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向光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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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杙被她連珠炮似的一陣轟,真是有苦說不出,“師姐,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嗐,算了,小廈呢,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船飛雁表情有點不自然:“我走得太急,忘了帶她!”

岑杙詫異,這什麽情況?連親閨女都能忘。這姐姐莫不是又遇到什麽事了?

“咋了?是不是又跟師兄吵架了?”

她沒有正面回應,顧左右而言他道,“不是我說你,你們男人整天滿口的仁義道德,做得還不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弟妹哪一點對不起你了,你就敢瞞著她亂搞,還把人弄家裏。你配得上她對你的真心嗎?感情這‘貞潔’二字都是你們男人給我們女人立的牌坊,讓我們女人守身如玉,你們男人就可以大搖大擺逍遙四方了是吧?”

岑杙明白她今天是帶著火來的,自己明顯是遭池魚之殃了。

“還有這些女人也是,父母生你養你,不是教你低人一等去自甘墮落的。古有孝祖女承父業,今有皇太女正位東宮,哪個不是領袖群倫的好女郎,哪個不值得我輩效仿?但這世上總有那麽一小撮人,仗著並不出眾的姿色,給我們女人丟臉。會幾個才藝,就去爬人家的床,拿青春讓人糟踐,還以為占了大便宜!姑奶奶我怒其不爭!”

岑杙實在摸不準她這火力點,一會兒男一會兒女的,“師姐,你到底在說誰啊?”

“我說你呢!還有你屋裏那個小妖精!”

岑杙雖然沒喝水,仍舊被嗆了一下,托著腮哭笑不得。

“師姐,我屋裏確實有人,但真不是什麽小妖精……”

李靖梣和小妖精,這也差太遠了吧!雖然在某種特殊時刻,確實會讓人浮想聯翩。

“你還有臉笑,不是小妖精是什麽?你瞧瞧你現在萎靡不振,陰盛陽衰的樣子!這小妖精就快把你吸幹了,你還不知道好歹你!”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岑杙有嘴說不清,不想跟她擡杠,改口道:“對!對!我屋裏確實有個小妖精,但真沒師姐你說得那麽厲害!這蝕骨吸髓的本領尚未學會,還得現學一學,才能到家!”

莫名就聽到內室響起動靜很大的擱茶碗聲。這是生氣了?岑杙脖子一縮,忙見好就收,不敢再笑。

但船飛雁卻視之為一種明目張膽的挑釁,一面嚷著“豈有此理”一面非要去會會這位“囂張”的小娘子!岑杙拉都拉不住。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麽猖狂,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給我起開!”

其實岑杙也沒打算真攔,一路看好戲似的跟著她去了裏面,篤定她捉不到什麽!又想見識李靖梣被“捉奸”的場景,一定非常好看。

於是,當船飛雁闖進內室,和“小妖精”正面交鋒時,岑杙嘴裏憋的那口笑終於噴出,快要笑到地上打滾了!

“哈哈哈哈,師姐,小妖精在此,你快看看她是誰!”

正低頭品茶的李靖梣,聞言面無表情地瞪了她一眼。

船飛雁準備戳脊梁骨的手就杵在半空中,像只被定住的雞爪,尷尬得臉都要僵了,直想把她一腳踢到天外去。

不過,她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從容不迫地把爪子強扭回來,縮在身前不卑不亢地斂衣行禮,“殿下恕罪,妾身不知道殿下已經返京,都是岑杙這個壞胚子,沒有事先通傳,害我出洋相,差點連累殿下也被作弄!”

岑杙聽她三言兩語就把禍水東引,連忙自辯:“師姐,話可不能這麽說,是你嘴巴太快了,我連話都插不上,哪來得及提醒你啊!何況,剛才說小妖精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還提,你想死是吧?!”

李靖梣一慣喜靜,一起來就經歷了兵荒馬亂的情形,此刻又被她倆吵吵鬧鬧的折騰,很是頭疼。

“師姐不必跟她一般見識,我此番是悄悄返京,不知者無罪,起來吧。”

岑杙笑著攙她起身,“好了,師姐,又沒人怪你,跟你開玩笑的。別蹲著了。吃晌午飯了嗎?肯定沒有,正好我們也還沒,你先到外間稍等,我們待會一起吃?”

船飛雁壓力有點大,剛想拒絕:“我看不用了吧!”那邊李靖梣就應下了,“好。”於是匆忙收口。

內室裏,李靖梣正在鏡前梳妝,岑杙也幫不上忙,就坐在旁邊同她說話。

“師姐今天看起來像有心事,往常她不這樣的,我猜肯定和江師兄有關。”

“你留她吃飯,就是為了這個?”

“對啊!”岑杙很平常道。

“你一個外人……”李靖梣本想說什麽,握著梳子想了想,又閉了口。

“我知道,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我本不應該管太多。但我們三個從求學時就認識了,一起長大的情分,很難分彼此的。何況船夫子待我們如父,他過世後,師姐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一個人孤苦無依的,在婆家受了委屈連傾訴的人都沒有。我就相當於她的親人,得替她撐著。”

“你替她撐著,誰替你撐著呢?”

“你啊!”

岑杙理所當然回答,“你是我好不容易抱到的大樹,自然要為我遮涼一輩子!”說完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李靖梣嗔了她一眼,“貧!”岑杙笑:“只對你一個人貧。”

“我好了!”握著梳子走到她面前,岑杙忙把腿放好,張手攬在懷裏,眼睛亮亮地盯著她初妝後清水銀花似的容顏,犯花癡道:“我與濂溪同住江湄,愛出水芙蓉清絕姿。”

李靖梣臉上有熱熱的溫度拂面,不動聲色地把她腦袋撈過來,拆了散髻重新梳理。一邊劃動木梳一邊道:“怎地這趟回來,嘴甜了這麽多?”

“我以前嘴不甜嗎?”

“甜不甜,難道你的顧夫人和舊情人,沒告訴過你麽?”

岑杙愛慘了她吃微醋的樣子,尤其是在這樣明媚燦爛的晌午,懶起梳妝的美人口是心非地提起她的“舊情敵”,明知不存在任何威脅,卻還要擠兌一二,無非是想要情人獨一無二的珍重。這種情趣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懂。

攬著腰去撓她的蝴蝶谷,引得對方一壁躲閃一壁笑鬧。抽手回來捶她,“別鬧,你再亂動,我就咬了!”作勢要咬她的臉。岑杙不鬧了,下巴戳在她的鎖骨前,笑道:“那我今後也只對你一個人嘴甜,好不好?!”

李靖梣“哼”了一聲,把她腦袋托起來重新掰好,繼續梳頭。午後的陽光從窗子外斜照進來,將她們交纏的影子投向腳底,岑杙眼瞅著光束中那一個個上下浮動的小顆粒,頭發被翻過來調過去一根一根地籠到頭頂纏好,突然感覺這畫面好熟悉,有點似曾相識。

打完最後一個結,李靖梣降下|身來,捧著她的臉,左右端詳著,語氣卻比方才溫柔了許多,“岑杙,你要一直這樣,迎著陽光向上走,和我一起,走到別人再也無法傷害你的位置,把你的善良、才華、光明帶到更有價值的地方去。不管路上遇到多少艱難險阻,你都要和我一起去闖,不準退縮,不準逃避,也不準丟下我一個人。你明白嗎?”

岑杙眨巴眨巴眼睛,仰頭看她,“我明白。但你這樣……好像我娘!”

李靖梣“嗯?”了聲,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忽然明白了什麽。噗嗤一笑,越過她的肩膀,好珍惜地親她道:“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孩子,大概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了!”

船飛雁果然是有心事的,當岑杙察覺到她的拘束,讓人上了壇百年陳酒。這姐姐一碗一碗喝下肚,很快就兜不住了。拉著岑杙就開始流眼淚。中間,李靖梣安慰了她幾句,她又像找到了新的橄欖枝,對著她大口大口倒苦水,數度痛斥女人的不易和男人的不是東西。

岑杙聽著很不是滋味,依稀分辨,她這次和江逸亭鬧矛盾,好像是和雅芳閣裏的常姑娘有關。這不正是婁滿冠口中那位會彈琴的半個頭牌花魁嗎?岑杙想起第一次見她時,江逸亭恰恰也在現場,兩人關系看起來絕非一般,莫非他們之間真有什麽暧昧不成?

“師姐,你告訴我,江師兄昨晚當真留宿在雅芳閣了?”

船飛雁點了點頭。岑杙一拍桌子,“真是豈有此理!我找他算賬去!”

李靖梣剛想說什麽。

“你別去!岑杙!”船飛雁便拉住她,捂著臉道:“我不想,不想把事情鬧得很難看。如果只有像潑婦一樣鬧,才能留住自己的丈夫,我寧願不要這段婚姻了!”

“師姐……”岑杙滿滿的心疼。

她雖然醉了卻沒有醉到不省人事,“我和逸亭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單單是一個花魁造成的。先不說他家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單說我們之間,已經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

在虎山縣的那幾年,我以為他是受仕途影響,才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我以為回到京中會好些。事實是我想錯了。他已經不是從前的江逸亭了。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船飛雁。只有你,還是那個從前的岑杙。我們回不到過去了……”

岑杙把醉倒的人扶到客房,還是決定要往江府走一遭。李靖梣顯然對江逸亭也有一定的了解,囑咐她:“莫要去興師問罪,把事情問清楚了,當中興許有什麽誤會。”

岑杙乘車到了江府門口,剛要下車,卻看到江逸亭正在階下與人拜別,目送那青袍人騎馬遠去。

“那不是誠王府的長史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岑杙覺得不對,等到了江逸亭書房,見他正對著窗外的天光觀賞一幅展開的畫卷,面露欣愉之色。看見岑杙,笑著招她過來,一同欣賞,“快來看這幅《秋山嘉木圖》,高山渺遠,嘉樹清淡,秋意漸濃卻不見蕭條,反而有一股高人雅士的清幽,真是絕筆!”

岑杙聽不出他有任何異樣,掃了一眼,點頭道:“不錯,確實是好畫。不過我聽說,這幅《秋山嘉木圖》是今上月前賞賜給誠王的,怎麽如今到了師兄手裏?”

江逸亭臉上有了點尷尬,匆匆把畫軸卷了起來,“誠王好學,前些日子,想借老師的《船山留別》真跡一閱,我不敢損毀,就替他手抄了一份,送了過去,他便以此畫答謝。”

說完也沒再過多解釋,“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兒,就是師姐最近想在我那兒住兩天,讓我過來捎點東西。”

江逸亭手頓了頓,也沒多說什麽,叫來丫鬟,讓她把船飛雁的日常衣物收拾了一些,交給岑杙帶走,此外再無別的交代。

“師兄,就沒有什麽話托我帶給師姐嗎?”

江逸亭答得很勉強,“最近天有些冷,你提醒她出門多加件衣裳。”

“那師兄打算什麽時候把師姐接回來?”

他遲疑了一會兒,“她願意回便回,不願意,我也沒有辦法。”

岑杙萬萬想不到,江逸亭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她還是低估了兩人之間矛盾的嚴重性。

“師兄,據我所知,那位常姑娘,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雅芳閣在勾欄界是有不小勢力的,不會無緣無故收留一個賣藝不賣身之人,你……”

岑杙盡量用平緩的語氣提醒他,孰料江逸亭像被揭了逆鱗,竟惱羞成怒:“我家的事,賢弟還是盡量少插手。”不過,他到底不是一個善於動怒的人,說到一半又強自忍了下來。只是臉還陰郁著。

岑杙詫異,記憶中江逸亭不是這樣的,起碼不會聽不得一句勸。

她想了想,“行,我也不多說什麽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小廈呢?我順便把她也捎上。”

“小廈隨我母親去棲霞寺進香了,明日方歸,我回頭會把她送過去。”

“那也行,我先走了。”岑杙不再堅持,轉身就走。至門口她又停了下來,回頭道:“我聽說最近誠王要在京城興辦文學館,招徠四方賢士修書立說,已在朝中籠絡了不少文士。師兄雖是東宮高官,恕我直言,皇太女絕非等閑之輩,斷不會容忍有背主之事發生。前車之鑒猶在不遠,師兄萬不可重蹈覆轍。”

江逸亭臉色這才有所緩和松動,“我知道。其實,我也覺得誠王的回禮有些重了,正欲尋機退還。除此之外,我和他並無任何私交。”

在岑杙看來,他這份解釋倒像是被戳穿後局促不安的掩飾。

“師兄,你可別怪我多嘴,朝中之事,容不得絲毫差池,一步行差踏錯,有可能就是萬劫不覆的境地。我不希望你有事。”

江逸亭嘆了口氣,“我知道,這朝中只有你還肯跟我說這些。也只有你,從不介入任何黨爭,我也敢跟你說一些心裏話。岑杙,也許你是對的,從當初你選擇退出那屆科舉,你就已經看得比我長遠。我有時候覺得,你天生就是適合當官的。可惜我江家做了三代的官,竟沒有把官場弄明白。如今是一步錯,步步錯。”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疫情快點結束!

註:“我與濂溪同住江湄,愛出水芙蓉清絕姿。”出自南宋·洪咨夔的《沁園春·用周潛夫韻》,原句為:“濂溪家住江湄。愛出水芙蓉清絕姿。”濂溪指的是周敦頤,世稱濂溪先生。著有《愛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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