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意者(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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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混沌中,有一聲極為痛苦又極為隱忍的嘆息。

響在耳旁,熟悉到心痛。

睜開眼,只見清冷月色下明日背著他一手扶著窗框低頭坐在床上,塌著雙肩很沒精神。

“明日,你怎麽了?”明日性格本就極為沈穩內斂,不是痛極,怎麽會發出嘆息?

“吵到你了?”明日回過頭,便是月色微薄也看得出唇無血色,更有眉頭輕皺滿臉的疲憊無力。

“你怎麽不叫我?”用神木來調息身體只覺得格外舒暢,心神寧靜祥和,不知不覺便到了夜間,聽到明日的嘆息這才想起他還重傷在身。扶住明日,卻發現他連手心都是冷汗,身上更是無一點溫度。

明日虛弱一笑,“本就是入夜後,鐘鼓的毒素活躍起來才會痛,白天叫你只會打攪你修行。”

“你的傷……”已經放任了一個白天?連忙掀開薄毯,重新查看明日的傷口,只看到外面褲子的布料已經被扯去,傷口外殘留著幹掉的紫色液體,明顯擦過了,但是還留著些許痕跡。

“不礙事,已經處理過了,幫我打盆水來。”明日看著自己的傷口,眼裏無比平靜,和少恭說話的語氣仍舊溫柔。

少恭知道明日是自己撕掉了外面的布料擦拭了傷口,同行幾日,也知道明日極愛幹凈的人,恐怕是不願打攪自己又行動不便才會讓傷口血汙留在體表。不放心的看了明日一眼,明日只是笑著點點頭,這才去找水。

好在屋後不遠有一處泉水,接好後連忙趕回,只見明日坐在床上,一只手按著傷口以上的部分,仍舊是佝僂著腰身……平日裏坐姿如松竹的人,痛到何種程度才會露出頹圮之態?

“我來吧。”不願明日勞神,扶著明日讓他靠著墻壁休息,坐到明日身邊,小心翼翼的用幹布沾著清水擦拭起傷口。

左側大腿上四寸多長的裂口看著依然猙獰,但是昨天傷口周圍一大片的青紫居然消退了不少。只是傷口依舊沒有愈合的趨勢,露出深色的皮肉,根本沒有結痂的樣子,總讓少恭擔心能不能痊愈。

“少恭不必太過擔心,我的腿骨與常人不同。”明日看著少恭動作頓住,便知道他又起了疑心,一只手搭在少恭肩上,“所以毒素也不能像常人那般逼出來,嘶……”

僅僅是沾到了清水也痛得無法繼續言語,少恭責備得看了明日一眼,明日微微一笑閉上眼睛靠著墻壁再不說話,好讓少恭專心為他擦去傷口周圍汙漬。等擦了一遍清洗布帛,一低頭才註意到,床邊丟著一塊破布,正是明日原本貼身穿著的中褲,似是沾染了毒液,本來雪白的布料染著紫黑色。

再看向明日,靠在墻壁上,面容已經恢覆平靜,似是倦了在休息。

估摸著明日暫時無事,才端著水盆處理那些臟水汙漬,等他回來,明日也終於恢覆了一點精神,仍舊是半闔著眼睛,表情卻轉為虛脫無力,已無剛才的糾結忍耐。少恭也放下心來,剛想著或許明日已經好受些,又看到明日身子一抽,再度咬住下唇身子蜷縮起來。

上前探了探明日的額頭全是一片寒涼,身上也是體溫偏低,手心再不是以往的溫熱。心中一驚只顧把人圈到懷中用自己體溫暖著,“明日,你怎麽樣了?”

明日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但是在被少恭抱住之後面色卻好了些,在少恭懷裏蹭了蹭,有氣無力的張了張嘴,“疼……”

少恭知道他傷口上並沒有任何藥物,露骨的傷口染了毒就這樣暴露著,在整個恢覆期都會伴隨著劇烈的疼痛,“明日,我給你上藥吧。”

即便不需要止血,也能加速愈合,緩解疼痛。

“不用……”明日的聲音太小,少恭要伏低耳朵在明日臉龐才能聽到,但是卻清楚感覺到對方的拒絕。於疼痛中睡不著又不太清醒的明日,抓著自己試探的手,被冷汗浸到濕寒的手指緊緊扣住自己的手。

不知道他是冷極還是痛極,少恭只能將他緊緊抱在懷裏,期望著減輕他的疼痛,也將他身體放平些,讓他一夜過得舒服些。

月色淒淒,窗外偶爾有幾聲鳥啼,夜還長。

秋冬的寒風從山野走過,留下呼呼的腳步聲。少恭只顧看著明日的面色,明日痛得時候會不自覺的咬唇,加大力度抓緊少恭,而疼痛稍緩,不僅是表情會平靜下來,偶爾會在少恭懷裏換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無奈地搖搖頭,想起當初即便是握手都想要甩開,此刻卻只想將他緊緊抱住讓他好受些,見到明日雙眉緊蹙只會撫著他的背希望緩和些疼痛。

“少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明日終於睜開眼睛,卻沒有擡頭看他。

“明日,你好些了麽?”

“好多了。”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要不要喝點水?”

明日搖搖頭,“少恭一直很好奇吧,我的腿。”

少恭只是抱緊了明日,並未答話,他的腿,的確與凡人仙人都有些不同。

“少恭知道四方城麽?”明日的語氣如常,但是少恭卻覺得莫名悲傷,覺得明日沒有看向自己的眼神裏,全是傷。

“我聽說過,大唐初建,於邊陲有一繁華所在,四位結拜兄弟建立的城池,當是時四方城領土廣袤,為隋唐亂世中一股極大的勢力,城主叫做……”說到這裏少恭猛然想起,那位城主,也姓歐陽。

“歐陽飛鷹,就是我的父親。”明日反握著少恭的手,已經不在流汗,也有了些溫度,雖不如平常,卻已不在寒涼,總是恢覆了常人應有的體溫。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麽,因為自幼患病,才在滿月之時被拋棄於山野。”聽出明日話裏的無奈,少恭摟了摟明日的肩膀權作安慰。

“我患的是軟骨癥,一出生就無法站立,堂堂四方城主,怎麽能有一個天生殘疾站都站不起來的兒子呢。”最後聲音愈低,雖是輕哼一聲收尾,少恭也能聽出其中無力與掙紮。

“在我二十歲之前,一直是以輪椅為伴,等我學成之後,也是坐著輪椅去四方城找他們,一路上聽聞我父親的作為,我不想認他,可是他只要稍微對我好些,我又不忍心不管他。”

輕輕拍拍明日的脊背,如此孤絕高傲,偏偏又如此動情,但是少恭卻可以理解,自幼被拋棄,未曾享受過親情的人,一旦遇到了,會陷得比誰都深,一如他與巽芳。於蒼涼塵世間,覓得一點點溫暖,如之何能忘?

“他終是作孽太多,我逼他發誓,如果他不肯悔改,便受骨肉分離之痛,誰料最後連累了我妹妹。”聲音至此再度低沈,就在少恭以為他要睡去不再言語時,又聽到明日的聲音,“本來我也該替他一死,可是師祖來了四方城。”

“雲岫麽?”四大守門人極少離開居所。

“嗯,師祖來邊疆散心,也來了四方城……我當初還好奇為何師父和古師伯會一起出現在四方城,原來他們也是來拜見師祖的。”明日說到這裏閉著眼睛,停頓了很久,呼吸均勻,似乎是疼痛過去,終於能夠睡著。

少恭不敢動明日的身子,怕又將他驚起,只是幫他掩了掩被子,畢竟裏衣撕爛,再吹了寒風,邪氣入體,現在的明日怎麽承受得了。

只是一夜裏,鐘鼓的毒發作了幾次,明日也驚醒了幾次,有時只是痛得不住嘆息,有時疼痛過去又有片刻睜開眼睛,看著少恭淡淡微笑,每當此事少恭心中便生起不忍,將明日抱得緊些……明日你何必要笑,痛成這樣,你繼續睡吧。

明日還是抓著少恭的手,陸陸續續說著那些往事。

“師祖折斷了龍魂鳳血,還將古師伯痛罵了一頓。”

“師祖說,天當不仁,我卻不忍。”

“師祖竟然用蟲蠱巨毒溶了我的腿骨,然後再用秋水魚做引,強引天地靈氣灌註,取了我父親的精血,為我重鑄雙腿。”

“師祖會煉制麻藥,但是他從來不用,也不喜歡別人用。”

“師祖說過,我如果想要活著,就要忍住,如果連疼痛也忍不住,那麽鏡閣也不會要我。”

明日神智已經有些模糊,一陣一陣的醒來,一句接一句的說著,聲音終是低下去,少恭卻能感覺得到明日依舊在極力掙紮著,忍耐著。明日的額頭抵著少恭的下巴,少恭一低頭,熏熱的吐息便拂到明日臉上,握了握明日的肩膀,才看到他眼角竟有淚光。

在少恭擡手擦去明日眼角濕潤的時候,被溫熱的液體打濕,終於聽到明日帶著哭音喊道,“少恭,好疼。”

一時間,除了抱緊他,少恭竟然無話可說。

長夜漫漫,晚風淒淒,一室寂寥。只在有了明日平穩的呼吸後,終於有了些溫度。少恭看著明日無恙,便靠在墻壁上,仍舊抱著明日,不覺和明日一同慢下呼吸,就這樣昏昏沈沈睡去。

無人關註的枕旁,造型的古樸的燭臺映著月亮,散發著柔和的清光。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終於開始對少恭剖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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