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死者已矣

關燈
——“我以後就叫你緋鯉好不好?非離的離?”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那天林子裏的陽光沒有那麽明媚,那個帶兵趕來的十七歲小姑娘沒有那麽明亮,她沒有穿淡青色的長裙,裹紅霞似的披帛,也沒有走到我面前‘梆梆梆’地敲了三下桌子,命令我馬上跟她走,好像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我岑杙對天起誓,除非濁河水倒流,否則,這輩子只會拜這一次堂,結這一次親,如有違誓,願受天譴,最好能死於發妻之手,雖死不悔。”

雲種見李靖梣伏在那人頸間,維持著長跪的姿勢,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動彈。他心底一驚,忙搶步上前,“殿下?”試著翻開她的身子,見她雙目闔緊,腦袋無力地往後仰去,心裏一沈,“殿下——!!!”

“來人!!快來人!!!”

子夜,林深人靜。破廟外面的篝火躥得人心裏惶惶的。

雲種送軍醫出了廟門,在門口悄悄詢問:“大夫,殿下怎麽樣了?”

軍醫道:“暮將軍放心,殿下是傷心過度,導致暈厥,臣已經為殿下施過針,要不了多久就能醒過來了。”

雲種剛松了口氣,他又道:“不過,死者已矣,暮將軍還是勸殿下莫要太過傷懷,節哀為上,否則一旦傷了身子,就不值當了。”

雲種心情墜入谷底,“那……那人真的已經沒救了嗎?大夫,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唉,已經沒有脈搏了,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暮將軍請殿下節哀順變吧!”

雲種對著肅靜的山林長嘆一聲,突然感覺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心傷,湧到了喉嚨口。

次日正午,長公主率部到達預定地點,準備與李靖梣匯合。但是等了好久都不見有人來,眼看預定時間已過,再等下去恐怕連顧人屠的尾巴也追不上了。她決定不再等,下令部隊繼續前進。

這是她們制定的總計策,由她和李靖梣各率兩路兵馬在後頭追擊,吳天機、婁韌二人則率部繞到前頭堵截。務必把顧人屠一行人攔在濁河南岸。

如今李靖梣沒有如約而至,她猜測對方可能出了一些意外,但是現在管不了那麽多了,追剿匪寇要緊,絕不能讓顧人屠過河。

她剛下令啟程,一隊鐵甲士兵就從山谷間飛奔而至。為首的銀甲將軍迎頭趕上,是東宮的侍衛長暮雲種,隊伍中卻不見李靖梣的身影。

“殿下呢?”李平渚皺眉追問。

雲種眼圈有些發紅,李平渚一瞬間緊張起來,“出什麽事了?”見他欲言又止,眼珠轉了轉,示意隊伍暫緩行進,拉他到旁邊的樹林裏,問明詳情。

起先雲種抵死不肯透露。但李平渚是何等人,從岑杙被綁縛上山後,她就察覺李靖梣不太對勁。行事上雖然仍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情緒上已然不是原先那回事,似乎是過於在乎“俘虜”的安危了。她是個意志堅定之人,當然不會為了塗雲開改變初衷,而唯一的變化,只能是岑杙帶來的。

“她不來,和岑杙有關?”她用得是肯定的語氣。

雲種知道李平渚對李靖梣一向親厚,一時忍不住就把事情告訴了她,“岑大人已經遇害,殿下傷心過度,無法領兵前進,臣沒有辦法,念著與長公主約定的時日到了,便留下六百人保護殿下,率其他人趕來與長公主匯合。這些兵馬就交給長公主了,臣還要回去照顧殿下。”

李平渚頭皮發緊,步步緊逼:“岑杙遇害,你家殿下何至於如此心傷,說,你家殿下和岑杙究竟是什麽關系?本宮要句實話。”

雲種見事情再也無法隱瞞,跪地長泣:“長公主莫要再問了,殿下已經傷心欲絕,臣還從來沒有見她這樣子過,臣擔心照此下去……她……”他不忍說下去。

李平渚什麽都明白了,難怪,難怪當初在農莊設計擒拿顧人屠,她寧願以身犯險,也不願意找人代替。恐怕真實原因不是擔心引起顧人屠懷疑,而是不願意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和另一個人拜堂成親!難怪顧人屠第二次提出相同的條件,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什麽“此一時,彼一時,因時制宜”的,還挺會給自己找冠冕堂皇理由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多了個岑杙。

她一把抓起暮雲種,嚴肅道:“本宮命令你率所有人馬按照預定計劃繼續往北追擊,在濁河南岸和駙馬吳天機匯合,記住,不要漏網一人。”

“這……那長公主你呢?”

“我回去看看她!她心裏這道坎兒,一個人怕是邁不過去的。”

李平渚了解李靖梣的個性,雖然她對皇兄的所有子女一視同仁,但是對於李靖梣,心裏多少有一些偏愛。也許是因為她是所有小輩中最像自己的一個。她一直希望,即使沒有自己的幫助,李靖梣也能憑借自己的努力登上那座至高的尊位,如今看來,怕是不行了。

夜幕再次籠罩這座四面透風的破廟,壓得人心裏沈甸甸的。

李平渚在廟門前翻身下馬,不顧一路疾馳顛簸導致的氣息不暢,問迎面而來的東宮侍衛,“殿下呢?”

“在廟裏頭?”

“她出來過沒有?”

“沒有。”

李平渚嘆了口氣,把鞭子丟給屬下,快步往廟裏走去。

還沒進門,就看到廟裏漆黑一片,她皺眉:“怎麽不生火?”侍衛小聲道:“殿下不讓,說是煙會把人熏壞了。”李平渚心裏一沈,舉著火把進去。

迎面照見一座兇神惡煞的山神像,李平渚心裏一緊,也顧不得探究,就著火光觀察周圍,連喚數聲:“緋鯉?”皆無人應。

忽然看到東南角伸出兩只腳,李平渚眼睛一亮,擎著火把慢慢走近。

墻根的柴草堆上坐了一個人,背倚著墻壁,頭呈九十度垂著。在她大腿上枕著一個黑乎乎的腦袋,面向裏偎著她的小腹,動也不動,似乎在長睡。

李平渚心口一窒,覺得這畫面比想象中的還要令人窒息。

“緋鯉。”

她蹲下來,去摸那人的臉,發現她已經睡著了。把火把插在磚縫裏,命侍衛進來將她身上的人擡走。誰知侍衛一動,那人便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把人摟在懷裏。把她的胳膊拽起來掛在自己肩上,但是掛不住又垂落下來,她只好連胳膊帶肩一並抱住,睜著通紅的眼睛,警惕地看著眾人,一副誰敢靠近就殺誰的樣子,神情比廟裏的山神還可怕。

李平渚心裏一疼,示意侍衛先下去,回過頭來,輕聲勸道:“緋鯉,人死不能覆生,姑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是你這樣抱著她不是辦法,讓她入土為安,好不好?”

她並不言語,把人往懷裏又攬緊了些,以行動表明自己的抗拒。

李平渚嘆了口氣,出來交代眾人,先去煮碗粥來。大夫煮粥時,她把一包蒙汗藥撒進了碗裏,親手端了進來。見原本紮在東南角的火把被人扔到了神座底下,她眉頭一蹙,只好摸黑走過去。

眼睛慢慢適應廟裏的黑暗後,她看到李靖梣又恢覆了最開始的姿勢,一只手護在那人的頭頂,另一是手貼在她的背後,讓她枕在自己腿上“安眠”。

“緋鯉,吃點東西吧,你已經好幾天沒進食了,這樣下去怎麽得了。”

沒有回應。

“你不吃飯,如果她醒過來,看見你身子垮了,豈不是要傷心?”

她仍舊一動不動,對外界的任何聲音都置若罔聞,好像魂魄已經飄遠,靠墻坐著的只是一具空殼。

長公主把碗放在地上,陪坐在她身邊,開始跟她將小時候的事,企圖喚回她的神志,然而喉嚨快要磨幹了,她仍舊沒有回神的跡象。

到了後半夜,李靖梣自己撐不住昏倒了。長公主讓人掰開她的嘴,強行往裏灌了些粥進去,直到她本能地開始吞咽,扶著她輕輕躺下。回頭看岑杙,她仍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安靜地眠在柴草上,好像真的睡著了。

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可惜,雖然只有幾面之緣,心裏對這樣一個擁有光明前程、燦爛笑容的年輕人,印象不可謂不深。

她本可以成為朝廷的棟梁,本可以擁有令人艷羨的人生,以如此方式殞命,教人如何能釋懷啊?

李平渚嘆了口氣,將上身的小褂脫下來,包住岑杙的頭,讓人看不出她的本來面目,吩咐侍衛:“把塗駙馬就近安葬了吧!”

她知道李靖梣的異常表現已經在軍中惹出了許多流言蜚語,如今人死不能覆生,為了李靖梣的未來,她也只能忍痛“犧牲”岑杙。讓她以塗雲開的身份下葬,將來李靖梣的行為解釋起來才能更合情理。相信她泉下有知,也會讚同自己這麽做的。

吳靖柴、李靖樨一行人興沖沖地上山來,“我就說咱們是神兵天降,一出馬鐵定能成功,這不,不僅大獲全勝,還抓了這麽多俘虜!”

李靖樨也有點得意忘形,“就是,之前姑姑、姐姐看扁我們,不叫我們去追敵,誰能想到咱們這點人能辦這樣大的事。姐姐一定會為我驕傲的。”

“可惜,還是沒能攆上顧人屠。”吳靖柴心裏懊惱著,回頭看看抓獲的十幾個俘虜,招呼部下們:“加快步伐,山上有間破廟,今晚咱們就在那裏紮營,明天天亮繼續趕路。”

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出現一條火龍,在山林間彎彎曲曲地穿行,跟鬼火一樣,李靖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著吳靖柴的胳膊,“那是什麽?”

吳小侯爺被抓得生疼,齜牙道:“靠,你輕點。”

“鬼火”朝他們盤旋欺近,近到跟前,才發現是一支巡邏隊伍,雙方打一照面,各自亮出身份,李靖樨一聽說對方是東宮侍衛,高興地跳了起來,“姐姐肯定在這裏,馬上帶我去找姐姐。”

“是,二公主。”

這時俘虜隊伍裏突然躥出一個光膀子的人,臉腫得跟豬頭似的,扭著身上的繩子,嘴裏嗚嗚有聲,“嗚……嗚嗚,嗚是,嗚是佛啊!要見,要見……殿下……”

“又是你,你給我老實點!再不老實,小爺宰了你!”吳小侯爺一腳踹他屁股上,把人踢倒。其餘俘虜看他從坡上滾下來,嚇得紛紛噤聲。他又哆嗦著爬起來,還要上前,卻被侍衛扭著膀子控制住。

李靖樨在前頭興奮地走著,吳靖柴扭頭看到遠處還有一團篝火,好像有人正在那裏燒紙錢,“那是在做什麽?”

“塗駙馬遇害,長公主命人將其就近安葬。”

“是嗎?”吳靖柴意外塗雲開竟然死了,心中納悶塗雲開不是早就被押解回京了嗎?怎麽會死在這裏?想過去看看,突然又是那名俘虜,掙脫了侍衛的束縛,連蹲帶跳地沖眾人吆喝,“嗚是佛啊!”

“這人怕不是個瘋子吧!”

此人正是塗雲開,土匪自相殘殺時,他被王十八擄走。那夥人想回狼頭峰搬銀子,沒想到路上遭到吳靖柴、李靖樨一夥人的埋伏,王十八率領部下狼狽逃走。塗雲開趁機躲進了樹林裏,逃過一劫。待認出對方首領是吳靖柴,他又從樹林裏躥出來向他求救,但他的臉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牙齒也被打掉了,說不清一句話,吳靖柴托著腮凝視他半天,楞是沒認出他來。他又改向李靖樨求救,不料吳靖柴誤以為他要襲擊李靖樨,揮起拳頭將他打了一頓,和其他俘虜丟在一起,押到山上來。一開始聽說李靖梣在這裏,塗雲開又萌生了希望,嗷嗷叫著想向她求救,現在卻眼淚鼻涕橫流,但可惜還是沒有人懂他。

吳靖柴有些不耐煩了,讓人把他重新按住,拉去山上看管起來,自己去了墳前,看到侍衛已經開始埋人,泥土沒到那人胸口了,“咦?這人……怎麽蒙著臉啊?”

“長公主說,塗駙馬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了。為了死後留點尊嚴,就捂臉下葬。”

吳靖柴點了點頭,突然覺得事情有些古怪,又一時想不出具體古怪在哪兒,再看一眼坑裏的那人,發現她的身材瘦弱,和印象中的塗雲開大相徑庭。尋思,難道塗雲開被俘的這幾日,被餓成皮包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