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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山崩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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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歸來日和中秋節臨近,皇帝已下旨,將慶功宴挪到十日後的中秋宮宴上,一起舉辦,論功行賞。

李靖梣親自扶塗雲開梓棺入侯府,塗夫人已經不寢不食數日,整個人就像一具被抽走精神氣的骷髏架子,蒼老了十歲。

梓棺停放進靈堂,塗夫人強烈要求開棺驗屍,無論別人怎麽勸,她都不為所動,雙眼、臉頰凹陷下去,拼命砸棺道:“快給我打開,我要親自打醒,打醒這個……這個不孝的混小子。”

四名侍衛將沈重的棺蓋打開,一股令人聞之欲嘔的腐爛氣味散發出來,不少人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或是做出了抱腹難忍的神情。

唯塗夫人和皇太女,仍維持著原來的神色,一個悲慘絕望,一個面無表情。

棺內的人已經腐爛了,李靖梣看不見他的頭,但卻能看見他的鞋襪,已有屍斑洇出來。

塗夫人雖然聽說兒子死前曾遭人虐待,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景,臉幾乎完全變了形。有一瞬間她以為棺材裏的不是自己的兒子,心中一喜,繼而看到他手腕上那條小時候上樹掏鳥蛋被尖刺劃破的疤痕,整個人先是經歷了一段失語的過程,既而喘不上氣似的仰面倒了下去。

“夫人節哀!”李靖梣連忙上前勸解。

“呵——呃——呵——呃!”那骷髏樣的人猶如被卡了喉嚨似的,從咽喉深處發出嚇人的哽咽聲。

“夫人!夫人!快來人!叫大夫!”

老仆拿中指使勁掐她的人中,終於一聲長“呵——”,塗夫人像是剛從地底下爬出來。雙眼通紅,滿臉陰煞,猶如厲鬼。

“夫人,請節哀吧,少爺已經去了,您不要讓他泉下難安啊!”眾人紛紛勸解。

那人嘴角留著涎液,頸部像是不能轉了似的,緩緩地把眼珠劃到眼角位置,瞄著距自己不過兩三步的李靖梣。一股兇狠至極的眼光迸射出來,“你還我兒子的命!”

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塗夫人掙開了仆人的雙手,朝李靖梣抓來!

雲種見狀,猛然伸出一掌,將其擊飛出去。跨前一步,手握住劍柄,怒喝道:“誰敢造次!”

塗夫人捂著胸口,重重地倒在地上,好久沒有喘出氣來,丫鬟趕緊將其扶起來,那老仆正要上前理論,雲種“刷”的拔出半截殘陽劍來,兇冷地瞪著他:“敢犯上者,無論何人,一律格殺!”

仆從膽寒,露出怯意。這時,李靖梣忽然轉身,舉起手,給了雲種一記響亮的耳光,疾言厲色道:“混賬東西!國侯夫人也是你能冒犯的,來人,把他拉下去,抽三十鞭子!”

雲種感覺耳中轟鳴聲不絕,有絲委屈,又有絲羞憤。但他也是個有倔性的,把劍收好交給越中,鄭重交代:“殿下安危交給你了!”朝李靖梣躬身一拜,扭頭大步朝外走去。

越中鄭重地接過崗位,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繼續守護皇太女。那老仆毫不懷疑,若再有人敢冒犯皇太女,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塗夫人被扶到了座椅上,仍沒有緩過氣來。李靖梣走過去,致歉道:“夫人恕罪,雲種冒犯夫人,本宮已經責罰。請夫人看在駙馬和皇長孫的面子上,莫要太過傷懷。否則,本宮也良心難安。”

塗夫人雖然喘不過氣,仍用惡毒的餘光冷視著她。不過,此後沒有再向她攻擊,只是像失魂似的望著棺材,不住地喘氣。

晚上,一個黑衣人潛進了李靖梣的書房,向早已等候多時的皇太女覆命。

“塗夫人已經認準了殿下和駙馬的死有關,屬下給她看了駙馬的傷口,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駙馬會自殺。甚至,在聽說了殿下扒墳的傳言,她還嗤之以鼻,說:‘這就更證明了,那些傳言是虛假的,她肯定在隱瞞什麽!’還讓屬下給定國侯寄一封信。”

說完把信送交到李靖梣手中,李靖梣閱畢,嘆了口氣。不得不說,塗夫人對人心的把握實在精準,別人都沒有看透的事情,只有她一眼就看得透透的。大概是因為,只有她才是全心全意為了塗雲開。

她從抽屜中拿出一個藥包,交給來人:“這是一包瘋藥,吃下後了無痕跡。你拿去,好好照顧她。”

“遵命。”

黑衣人遁去後,李靖梣合上了許久沒有翻動的書,到窗臺旁推開窗子,仰望著頭頂上聖潔的半輪明月,忽然覺得自己的影子,在這寂夜裏是如此卑鄙、齷齪、自慚形穢!

趁著夜深人靜,她走進了雲種房間,一推門見雲栽也在。二人忙起身迎接。

“不要亂動。”李靖梣忙阻止雲種下床的動作。

雲種羞得無地自容,忙拿被子往身上遮,“殿下,您怎麽來這種地方,您不該來的。”

“我來看看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

“還說不重,你可曾見過雲栽的眼睛,幾時這樣紅過?”雲栽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雲種臉一紅,趴在枕頭上,不知說什麽。剛才那一番折騰,屁股上的傷感覺又裂了。

“可怪我嗎?”

雲種受寵若驚地搖搖頭,“不怪,臣知道殿下這麽做,肯定有殿下的理由。噝~後來臣想明白了,殿下如果不打我這一頓鞭子,等定國侯回來,臣挨得就不只這一頓鞭子了。”

“明白就好!”

雲栽突然訓他,“誰叫你老是這麽沖動,想打架也不看看對方是誰,國侯夫人也是你能惹的,幸而人家沒事,不然你有幾條命可陪的!”說著,自己鼻頭卻紅了。

雲種仰臉嗆聲道:“你管我呢!就算賠上我這條性命,也要確保殿下無虞。這是臣身為東宮侍衛長的職責所在。噝~”

李靖梣安撫道:“少說話了。我是相信的,你這個性子,即便今天換成了定國侯本人,你也會毫不猶豫出手的!”

雲種心口一熱,“是!為殿下肝腦塗地,雲種雖死不悔!”

雲栽嗔道:“你以為就你能嗎?我也可以。但我可不像你這樣沖動。一點也不懂察言觀色。”

李靖梣拍拍小丫頭的胳膊,“說起來,你們跟著我已經有十五年了吧?”

雲栽剛一點頭,雲種糾正道:“是十四年零十一個月!”

“臣記得,當時殿下跟太子一同到棲霞寺為先皇後上香,在路邊看到了我們兄妹兩個。殿下不僅不嫌棄我們衣衫襤褸,貧病交加,還給我們飯吃,給我們水喝。把我們帶上車,帶回了東宮。自己也時常從宮裏跑出來探望。”

雲種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倒在路邊餓得昏昏要死,一個八@九歲穿著白衣素服像個天仙似的小姑娘,從草叢那邊走過來。把勻細的手小心地縮進袖子裏,隔著一層布輕輕托起他臟汙的臉。拿香噴噴的包子給他吃,還關切地問他的情況。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溫暖,感受到他活著存在的意義。

“如果不是殿下,我們早已經餓死了。殿下對我們的再生之恩,我們兄妹永生不忘!”

李靖梣臉上似有異樣的感動,微微一笑,“我還記得當年遇到你們的時候,雲栽還那麽小點,不如一只桌子腿高,瘦瘦小小的,像只小麻雀。如今,你看她,都已經亭亭玉立了,壯的一頓能吃六個包子。”

雲栽有點害羞了,跺腳道:“殿下……”

“好了,雲栽,你去幫我準備些點心,我有點餓了。”

“是。”雲栽高興地去了。門關上後,李靖梣臉色卻暗了下來,雲種焦急道:“殿下可是有什麽難處?”他看得出來,李靖梣是有意支開雲栽。

李靖梣從袖中拿出一個細口瓷瓶來,用紅色的塞子塞住口,“這是我向顧青討來的假死藥。”交到雲種手中,“喝掉一半三日能醒來,喝掉整瓶可以假死七日七夜。”

“殿下……”雲種一下子焦急起來,不解其意地看著李靖梣。

“你若信得過我,就喝掉它,七日後,你便能醒來。”

“不是,臣豈會信不過殿下,哪怕殿下給臣送的是毒|藥,臣也能一口吞下,不帶眨眼的,可是殿下這樣做是為什麽?”

李靖梣嘆道:“明日,定國侯夫人就會發瘋,而你那一掌事後肯定會追責。你假死後,我會宣稱你傷勢過重,傷口遇到感染,不幸早亡。這樣,你便能逃過一劫。離開東宮之後,你可以到別處謀生,憑你的本事,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雲種反應了半響,才明白她的意思,沈默了一會兒,又把瓷瓶塞回她手中,“臣不能接受殿下的好意。如果臣就這樣死了,死的時間又如此湊巧,一定會引起塗遠山的懷疑。臣不能在這個時候棄殿下而去。”

“何況一人做事一人當,定國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無論殿下要將我交給刑部論罪也好,或者直接交給塗遠山處決也好,我暮雲種絕不會皺一下眉頭!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雲種意志堅決,嘴唇煞白煞白的,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仍強撐著起來,床上跪著不起。

李靖梣知多說無用,只好收回小瓶,“你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問我要也不遲。”她不知道的是,在這件事上雲種是永遠想不清楚的。只要一想到下半輩子只能在遠離那個人的地方生活,再也見不到她,他恨不得立即就這樣死了。

卻說,岑杙回宅後,剛洗漱完畢,就被招進了皇宮。皇帝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前線的情形,以及她密報中的內容。

那些都是她事先跟李靖梣通過氣的,皇帝並不知道自己在密報中對於北疆軍張揚跋扈、殺良冒功惡行的厲聲譴責,都是皇太女著意讓她寫在裏面的。

據她的意思,這些事皇帝早已經心知肚明,只是平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越是表現出對塗家和北疆軍的敵意和憤慨,便越能博得李平泓的信任。

果然,皇帝只略責備了她私自帶夫人入軍營,並且導致自己身陷敵營的事。對她貢獻的其餘有價值的情報很是滿意。比如她曾聽見皇太女因駙馬之事與北疆殘部起過爭執,而駙馬塗雲開似乎並非是因為英勇善戰而被俘,而是自作主張導致自己身陷敵營,但是東宮卻刻意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李平泓嗤笑一聲,“北疆塗家向來不出俘虜,出了這等醜事,自然要想辦法遮掩。如今想來,他的死也是大有文章的。”

為了得到更多前線消息,李平泓特意留她吃了晚膳。席間岑杙再度以自己的親身見聞,重申希望李平泓考慮削減軍費開支的主張。李平泓和李靖梣的反應是差不多的,“這件事不能急,你還年輕,朕也不老嘛,有的是時間等。”

其實,塗雲開的死,雖然讓人措手不及,但也給很多問題帶來了全新的解法。就好像在原本一座米山上,挖掉了關鍵的一斛,其餘米粒便紛紛往下滾動,就像雪崩似的。一旦塌陷停止,各個米粒之間就有了全新的位置,一些原本不重要的米粒突然變得重要起來,另一些則變成了能夠舍棄。至於米山終究會崩塌到什麽時候,每個米粒會停留在什麽位置,目前還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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