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江後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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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靖陵路口石碑前,遙望禦道盡頭的赫赫帝陵,三進的方形院落鱗瓦重疊,綠蔭籠蓋的寶山巍峨聳立。

李靖梣忽然有些望而卻步了。

“怎麽了?”提著兩個食盒累得氣喘籲籲的岑杙看到她站在路口不走了,疑惑地問。

李靖梣心裏有些激動,在原地緩了兩緩,搖搖頭,“沒什麽,走吧!”

快到陵門時,她想到了什麽,忽然問李靖樨,“對了,那位夫人說你很健談是怎麽回事?”

她忘不了昨晚那人聽到李靖樨時,陰影中勾起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像看透了什麽似的,讓人無所遁形,絕非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該有的。

“沒,沒說什麽啊?”李靖樨有點支吾。

“肯定說什麽了!”岑杙在背後拆她臺,二公主憤怒地瞪了她一眼。觸到姐姐刨根究底的目光,覺得抗不過去了,“就是隨便聊聊嘛!”

李靖梣知道李靖樨是個小話癆,只要有超過兩個人的地方她的嘴巴就閑不住。

“那你們都聊了什麽?”

“就是隨便聊聊啊,想到什麽就聊什麽唄。”

“你有沒有向她透露你的身份?”

“沒有哦!”李靖樨連忙義正言辭地否認,“我什麽都沒有說,我說姐姐的時候連名字都沒提,只說姐姐,說父皇的時候也沒有叫父皇,說的爹爹,然後太後我也用老婆婆代替,沒有直呼其名。除此之外,我可是是一個字都沒跟她講。”

“這還叫什麽都沒講?”岑杙笑慘了,“你就快把你的家底扒給人家了。”她是深知李靖樨的話癆本性的,想當年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才說兩三句話就纏上自己了,那種甩也甩不掉的窒息感,真是讓人難忘。

李靖樨抿嘴狠狠地瞪著她,回過頭來,臉卻有些癟。然後自己找借口:“當時車廂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想大家都坐在車裏,不說話,多悶啊,我就跟她聊天麽。不過,她好像不是很愛講話,最後就只剩我在聊……”

“那你聊了多久?”

“嗯,沒多久,就從上車……到下車吧!”

岑杙“噗”的笑出聲來。李靖梣什麽都明白了,難怪對方一聽說李靖樨,就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尋常人那裏或許猜不出來她在說什麽,但是那人可是老祖宗。沒想到自己人還沒見著,底牌就被這小丫頭賣光了。

“姐姐,我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啊?”李靖樨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有,走吧!記住,待會見了人家,要謹言慎行,懂不懂?”

“懂!”李靖樨裝乖,待李靖樨前頭走了,連忙提著食盒追上去,一只手挎住她的胳膊,“嘻嘻。”

到了靖陵門口,李靖樨為求表現爭先跑上前去敲門。之後院子裏響起一個男聲:“夫人,有人來了!”

“去開門!”

“哦!”之後一個腳步聲快速奔了來,取開門栓,打開門,是向暝。不知道為何,他臉上脖子上都是汗。

“進來吧!”

三人依次跨進門內,見向暝在後面慢慢走著,到了券門口,忽然對著墻壁翻了一個跟頭,兩手撐著地面,腳跟踩著墻壁,呈倒栽蔥狀立在券門口。

“你這是練功呢?”岑杙好奇問。

向暝頭朝下倒仰著,還很驕傲地扭開頭,不理會她。岑杙覺得好笑,跟著李靖梣進了院子。

“進來吧!”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東廂內傳出。三人便快步上階,走到東廂門前,輕輕地推開門。

此時天剛剛亮,室內的采光很好,可以看到屋內簡單整潔的布景。正面墻壁上是一幅《遠山曲水旅人行舟圖》,看著竟像是大書畫家詹晏的手筆,有市無價的那種。岑杙實在忍不住就去看了看題跋,以及全圖,回頭誇張地跟李靖梣比劃:“竟然是真跡!”

李靖梣當然知道是真跡,因為那人和詹晏是同時代的人物,存有他的墨寶並不稀奇。對她們而言曠世難見的寶貝,對她或許就是臣子敬獻的一份孝心。

三人站在外間,環視著周圍那些讓人咋舌的書畫真品,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從屏風後走了來。岑杙和李靖樨已經見過她本人了,對她的容貌早已了然於胸。獨李靖梣是第一次見她的真容。有想象中的震驚和驚艷,但無想象中的冷漠、疏離、遺世獨立。相反,她的氣質很近人。

她早該想到的,能讓岑杙一見面就送花,能聽李靖樨嘮嘮叨叨一路的人,一定不是什麽孤高自傲、冰冰冷冷的人。她之前的那些擔憂好像在一瞬間全都瓦解了,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珍惜與感動。

岑杙看著江後,覺得她似乎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清減了,也許是早上光線不太亮的緣故,但整個人仍舊是極美的。

她著一身素色交領深衣,腰系玄色錦帶,外罩一件黑藍色的直領大袖氅。長眉鳳目,檀口玉腮。容若天成,質擬白蓮。

青絲從後綰起,不加繁珠累飾,無華而神|韻自若。酥指自袂中出岫,不著寶環玉釧,無垢而秀骨透膚。

岑杙自認在朝野中也算識人無數,但從未在黎民商賈、皇室貴胄中見過第二個如她這般,如此清貴又如此超脫之人。好像遍歷人間浮華,世情冷暖,仍執意要將一生中最好的年華,貢獻在自己的四十來歲。

江後淡然註視著對面那三個後生,岑杙是那種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人。李靖樨是第二個,她很活潑,一上來就跟她套近乎,“夫人阿姨,咱們又見面了。你瞧,我們給你送早飯來了。”

唯獨中間那個女孩子神情略緊張,在三人中顯得異常低調和安靜。應該就是皇太女了。昨晚沒大看仔細,今日一瞧,果然也很標志。

岑杙想起來還沒給她們介紹呢,但轉念一想該怎麽介紹呢?尋常人見到皇太女是要下跪行禮的,但顯然這位夫人不在尋常人之列。有點不大好辦,幹脆靜默不言。

倒是李靖梣見妹妹沒大沒小的,竟管那人叫“夫人阿姨”。連忙把她招回來,拉她一起給江後請安,“見過夫人。”

江後做了個推手的動作,示意不必行禮,微笑著讓三人入座,“怎麽提了這麽多食盒?”

李靖梣回道:“皇陵飲食清淡,恐不合夫人口味。這是我叫人私下做得一些小菜,今日便送了來。籃子裏是一些點心,夫人如果嘗著喜歡,我明天再教人送來。”

“不必這麽麻煩,”江後溫和道:“心意我領了。都坐下一起吃吧。”

“多謝夫人!”

四人一張小方桌,把食盒裏的菜全都鋪疊開,岑杙想起向暝還在外頭倒栽蔥呢,於是問:“夫人,向暝是怎麽了?”

“因他跟人動手,我便罰他倒立一宿!”

對面三人相顧愕然,岑杙道:“其實那件事,並非全是向暝的錯。他大約是被人挑釁,才忍不住出手的吧。”

“並非如此,”夫人寡淡道:“他親口說,是因為在出皇陵的路上,看見一個人在前頭跑得非常快。尋思這個人肯定是個高手。又在西陵村遇見了,就故意買走了他的熟肉,想跟他較量較量。”

“……”岑杙明白了,竟然有些同情那位被挑釁了又打不過他的侍衛。

因為有李靖樨這個小話癆,飯桌上倒也不沈悶,她好奇地問她家鄉住址,江後便以辟陽縣大蠻山人氏自居。期間岑杙和江後聊了些花草問題,李靖梣一直默默地聽著,仔細記在心裏,尋思,這位太慈仁皇後果然如傳說中那般喜歡栽種花草。

這時,門外又傳來向暝的聲音,“夫人,又來人了!”

“開門!”江後吩咐。

於是向暝又從墻上翻下來,前去開門,引來人到東廂,“是找皇太女的。”

李靖梣便從席上退下來,出門去,見是涼月,他說:“禮部來商議祭禮的大臣都到了,正請皇太女前去主持。”

李靖梣便又回來同江後告辭,江後淡笑應允。李靖樨要留下來同江後聊天,岑杙只得跟著。於是李靖梣便一個人離開,臨行前對江後提醒道:“明日朝廷要在靖陵舉行祭祀世祖大典,所以……”

江後知道她怕自己受到打擾,便說:“午時之前我會去安陵。明日祭祀結束,便再回來。”

李靖梣謝過,便和涼月出靖陵。向暝側身讓了她離開,巴巴望著桌上的飯食,倚在門上,不肯走了。江後瞟了他一眼,“過來吃吧,先去洗手。”

“是!”向暝歡快去了。回來坐在原先李靖梣的位置,換了雙碗筷,斯斯文文地吃了起來。

“夫人要去安陵,莫非,夫人也是安陵的守陵人?”

江後沒告訴她自己是安陵的主人,只道:“因為去年安陵守陵人故去了,臨終前便托我順便照料安陵。”岑杙還要再問,江後便扯開話題,“聽說你是船山縣人氏?”

岑杙便回道:“不是,我只是在船山縣讀過書。”

“船山縣有個船山書院,書院的院長船夫子是個博學又有趣的人。”

“夫人也知道船山書院?”岑杙大奇,笑道:“實不相瞞,我就是船夫子的學生。”

“原來如此,難怪口齒會如此伶俐。”江後笑道,“船夫子現在還好嗎?”

岑杙笑容消失,緩緩道:“船夫子七年前便過世了。”

江後眼中蒙上一層灰色,怔怔地楞了許久,似乎為了說服自己似的,嘆道:“是啊,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大約還是四十年前,那時他就已經三十多了。”

岑杙一楞,四十年前這夫人頂多四五歲吧,“莫非夫人幼時也聽過船夫子講課?”

“……算是吧!”

“那咱們可真有緣分!我是不是該稱呼夫人一聲師姐了?”

江後笑而不語,李靖樨不滿了,“什麽師姐啊?你才多大年紀?”憑什麽自己叫阿姨,她叫師姐,竟然高出自己一輩。

那兩人說話,自己插不進去嘴,李靖樨漸漸無趣起來,便走出東廂到處亂走。岑杙一瞧她跑了,連忙道:“我奉命保護她的安全,得去跟著她,不能陪夫人了。”

“去吧!”

岑杙出來見李靖樨往祾恩門方向走了,兩扇大門正好開著,連忙追上去,“姑奶奶,你要幹嘛?”

“我去看看世祖的銅像,聽說她長得貌美如婦人,我去看看是不是。”

“你沒有看過畫像嗎?”

“畫像不立體啊,不如銅像實在。”

說著就往祾恩殿去了。靖陵的祾恩殿和熙陵的差不多,都是重檐廡殿頂。李靖樨登上月臺,此時殿門大開,從外面就能看見大殿正中龍壁寶座上的世祖銅像。光坐著就有兩人那麽高。頭戴雙龍翼善冠,身穿廣袖袞龍袍,端坐在銅鑄的金鑾寶座上,年紀輕輕,威風凜凜。但因為是銅像,臉難免暗沈沈的,看不分明。

“這就是你說得看著實在?還不如看畫像呢!”

李靖樨也有點失望,不過她托腮道:“這位世祖爺爺竟然沒有胡須,你說會不會……?”

“會什麽?”李靖樨也只是一個閃念而已,“沒什麽,就是沒想到他竟如此年輕。”

岑杙道:“我聽說世祖的銅像是十七歲時候造的,好像當年她在獵場遇刺,生命垂危,就由兄長容宣太子監國攝政了一段時間。大臣們以防不測,提前給她塑了銅像,後來世祖病好後,銅像就沒有拆,一直放在了祾恩殿裏。”

“你怎麽知道?”李靖樨問。

“我查書的啊。不過,有好些地方,我都不太明白,比如我查到容宣太子攝政明明是在輔仁十六年,怎麽會到了十七年呢?還有啊,皇帝還沒駕崩,就急著給她塑銅像,這太不符合常理了,聽說連謚號都擬好了。生前就擬謚號,這就更荒唐了。我覺得史官為尊者諱,可能隱瞞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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