漫天的恐懼尚未來得及蘇醒,她本能地想去驗看李靖梣的傷,熟料她的反應如驚弓之鳥,像被針紮了似的猛然避開她的靠近,橫弓在胸前,冷眼直盯著她,慢慢往後退卻。兵書上說,這是防備的姿勢,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後背暴露在敵前。她在防備她。

岑杙心快要裂開了。馬蹄聲漸去漸遠,當一切消彌於無形時,她也聽到了自己被宣判死刑的聲音。

馮化吉的人來得非常快,幾乎是秦諒前腳去,他便後腳到了。越中和一眾屬下,幾乎用搶的方式,護送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軍營。

離開前她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被鬥篷蓋住的臉又似乎一直是那個急匆匆的角度,根本沒有回過頭。

岑杙往前邁了兩步,潮熱的目光追隨她的身影丟失在星光無法觸及的僻靜處,卻發現連這一點暗處,也對她毫不留情地封上了大門。

這當然不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那天晚上,她又在營中出現。像是專門為她而來,一聲不響引著她出了營門。

岑杙亦步亦趨地跟著,像被一股繩子牽引,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這是她在那一巴掌後釋放的安全距離,也或許是自己此生可以離她最近的地方。

她來到軍營外的後山,一直往上爬。爬到了最高處,可以看見營中湧進的亂糟糟的篝火,以及始終巍然不動的平陽城。看著他們一同漂向另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化成了滿天遙不可及的星光。

“岑杙,”她忽然像往常那樣喚了身後盯著她的那道目光,不帶怨恨,不帶惱怒。不帶通融,也不帶和解。對她來說,仿佛一切都沒了意義。

“剛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從這山頂上跳下去,會是什麽樣的感覺?”她望著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絕望而又平靜地說,“會不會比被人偷襲,要好過一點。但是想了想,為了你,不值得。”

岑杙聽到砰得一聲,心裏有什麽東西碎裂了,尖刺從血肉裏穿了出來,大概是一整塊冰,不然身體為什麽會那麽冷。

“這下你滿意了?”她的聲音裏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陌生和疏離。看也未看岑杙,不關心她何時而來,也不關心她往何處去。十餘年的努力終究免不了為旁人做嫁衣。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慟哭一場。實際上她也差不多這樣做了。

“但是我還愛你,岑杙。你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得意這件事。但是請你記住,沒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變的。我今天選擇結束這一切,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但願你將來回憶起這段往事,不要把自己置身於受害者的立場,大家都是明白人,誰都沒有錯,只是立場不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我言盡於此,希望你好自為之,以後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

很多年後,當李靖梣回憶起這個夜晚,曾無比後悔當初對那個人說了這番話。她是這樣說的:“我當時惱恨極了,但我仍在假裝平靜,實際上卻在挖空心思尋找最尖銳的字眼,狠狠地刺傷她,向她還以顏色。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忍著劇痛,堅持爬到了山的最高處。好像只有那樣才能將她的靈魂一並摔得粉身碎骨。

其實我知道,她應當是無意的,她控制不住手的力道。我以此為審判,將所有過錯都壓在了她身上,從此給她的精神加了一道鎖,讓她的餘生始終帶著負罪感來愛我。其實她能改變得了什麽呢?我又能改變得了什麽呢?她只是想救她的親人而已。當時,馮化吉已在來得路上,秦諒的死活都無關結局。但我不甘心啊,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前途渺茫,四顧無人,身邊只有一個她。

當時我說完那些話,就把她一個人丟在了山上。那時是深秋,山上的風冷穿背骨,我下山的時候看到地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卻只看到自己跌落了一地的碎夢。”

秦諒後來在山上找到了她。與山底下鬥轉星移的熱鬧相比,山頂上的獵風就像呼吸,簡直沈寂得可怕。她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全身透著一股說不盡的悲涼。冷風從崖底卷上來,大有將人麻痹住,從而一口吞入腹中的欲望。

秦諒果斷脫下外衣,給她安在身上。但她沒有接,只是問:“師哥,為什麽,你一定要跟東宮作對?她是支持剿滅塗家的。”

秦諒搖了搖頭,望著遠處的平陽城:“和東宮作對的從來都不是我。是她一直苦苦追尋的皇權本身。即便沒有我,馮化吉那份詔書上也清晰地寫著,三軍皆由他節制統帥,一切不聽詔命者,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朝廷命官,皆可就地處決,先斬後奏。”

“為什麽?”岑杙始終不明白,“朝廷現在明明占盡了上風。只要再堅持數月,北疆必然氣數耗盡。”

“文嵩侯方才在帳中問了同樣的問題,他甚至高聲譴責今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既已出言,何必反爾’!但是又能怎麽樣呢?事到如今你們還不明白嗎?在皇帝眼中,尾大不掉的北疆所能產生的威脅,遠遠比不上這六十萬大軍歸屬不明所帶來的徹夜難眠!”

“很寒心是吧,但這就是皇權。它可以淩駕於任何人,任何事之上。管你是好是壞,是忠是奸,只要威脅到它的地位,它就會像車輪一樣碾過你。皇太女如此,長公主如此,就連你父親當年,也是如此。”

岑杙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不敢相信這話出自她那個單純直腸的師哥之口。

秦諒似乎蘊了滿腔的怒火,終在這一刻噴發出來乃至燒紅了他自己的臉,“除非你能像塗遠山那樣,向它展示出可以粉碎它的力量,否則,有生之年都會生活在它的陰霾之下。”

一股寒氣沿著袖筒竄入心來。岑杙的一只手在袖口中顫顫發抖,沈思許久,她方才平覆自己的內心,“師哥,上一輩的冤仇,就不要再帶入下一輩來吧,師父說過,人要往前看,方能見如來。如果非要攪得天翻地覆才罷休,那麽這個仇,我寧願不報了。”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秦諒的用心,又似乎和他正式分開了道路。然後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她轉身而走。

“阿諍,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說,這件事我沒有錯,但是以前,我確實錯了。”

李靖梣在撤軍令下達前就不見了蹤影。被徐軍師按圖索到的長公主重歸軍營,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她,但都沒有音訊。然而她知道,這次事件對她的打擊是空前的,以她的敏銳想必早已嗅到,此次回京,還有更慘烈的結局在等著她。事關大局又怎麽樣?目前朝廷的掌舵人並不是她,她再費心謀劃也是沒有用的。希望她能從這件事中吸取足夠多的教訓,變得更加成熟一些吧。

然而她終究想錯了。司械參軍在清點軍械時,意外發現有兩門大將軍炮不翼而飛。追本溯源的結果是,這兩門火炮的調用事先都經過了長公主的批準,而且蓋印時間都在兩天前,那正是李靖梣失蹤的日子。李平渚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大軍回撤到濁河附近時,發現原本用於渡河的谷陽大橋竟被人連夜炸毀了。馮化吉氣急敗壞地把谷陽縣令招來,問他是何居心?他卻推說是三日前長公主下的命令,為了表明朝廷破釜沈舟拿下北疆的決心,要斷絕一切後路燒掉一切船只。還當場拿出了長公蓋章的軍令。

馮化吉怒不可竭,親自去找李平渚質問。李平渚氣急拍案,她當然知道是誰下的令,可是眼下只能打破牙齒和血吞,“孤再說一遍,此事與我無關。馮將軍與其在這裏大吼小叫,不如想想辦法怎麽能在七天內盡快弄到渡河的船。”

據先鋒營探查,不只是谷陽縣,就連附近的墨陰、阜陽等諸縣,也都在同一個晚上收到了燒毀渡河浮橋和船只的命令。如果大軍想要渡河,必須繞道更遠的西沙縣,但是照這個態勢,西沙縣的橋梁也未必保得住。

馮化吉連夜從村民那裏搜來十幾只殘存的木船,把它們連成一線打算借此渡河。但是靠這種船要想把六十萬大軍和糧食輜重全部送過河,起碼要半個月。而李平泓給的期限只有十天。

士兵星夜闖進了長公主的大帳,將她請上了囚車。婁韌等人試圖阻攔,李平渚卻擺擺手,道:“他只是想找一個替死鬼。這件事總得有個說法,一切等回京再說。”她也想瞧一瞧,李靖梣究竟還能瘋狂到什麽程度。

然而意外的是,先鋒營剛渡河不久,三軍就收到了李平泓的又一道詔書。

與先前三令五申要求撤軍的態度截然相反,這次李平泓在詔書中一再要拿下北疆。甚至道出了不奪北疆誓不回還的口號。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死。

馮化吉接旨後,反覆確認那幾行字眼,盡管心中尚有許多懷疑,但這份討賊詔實在來得太及時了。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回過頭來,面色沈痛地告之三軍:“諸位將士,皇太女殿下不願受辱,已於數月前在平陽城以身殉國。皇上有旨,三軍縞素,為皇太女服喪。所有將士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直取平陽。不滅北疆,不報此仇,誓不回還!!”

詔書一下,三軍變色。

“為皇太女殿下報仇!”的呼聲在兩岸間傳遞,蓋過了濤濤的河水,也蓋過了蹈海的怒波。先過河的將士群情激奮,高喊著“不滅北疆,誓不回還!”的口號,重新返船,往北岸進發。

馮化吉親自迎接李平渚下囚車,笑臉賠罪道:“長公主,先前多有得罪。皇上對長公主仍然信任有加,著眾將仍按長公主先前既定方針,圍困北疆。京城方面長公主也勿須擔心,塗遠山久攻不下,士氣蹉跎,已露敗跡。加上各方勤王之師陸續到京,他撐不了多久了。”

長公主整個人是混沌的,許久才理清頭緒。分析各種原委,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對處於權利巔峰的父女,竟已互相猜忌到如此程度。只有一方死了,另一方才會徹底放下戒心。當真教人齒冷。

但是不管他們出於什麽目的不約而同地做出了這個決定,這無疑是對玉瑞目前形式的最優解,接下來她唯有全力以赴。

清和二十八年的十一月十五,長公主命蘭冽以堆土建炮樓的方式轟開了蕩州城墻一角,士兵如潮般湧入,一天之內就拿下了蕩州城。志大才疏的塗家三子塗雲雷被當場生擒。隨後被當眾斬首祭旗,以告慰皇太女“在天之靈”。文嵩侯隨即頒發安民告示,明令三軍,對城中士族百姓秋毫無犯。並以箭雨方式,發向其餘二城。

此舉立即收到效果,十一月末,被斷水斷糧長達半年的淞陰城發生了內亂,有士兵打開了城門,迎接官兵入城。馮化吉率軍攻入城中,將塗家四子塗雲霽,叛將龐炳方包圍在將軍府。二者拒不投降,負隅頑抗,被射殺在亂軍之中。馮化吉親自梟首龐炳方,示於陣前,禦林軍聲勢大振。

臘月初十,四十萬大軍集結於平陽城下,向塗家最堅固的一座城池發起強攻。與此同時,京城方面亦傳來消息,得知後方告急的塗遠山,果於七天前放棄京師,往北疆馳援來了。長公主迅速調兵往濁河北岸攔截,全軍以逸待勞,誓要將塗遠山聚殲於濁河南岸。

清和二十八年臘月初八日,是夜,寒風刺骨,冷月如刀。塗遠山率殘部奔至濁河南岸,見濁河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幾十條船只連成一座浮橋,在冰上緩緩漂浮。鐵索與木頭相撞,發出咚一下咚一下毫無規律的噪音。這是先鋒營在濁河下游找到的唯一還能用的浮橋。

塗遠山望了眼寂靜反常的對岸,並未過橋,下令繼續往西走。果然在他走後不久,對岸即升起星雲密布的篝火,婁韌在浮橋邊上叉腰道:“這塗遠山果然老奸巨猾,不肯上當。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往哪裏逃?”

塗遠山沿著河往西行軍半日,又來到一座浮橋邊。見這浮橋上卻懸了一條長長的繩子,上面掛了無數盞鈴鐺似的東西,隨著風動發出“嘩”一下,“嘩”一下的唳響,直攪得人心亂如麻。

“哼!故弄玄虛!”塗遠山一怒之下砍斷了繩索,頓時這過河的長繩猶如一條巨大的長鞭投向水面,biang得一聲萬籟俱靜。

倒也不算一點聲音沒有,身邊的費從易聽到那繩子如水蛇一般嗖嗖嗖地往對岸竄去,速度之快超出了平常。他正狐疑,那繩子流竄的速度忽然戛然而止,連同鈴鐺摩擦冰面發出的玲玲玲玲怪笑,也一並萬馬齊喑。倉促呈現的空白比方才的喧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費從易意識到不妙,果然,頃刻之後,對岸猛然響起一道極具穿透力的鐘聲。透過黎明與晦暗的交界,直達人的內心深處,如巨石墜江,一發不可收拾。

塗遠山座下的馬匹受驚,揚蹄而起,竟把他摔下馬來。

費從易連忙下來扶他。原來那繩子的一端拴了一口黃呂大鐘,對方似乎預料到塗遠山會砍斷繩索,所以故意借他之手,敲響了那口鐘。

費從易勸道:“義父,依我看,我們不如暫時退回狼山,稍作休整,再謀後路。”

熟料塗遠山推開他,繼續翻回馬背,道:“大丈夫死則死矣,豈能自甘做顧人屠之流,淪為草寇笑柄。何況這些兵都是跟著我浴血沙場二十年,精挑細選的好漢,不把他們帶回去我心難安。”

“可是義父的傷……孩兒實在擔心啊。”

“別說話,聽聲音,對岸在唱什麽?”塗遠山突然凝神看著水面。

只聽一陣低沈而又憂郁的歌聲和著瑟瑟冷風從對岸飄了過來。

歌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夾雜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沒什麽,是趕早的漁夫在唱歌。”費從易停了停,說。

“唱得是什麽?”

“一首普通的漁夫號子,以前沒聽過的。”費從易故意這樣說道。

然而此刻,那合聲忽然被一道低沈儒雅的男聲代替,和著幽深悲切的舊塤,那歌聲越發明晰哀婉,仿佛玉鐘在人間的響萃,直白且穿透人心。

“世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籲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塗遠山咬著後槽牙,大叫一聲“蘭冽!”突然口吐一抔鮮血,再次從馬上摔將下來。

“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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