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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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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宓眼中蓄淚, 黯然嘆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桓氏倒臺,從前麾下數員猛將自然難得善終。從前平定盧湛之亂, 世族中如沈氏、陸氏等又遭遇重創,放眼朝中,能征善戰之人屈指可數。

若劉鎮再不幸罹難,只怕江南之地亦不保,將盡數落入胡虜手中, 所過之處, 無不屠城,真正血流漂櫓, 屍橫遍野。

而劉鎮身為主將,敵軍不知多少人恨不能將其生吞活剝, 臧宓又如何能幸免於難呢?

可為寬他的心,臧宓仍點頭應諾道:“好。我一定找個脾性溫和的男子,將來他才不會視小山貍如眼中釘,肉中刺。只是不知旁人會否如你一般,容忍善待於我……說不得要逼著我再生許多孩子……”

劉鎮滿腔離愁別緒頓時如火燒, 托孤之心也化為泡影,槽牙磨得咯吱作響, 聽著臧宓一本正經打算著將來改嫁之後的事情,忍不得攥緊她的手, 咬牙怒道:“方才說的都做不得數。你好好等我回來, 不許改嫁給別人,連想想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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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 劉鎮率十萬大軍迎敵於塗縣, 宗室汝南王為監軍。

敵將元英據壽縣、寧州、大邑, 陳兵三十萬,互為犄角之勢。若一城遭到襲擊,其餘二城便可迅速馳援,守望相助。又與淮泗之間白水蠻、兗州曹宗之、西涼姚慶結盟,出兵侵擾掠陣,以為威懾。

劉鎮與元英對陣,原本就兵力懸殊,敵眾我寡,若再有曹宗之、姚慶等人趁火打劫,腹背受敵,情勢更雪上加霜。這般困境,軍中幕僚紛紛勸諫劉鎮再上書,發民夫重建虞山堰,以水淹之法,抗衡敵軍。並斷言除此之外,若正面抗衡,實在是九死一生的絕境。

劉鎮當日押送米糧往虞縣賑災,親眼見下游滿目瘡痍之慘狀,自然斷然否決幕僚的提議。

只是汝南王卻十分認同這個提議,並自行上書元帝,請求再征集民夫,重建虞山堰。

這數年來,江南飽受天災人禍之苦。前年去年征召民夫四十餘萬,耗費鉅萬方才建成虞山堰,建成不過二月,又遭洪災肆虐屠酷。戰亂平息未久,朝中又北伐,大軍開拔,一日耗費軍資不計其數,都是民脂民膏。

苛捐雜稅猛於虎,老百姓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如今敵軍來襲,尚未開戰,軍中幕僚與宗室便生畏怯之心,不敢迎戰,反而又再提起殺敵一千,自損一萬的餿主意。

劉鎮氣怒之極,遣人將汝南王“護送”回後方宛城。

強敵在前,劉鎮自然不能容忍手握重權,卻毫無鬥志,僅僅想要渾水摸魚,奪取寒門將士的軍功鍍一層金,將來回帝京加官進爵的蠹蟲占著茅坑不拉屎。因此趁著這個機會,將無能之輩一一清除,大力提拔了一批出身不顯,卻軍功卓著之人上位。

如此軍中士氣自然高漲,也少了許多陽奉陰違,專門唱反調打退堂鼓的人。

北朝元英乃是鮮卑人,而西涼姚慶是匈奴人,但兗州曹宗之卻是漢人,與淮泗之間的白水蠻多年來亦飽受鮮卑人淩虐之苦。

因此劉鎮命手下一個文采斐然的謀臣寫信給曹宗之,描繪江南春景與上巳舊俗,憤慨先墓被胡人夷平的憤恨。並允諾將來收覆河山,一概不問前塵過往,且會封曹宗之為兗州刺史。

北朝元英也許諾將來封曹宗之為兗州刺史。只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曹宗之原本就並不打算出多少兵馬襄助元英,只待他與劉鎮耗得元氣大傷之時再出手趁火打劫。且兩軍相爭,他夾在中間,兩方旗鼓相當,他才能更好地在夾縫中生存,從中得利。

曹宗之看了劉鎮的信,長嘆一聲,與使者口頭承諾不會出兵襄助胡人。畢竟若是元英得勝,如今漢人在北朝只是四等賤民。即便是在朝為官,也動輒得咎,日子十分艱難。

有了曹宗之的承諾,劉鎮又遣人游說白水蠻。只言道北朝而今並沒有南下的實力,如今號稱三十萬人南下,實則劍指淮泗,為侵吞江淮之地,夷平蠻人。

疑心原就如陰雲揮之不去,稍加挑撥,自然深信不疑。

等到劉鎮派出小股疑軍侵擾重鎮寧州,駐守大邑與壽縣的敵軍傾巢而出,劉鎮趁勢攻陷壽縣。等敵軍回頭馳援,劉鎮再趁虛而入,一舉拿下寧州城。

原本白水蠻與曹宗之遙遙觀望,見劉鎮占了上風,又為其勇武懾服,隨而出兵助陣,在五月底前,徹底將元英趕到了淮水以北。

皇朝的故土收覆了整整一州之地,可帝京之中,卻為是否繼續北伐吵翻了天。

劉鎮將汝南王和各家世族子弟趕出軍中,自然激怒了許多人。可數十年來,朝中無人敢再踏足故土,劉鎮此戰功績非凡,若不趁勝追擊,下一次北伐還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情。

元帝自然也進退兩難。劉鎮翦除桓氏,匡扶帝室,自是忠臣。可人的野心與怨望是隨著地位的擡升而水漲船高的。等到劉鎮真的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能臣,朝中無人可制衡,這帝室江山於他也不過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唾手可得罷了。

從前有一個桓氏野心勃勃,元帝自然不願再看著劉鎮日漸羽翼豐滿,勢大如從前的桓氏一般。這天下分崩離析,生民飽受戰亂流離之苦,若有一個將軍征伐天下,一統河山,成為萬眾敬仰的戰神,又置帝王於何地呢?

只是朝中軍權如今大半皆在劉鎮手中,若維持著表面上臣恭君友的假象,他這皇帝還可多做一日。若一旦退兵的詔書發下去,劉鎮卻抗旨不遵,他又能奈之何呢?

元帝尚未下定決心,北涼姚慶卻因病一命嗚呼。二子為爭奪權位,自相殘殺。如此天賜良機,自然不容錯失。劉鎮旋即繼續領兵北上,輾轉數月,收覆河洛潼關長安北涼等地,入鹹陽故地,拜謁漢高祖長陵。

消息傳回江南,百姓奔走相告,喜極而泣。朝中卻吵成了一團。

自漢室南遷,迄今已百餘年,萬料不到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如此功績,前無古人。只是這功績,如今忝居高位之人,卻甚少能染指分毫。而一個無法壓制的寒族勢力,卻已如驕陽,勢不可擋地熠熠升起。

朝中勢必有大變故,先發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不待劉鎮凱旋,元帝授意王氏對長民、劉憐等人下了手,又遣人往宜城。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劉鎮此次北伐能無後顧之憂,還仰賴長民與劉憐等人籌措糧草,雖朝中有人數次想在糧草等供給上做文章,但長民周旋得力,劉憐忠厚可靠,因此只有驚無險。

可一旦長民、劉憐等人出事,北伐軍斷了糧草,後繼無力,深入敵軍腹地,便險象環生。為大軍安危之故,劉鎮聽聞京中起了內訌,便迅速撤軍回塗縣。

而與此同時,宜城之中,臧宓失蹤的消息也傳來。

劉鎮聽聞這個消息,氣怒已極。

臧宓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內宅女子,心地仁善,見著小嶺村許多人生活難以為繼,甚至未曾收取分文,肯教村中女子學刺繡、制簪花,又與柳娘子開了簪花鋪子,聘了村中的女子看顧經營,只為給人一條活路,有個立足的營生。

當初聽聞虞縣遭了水災,立即貼了許多銀子出去,費盡心思籌措錢糧,不為名利,只為災民能吃上一口飽飯。

桓氏篡逆之時,劉鎮並不願挑起內亂,是臧宓勸說他,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當匡扶帝室……

她每每為他送行出征,心中那麽多不舍擔憂,卻因著不願看平民血流漂櫓,屍橫遍野,而忍心一次次望著他遠行。

她身懷六甲之時,他不能在她身邊;她拼著一條命產子之時,他無法在她身邊;她鞠育幼子之時,他仍不在她身邊。

就是這樣一個不慕名利,心系蒼生的人,卻屢屢為肉食者所不容,要劫持她為人質。

可恨朝中自上而下,對著窮兇極惡的賊寇,望風而逃,心生畏怯。對著臧宓那樣一個弱女子,卻是不擇手段,勢在必行。

為免重蹈覆轍,元帝意圖削弱劉鎮,先對長民、劉憐等人動手,鏟除劉鎮在京中的勢力,又劫持臧宓為質,這便觸犯了劉鎮的逆鱗。

只是妻女尚且被拿捏在元帝手中,此時人為刀俎,若劉鎮顧及臧宓的性命,自然不敢說一個反字。

此時已是十一月深冬,這一年經春覆歷冬,將士們同袍作戰,從塗縣到寧州,再到洛陽、潼關、長安、北涼,出生入死,以性命洗刷先輩百年前的屈辱與血淚仇恨,軍中上下俱對主帥濡慕敬重。

京中的消息接二連三傳來,從北涼撤回塗縣的路上,人人憤慨愴然。等臧宓失蹤的消息不脛而走,營中許多人聚在劉鎮的營帳外,高唱著大風歌,擁立劉鎮為帝,山呼萬歲。

而此時,臧宓抱著小山貍,氣鼓鼓地坐在王家的船上,聽王鑒與自己分析天下大勢。

“我聽聞元帝要對劉鎮的兄弟動手,馬不停蹄趕往宜城。若非我見機行事來得快,您與令嫒未必能逃過這一劫,臧夫人如何反而不太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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