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俞桑聽了，楞了一下。

“出……什麽事了嗎？”俞桑小心翼翼地問。

鐘北辰猶豫良久，說：“我媽身體有點不好……”

“嚴重麽？”俞桑問。

“沒事，就是……心情不好。”鐘北辰說。

俞桑不知說什麽，拍了拍鐘北辰的肩膀，過了半晌，問道：“願意和我說說嗎？”

鐘北辰又搖了搖頭。

“沒什麽好說的。”鐘北辰說。

他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

俞桑垂眼看鐘北辰，鐘北辰的背部健壯寬闊，此時看來卻有些脆弱。

“是那個……你給媽媽買火鍋底料的時候麽？”俞桑輕輕問。

哪怕鐘北辰給他講的故事真假摻半，俞桑也有一種篤定的直覺，起碼這件事曾真正發生過。

那些摻著苦的甜都曾真正有過，雖然結局恐怕並不如鐘北辰所說。

“嗯。”鐘北辰低聲承認，想了想，又有些頹喪地補充道，“……但那個時候她也不是很開心。”

說完這含義模糊的一句，鐘北辰不再開口，俞桑本就不是逼人說話的性格，便也不再說，沈默地陪伴著鐘北辰。

鐘北辰在俞桑身邊趴了老半天，才終於回覆一點心情，說：“我們接著訂飯吧，飯還是要吃的。”

他們回到原先的姿勢，重新訂了飯。這次鐘北辰沒什麽心情精心挑選，便隨便選了一家餐廳點了幾道菜。

隨後，鐘北辰又打開訂票軟件，選了一班最近的、飛往清源旁邊市區的機票。

最近的機票在周一，工作日，因此機票還頗有餘裕。鐘北辰選完付了款，訂票成功的信息便跳了出來，鐘北辰一點，就跳到了短信頁面。

俞桑原本沈默地看著鐘北辰操作，但跳到短信頁面的時候，突然有幾個字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他見過那個名字，在彩票中心的官方網站上，和那個名字掛在一起的還有他的姓，全文是：一等獎，xx島七日游，俞先生，手機尾號9686。

反應過來之前，俞桑就輕輕按著鐘北辰的手，讓鐘北辰不要亂動。

鐘北辰還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反應也遲鈍，任由俞桑看他的手機。

“您購買的6月25日由帝都飛往xx島的A9642次航班已成功退票，款項將會在七個工作日內原路退回。”

俞桑屏住了呼吸，輕輕地往屏幕上方劃動了幾下。

“6月25日由帝都飛往xx島的A9642次航班已購買成功。請您提前規劃行程。點擊下方鏈接，一鍵安排專車接送！”

鐘北辰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把手機鎖了屏。

俞桑望著黑屏的手機，半晌沒有說話。

頓了頓，俞桑擡頭看鐘北辰，鐘北辰正定定地垂眼看著俞桑。有些慌亂，但好像心情已經很低落了，就有些自暴自棄，無力再有更多情緒。

俞桑眨了眨眼，擡手摸了摸鐘北辰的臉。

“那個獎……”俞桑低聲問，“是你準備的？”

鐘北辰不置可否，看了會兒俞桑，又擡起頭，視線飛向別的地方。

過了會兒，鐘北辰聲音苦澀地說：“你是不是要不高興了。”

俞桑有些驚訝：“為什麽你會這麽想？”

然後才反應過來，想起自己之前曾對鐘北辰說過的話。

“我沒有，”俞桑輕聲說，“我不會不高興，我只是……”

俞桑抿了抿嘴：“我只是想起來我把那個獎拿去換了錢……”

“鐘北辰，”俞桑問，“你不生我氣啊？”

鐘北辰又重新低頭看回了俞桑，眨了眨眼，不明白為什麽事情的走向變成這樣。

“我……我不生氣，”鐘北辰說，“我為什麽生氣……你為什麽不生氣？”

鐘北辰聽起來很困惑，可能是真的不明白，所以才會這麽真誠地問俞桑。

虛假和虛假之間是有區別的。有的虛假在俞桑看來純屬蒙騙，毫無意義，而有的虛假，則是對方捧出的一顆不容錯認的真心。

俞桑突然意識到，鐘北辰對自己的喜愛一直遵循樸素而簡單的原則，和鐘北辰很早時說過的別無二致：

你要是能高興點就好了。

也用錯過方法，鬧出過烏龍，看起來直接造成的結果都不怎麽盡如人意。

但俞桑知道自己是真的很高興。

不是因為某一件事，或者鐘北辰的某一次努力，而是和鐘北辰在一起這件事情本身，就好像給俞桑的生活打上了一劑長效強心針，讓他能夠面對很多以前不敢面對不想面對的困難，也讓他真的很想好好生活下去。

成為一個足夠和鐘北辰並肩前行、與之相稱的人。

俞桑翻過身，緊緊摟抱著鐘北辰。

“北辰，”俞桑說，“其實我也很想讓你高興一點的。”

“我……”鐘北辰開口，但好像又不知道要說什麽，於是就又沒再說話。

可能想說他挺高興的，和俞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樂。

如果不是剛剛接到母親醫生電話的此刻，應該就能很順暢地說出口。

而鐘北辰也由此意識到了俞桑的所指。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鐘北辰遲疑地說，“我想不到有任何方法……好像說出來，就只是徒增煩惱而已。”

俞桑盾頓了一下，正準備說點什麽，手機突然響了。

一看，是同事發來的消息，和他說了一個亟需修覆的BUG。

俞桑便拍了拍鐘北辰，就趕緊翻身下床，把剛剛關上的電腦又打開。

一邊說：“反正你有什麽事就跟我說唄，說出來會感覺好點的。”

隨後，俞桑的精力很快就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而鐘北辰一言不發。

走之前，鐘北辰問：“和我打電話，好嗎？”

當時，俞桑答應得漂亮。只是鐘北辰一走，他就加班得變本加厲。

關於鐘北辰的生日禮物，俞桑在心裏已經慢慢有了計劃。

x島七日游，如果他忙完這一陣，攢到足夠的錢，或許可以請下來年假，和鐘北辰好好地補上這一場。

正因為如此，俞桑比項目經理都著急項目進度，天天窩在公司加班，有時候覺得麻煩，甚至晚上也不再回去，直接睡在公司。

連張婉也說：“小俞，還是多註意身體。”

一開始，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俞桑還會找出來二十分鐘時間，和鐘北辰視頻通話，聊一聊天。

鐘北辰看起來情緒不高，俞桑搜腸刮肚，想找一些好笑的笑話，讓鐘北辰放松些。

但看上去沒什麽效果。

俞桑感到些微的挫敗。

後來六七點的時候，鐘北辰要陪母親出門散步，俞桑一天中稀少的空閑時間，也無法用來聯系鐘北辰。

而等鐘北辰再閑下來，俞桑就又投入了新一輪的工作中。

對不上步調的兩個人，一開始或許還好，長期就要出麻煩。

但俞桑忙得甚至沒有空註意到這一點。

直到有一天，鐘北辰問：“你為什麽不接電話？”

“我剛剛在開會。”俞桑說，“抱歉啦。你今天怎麽樣？”

“十點為什麽還要開會？”鐘北辰或許是心情很不好，連語氣也不再帶著他慣有的、在表達需求時為了委婉而帶上的撒嬌調調，聽起來便像完全的指責。

“最近比較忙嘛，”俞桑好聲好語地安慰，“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他在心裏默默補充道：等我和你一起去海島就好了。

鐘北辰卻沒有被俞桑的言語成功哄騙，皺著眉頭說：“從來沒有好過。”

鐘北辰在不甚清晰的前置攝像頭裏，眼睛睜得很大，看起來有些無辜。他張了張嘴，好像想再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說。

俞桑察覺鐘北辰的情緒不太對，輕聲問：“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鐘北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說不早了，讓俞桑早些休息，自己也要去睡了。

俞桑無奈，只得說：“那你有什麽不高興的就告訴我啊。”

鐘北辰欲言又止了半天，在掛斷鏈接的那一刻，俞桑聽到很小的聲音：“……告訴你你有空聽麽。”

俞桑只當是自己聽岔，沒往心裏去。直到晚上睡前，俞桑才慢慢想起鐘北辰說的那句話，並因此想了很久。

一開始報名新項目，心裏想的便是賺取足夠的金錢，有資本能讓鐘北辰高興些。

而俞桑突然有些意識到，對未來的打拼或許是要以犧牲現在為代價的。

思及此，便覺得惘然，不知那麽辛苦與忙碌到底是為了什麽。

已是夜裏兩點，俞桑思索再三，顧及到鐘北辰或許已經休息，在信息輸入框裏頓了又頓，到底是什麽也沒說。

島名不想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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