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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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久別重逢,竟都舍不得睡去,久久看著對方。哪怕只是黑暗中的一個廓影,都叫彼此舍不得眨眼。皇太女捧著她的腮,湊過來啄了下她的唇,安哄道:“好了,快睡吧,明天還要做事,再不睡天要亮了。”說著,給她掩了掩毯子。岑杙倒也不客氣,往下出溜了兩下,埋首在她頸窩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貓好。皇太女兩頰微動,漾了一個溫柔的笑,愛憐地將她捧在懷裏。往常她只有睡著時才像個小花貓蜷到懷裏來,如今這般倒是頗為難得。

不過,不久她便笑不出了。鎖骨之下某個部位忽然被一團暖暖的濕熱包裹,皇太女猝不及防地發出一聲難耐的輕音。慌忙扣住懷中不安分的後腦勺,還有那只使壞亂放的手,制止她作怪。細細勻出幾口氣,把人從底下撈上來,揪了下鼻子,佯怒說:“不許鬧~”

岑杙一臉困惑,“為什麽不許?”往常她只要一鬧對方就投降的,從沒像現在這樣半路把她揪上來過。

皇太女耳根灼熱,倒是並不松口,“不許就是不許,天太晚了。明個還想不想起了?”

岑杙試圖討價還價,“連親親都不許麽?”

“不許~”皇太女一向很講原則,不許就是不許,沒有人情和差價可講的。這點岑杙最清楚也最鬧心。

“……好吧。”盡管半路折戟很沮喪,在這方面岑杙還是很尊重她的意見的,重新挪了挪位置,和她保持著一點適度的距離,又不至於太遠。這樣還能繼續在黑暗中飽餐美色。

聽見她在整理衣衫,岑杙試圖給自己找補,

“其實,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的左手現在可以寫七八分的字了,我每天都有練的。”

黑暗中皇太女靜默了一會兒,沒有給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覆。

“你不信啊,那我給你找今天練習的字?”

李靖梣連忙把她按住,心累道:“好了,我曉得了,你能別折騰了嗎?大半夜的。你的公文我早就看過了,確實已經初具模樣,不再像蟲子爬了。恭喜你。”

“咦?你幾時看過我的公文?”

李靖梣頓了一下,頭疼道:“我從姑姑那裏偷看的不成嗎?你呀,真是精力旺盛。”發洩似的揪揪她的鼻子,“不許再胡思亂想了,快閉上眼睛,睡~覺。這是命令。”

“哦~”岑大人很聽話地閉眼,但是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她忽然又睜開眼,“緋鯉,你有沒有覺得,外面太過安靜了?”

連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都沒有了。一開始皇太女沒有回應她,她只能自己轉著腦袋辨別聲音,除此之外,還有一疊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正朝帳篷這邊尋摸過來。

“緋……”

“噓——從後面走。”李靖梣竟然也是醒著的,岑杙迅速意識到出了變故,撐著胳膊爬起來,和李靖梣先後匍匐著爬出帳篷。篷布靠在席子邊緣,岑杙爬到一半又想起什麽,回頭把胳膊伸到枕頭底下,取了李靖梣和自己的印鑒等物塞進懷中。兩人在草叢的遮蔽下,弓腰前行,最後藏在了不遠處的灌木叢中。

而在她們身後的軍營中,負責巡營的守衛三三兩兩倒在了地上,還有一夥手執火把的蒙面漢子,正用刀劍挑著各個帳篷搜查。

岑杙從草隙中觀察,鼻翼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不妙啊,軍營裏像是被人下了藥。這夥人的目標估計是你,他們想要破壞招安。”

李靖梣點了點頭。

“還好,我們事先沒有安排所有人上山,”岑杙越想越佩服李靖梣有先見之明,“走,我們去山下搬救兵。”只是她剛一轉身就感覺腹痛如絞,額頭滲出大顆冷汗。李靖梣察覺出她的異常,“你怎麽了?”

“沒事,”岑杙咬牙忍耐,白著臉問她,“你晚上喝粥了沒有?”

李靖梣搖了搖頭:“我沒有。”她在一整個月中有幾天是過午不食的,有時候是因為太忙來不及用晚膳,有時候是自覺齋戒,進行辟谷,“你是不是喝了?”

岑杙松了口氣,“沒有,我也只喝了一點點,快走,追兵馬上要過來了。”說完,拉著她就往山下走。她們這一動,灌木叢立即發出枯枝斷裂的劈啪響,那夥人聽見動靜,立即吆喝,“誰?給我站住!”

岑杙回頭看了眼,起碼五六個壯漢,擎著火把朝她們沖過來。

“快!”她拉著李靖梣發足狂奔,遠遠看見下山的主路上也有火把攢動,八成是他們在封路。立即拐入旁邊的樹林中。樹林裏光線昏暗,有稀稀落落的光束透進來,依稀能辨出樹木的剪影。樹與樹之間橫生著許多枝蔓,還有比人還高的灌木叢,幾乎擋住了去路。

岑杙側著身子用手肘開路,袖子被樹枝勾住幾次,幹脆換了一只手讓李靖梣抓著,騰出左手從袖中掏出短劍來,一面劈開冗枝,一面帶著李靖梣艱難前行。衣衫劃破的嗤啦聲合著樹枝折斷的劈啪聲以及追兵同樣被絆住的腳步聲,成了岑杙此刻心臟狂跳的誘因,連腹中的絞痛都被掩蓋過去了。

又一聲“嗤拉”聲在背後響起,岑杙感覺手上一緊,同時聽見李靖梣吃痛的悶哼,回頭看她,見她身子微微弓了一下,像是緩解某種痛苦,不過很快又直了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

“我沒事,快走。”

雙方都有些氣喘,乃至岑杙聽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受傷。心裏著急,“受傷了一定告訴我,我背你走。”

“別廢話了,趕快走。”

李靖梣催她,身後火把漸近,岑杙咬咬牙,繼續往前挪移。

猛然到了一處開闊地,臉上赤辣辣的窒息感沒有了,岑杙大為松了口氣,回頭對李靖梣道:“總算出來了。”

正在此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野獸嘶吼。頓時,無數雅雀從樹上驚慌彈開,在林間亂成了一鍋粥。岑杙腳步頓住,整張臉剎那間慘白一片,“不好,是大蟲。”

身後的追兵們發出和鳥雀一樣的驚慌嚎叫,“不好,有大蟲,快跑啊!”

岑杙想跟著他們一起退回林中,但已經來不及,那動靜,明顯就在她們身前不遠處。

岑杙從未想過有一天還會碰上老虎,且是在這樣筋疲力竭毫無防備之下。她心中的恐懼幾乎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哪怕被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從未這樣恐懼過。嘶吼聲愈發迅疾,聲音大到幾乎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震出來,明顯是大蟲捕獵前的訊號。

正在這時,李靖梣忽然松開了她的手:“回林中去,分開跑!”

說完推開她,轉身鉆入灌木叢,朝一側發足狂奔。

“緋鯉!”岑杙本想去追她,突然一個閃念,讓她轉身背向而行。

她鉆入灌木叢,邊跑邊用短劍在右手掌心處劃了一道汛口,那只殘廢許久有些變形和腫脹的右手頓時血流如註,她甚至感覺不到絲毫疼意,只是任由鮮血流了滿掌。沿途抹在經過的灌木和枝幹上,甚至是自己的身上。

心中只殘存著一個念頭。大蟲是嗜血動物,嗅到血腥氣一定會追過來,這樣,李靖梣就會安全了。

終於聽到大蟲發足狂奔的聲音,她眼中含著熱淚,手腳顫抖著往前跑,任由樹枝在她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跑去哪裏已經不再重要,只要能遠離李靖梣,只要能讓她安全。

眼前閃過一幕幕被桃花填滿的美好過往,好可惜啊,終將如煙一樣消散了。再見了,緋鯉,下輩子,你可一定要找到我。

就在她決心赴死的時候,大蟲狂奔的聲音卻離她越來越遠。

岑杙驀的停下來,細聽動靜,果然,大蟲並沒有朝她沖過來。那它去的是……

她周身血液瞬間被冰封,立即調頭,往原路狂奔。

不可能的,怎麽會這樣?

“緋鯉——!!!”

“緋鯉——!!!不要!!!”

兇猛的吼聲和搏擊聲幾乎讓她失去理智,揮著短劍在林中狂劈,用盡全身力量,掙脫荊棘的攔路。不顧一切地狂奔向聲音的源頭。

“緋鯉——!!!”

可是為時已晚,當她跑到那兒的時候,耳聞大蟲的聲音沒有了,只看到半截人影趴在灌木叢中,動也不動。一束光從樹冠上穿下來,打在她被野獸撕爛的書生袍上,後背黑沈一片,在月光下反射著濕淋淋的光。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岑杙當場窒息。

“緋鯉~”她用小到幾乎不能再小的聲音輕喚了一聲,慢慢朝那灌木叢走去,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好怕一個錯眼,就看到令她難以承受的結果。

“不,不要……”

手中的短劍落了地,她顫抖著把人托起來,抱在懷裏,不敢觸碰她後背的傷口。眼淚大顆大顆地無聲滾落,失去所愛的恐懼,如同鯨落一樣拖著她往最深最沈的黑暗中墮去。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緋鯉……”

她這一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至昏至暗的時刻,哪怕是小時候,得知母親不在的那一刻,她心中尚有報仇二字給她支撐,而這一刻,她生命中的所有光束剎那間都被人撚滅了,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空殼,無愛恨嗔癡,也無喜怒哀樂,只餘一片白茫茫的灰燼,了無生趣。

“岑杙,不要哭,我沒事。”

而這一聲細弱如蚊蠅的叮嚀,就如灰燼中驟然亮起的燭火,剎那間將她天昏地暗的世界照亮。

岑杙匆忙間將她的臉捧住,感受著她鼻息間游絲一般但真實存在的氣息,喜極而泣,大哭出聲。得而覆失,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令她哭得難以自抑,死死抱住懷中人,從未如此感恩上天的厚賜。

“好了,不哭了,乖哦,岑杙!”

李靖梣虛弱地枕在她的肩窩裏,低聲地呢喃。頭上的淚珠一滴滴落下來,把她的臉頰都打濕了。

岑杙哭得滿臉都是淚水,手輕輕放在她的腰上,一喘一喘地問,“你是不是被大蟲咬傷了,疼嗎?”

李靖梣咬了咬唇,“不疼。”

“還說不疼,都流了這麽多血。”

李靖梣虛弱道:“真的不疼,那是之前受得傷,方才逃追兵的時候,被荊棘劃破了……稍微有點撕裂!方才又被大蟲踩了一腳……”說著還有點委屈巴巴的。

岑杙瞬間明白了,方才她為什麽急著分開走,為什麽自己劃破了血肉,大蟲仍是沒有追過來。原來,那時她身上早已經帶了血。她還是晚了一步。

岑杙抱著她大哭,“你怎麽這麽傻,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想讓我後悔死是不是?”

“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你還說!!!”

“好吧,不說了。那你說。”

岑杙快要氣死了,哭完一陣,又緊張地問:“那大蟲呢?我剛才明明聽見了搏擊聲。”

話音剛落,兩枚暗影從就近的樹上徐徐滑下,其中一人肩上還扛了一只龐然大物,重重地扔在地上,已然摔成了一灘死去的肉泥。

“屬下救駕來遲,還望殿下恕罪。”

岑杙從那二人利落的身影判斷,是李靖梣的暗衛到了。

頓時眼淚花花,又委屈又氣憤:“你們確實來得太遲了,再晚一步,你們是想給殿下收屍嗎?”

“屬下該死。”

“不準說該死,誰敢再提死字,就讓殿下撤了你們的職。”

今晚她受到了太多驚嚇,不像刺猬似的發洩一通,估計要郁悶死了。

李靖梣聽她發洩完,“嗤”得笑了聲,拍拍她的臉,“乖,別胡鬧了,聽話,讓我說。”

岑杙還是一喘一喘的,扶著她稍稍坐正了一些。

李靖梣積攢了一些力氣,對那兩個戰戰兢兢的暗衛,以不容置疑地口吻:“傳我命令,立即封山,所有人不得對外洩露今晚的事情。將那夥人揪出來,等候我的發落。其餘流民仍按舊例,進行招安,不許為難他們。”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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