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他日相逢, 我將何以致你？以眼淚，以沈默？

維奧萊特輕聲道謝。

塞巴斯蒂安習慣性地舔了舔略微幹澀的嘴唇, 淡淡地“嗯”了一聲，擰開了手邊的一瓶礦泉水, 往嘴裏灌了一口。

微涼的液體緩緩劃過咽喉, 讓發緊的喉嚨慢慢舒緩，也讓他腦海中的一片空白漸漸褪去，一種陌生而熟悉的覆雜情愫湧上了心頭, 雙眼酸脹, 令人無所適從。

塞巴斯蒂安抿緊了嘴唇，腮幫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鼓動了一下。

一年半的時間, 不算長也不算短, 他們的聯系一直沒有斷過, 但只停留在禮貌性的節日問候以及ins上互相點讚的程度。大多數時候，塞巴斯蒂安是在路過曼哈頓西城的某條繁華大街, 從巨大的戶外廣告牌上看到他的前女友那張被光影和後期修飾得精致無比的面孔。

美輪美奐，卻又無比的遙遠虛幻。

他會在別人的口中聽到維奧萊特的名字，比如“聽說你的前女友是維奧萊特.哈蒙德，真是無法想象, 真是無法比擬”之類的話題，然而每當人們這樣說的時候，她們看待他的目光卻像在津津有味地觀察即將到手的獵物，令他感到悵然。

那些蓄意接近的笑臉們，甚至比他看到的廣告牌更加不真實。

而他也漸漸意識到, 這個圈子裏的大多數人都是這麽不真實。

其實曼哈頓這個地方並不大，但事實是，維奧萊特和塞巴斯蒂安就好比兩條沒有交匯的溪流，轟轟烈烈地往各自的方向一路奔跑、不知疲倦，也許他或她曾幻想過，某一日兩人會在街角的某家咖啡館門外重逢，他的手裏可能拿著星巴克的大杯冰咖啡，而她牽著自己的寵物狗，站在令人感到沮喪和孤獨紐約街頭，向他微微笑。

但他們卻始終從未偶遇。

噢，紐約確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維奧萊特停止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

正在放映的《美國隊長》講些什麽已經不重要了，至少對於維奧萊特而言，她寧願思考一些別的什麽，以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這一場電影剩下的時間維奧萊特都在考慮還沒有確定男主角的《地心引力》，她幾乎是強迫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回憶劇本上的內容，因為她不是很想把思緒發散到即將進組的《覆仇者聯盟》上，因為她為了準備黑寡婦這個角色，早把漫畫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自然也對於黑寡婦和冬日戰士之間的愛恨糾纏一清二楚。

兩個小時之後，電影放映完畢，現場掌聲雷動。

維奧萊特也跟著大部分人那樣站起來鼓掌，隨後想要把那件外套遞給塞巴斯蒂安，卻被他暫時拒絕了。

“你可以離開之前還給我。”他的視線落在維奧萊特光裸的手臂上，十點之後的洛杉磯可沒有白日裏的溫暖陽光。

“實際上，我不準備參加之後的派對。”維奧萊特靜靜地說，她覺得就這樣拒絕塞巴斯蒂安的好意不太好，於是又補充了一句：“明天上午我還有一個試鏡需要參加。”

“呃，我不知道……好吧。”

塞巴斯蒂安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讓她留下，或者告訴她“留著它吧”，但他遏制住了。

快走吧，心裏有個聲音在催促他說。你不該和她說話，在你做出蠢事來之前趕緊遠離她吧。

“我得走了。”維奧萊特咬著嘴唇說。

“晚安。”塞巴斯蒂安向她道別，“再見。”

她轉向他，碧色的大眼睛忽閃著，一個真實的微笑在唇邊轉瞬即逝。

然後維奧萊特走向了一個早已等候在通道陰影中的高大男人，那是她帶來的保鏢，塞巴斯蒂安遠遠看著她在人群中被保護得很好的身影，突然有一種想要點煙的沖動，然而他很快想起自己已經把它戒掉很長時間了，於是只默默地望著那道身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似乎感應到了身後那道不曾離去的專註目光，維奧萊特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了一眼，但也只看了這一眼，隨即轉身匆匆離開。

塞巴斯蒂安低頭一笑，手指一勾，把那件外套搭在肩上。

他還有派對需要參加。

阿方索.卡隆約了維奧萊特上午在華納片廠的制片辦公室見面，他們希望讓她跟進入帶妝試鏡的男演員試試戲，以做為最終選擇時的參考之一。

誠實地說，《地心引力》這個項目從幾經波折才確定女主角，到遲遲無法決定男主角，業內人士對於它的看法也從一開始的頗為看好，轉變為目前的一直看衰，因此收到試鏡邀約的布拉德.皮特很果斷給出了婉拒。一方面布拉德.皮特的好基友喬治.克魯尼被維奧萊特.哈蒙德從這個項目上踢走讓皮特有些不平，另一方面朱莉一直不是很喜歡那位總被媒體拿來與自己相提並論的女演員，當然更不喜歡皮特與之合作，尤其是《地心引力》還找過朱莉。

況且，這還是個被一路唱衰的項目，不過堪堪8000萬美元的預算，連準a級制作的門檻都沒有摸著。

好萊塢也是很講迷信的，因此這一對好萊塢最具權勢的夫妻檔之一，在電影還沒有正式開拍之前，就已經給它判了個死刑。

目前在《地心引力》男主角候選名單上的第一位依然是馬特.達蒙，阿方索.卡隆認為他身上有種溫暖人心的人文關懷，再加上一些難以抗拒的幽默感，這恰恰是他們選定的女主角維奧萊特.哈蒙德所欠缺的某些品質，可以讓他們形成很好的互補。

照例是肖恩開車，維奧萊特隨後在華納片廠的化妝部門見到了她的經紀人亞當，他是來幫助他的另一位客戶馬修.麥康納爭取這個角色的，《地心引力》的編劇喬納斯.卡隆看過麥康納此前寄來的試鏡錄像帶，很欣賞這位男演員身上那種特殊的無限可能性，但喬納斯.卡隆做為編劇在這個項目上的話語權並不大，遠遠不如他的父親阿方索.卡隆。

化完妝之後，今天的試鏡就很快開始了。

維奧萊特上半身穿著炭灰色的背心，黑色的及肩發綁了一個短短的馬尾，幹凈利落地展現出了她那張妝容素凈的面龐，以及堅持不懈的鍛煉所帶來的緊致手臂線條。

往鏡頭前面一站，她那種屬於女性的堅毅氣質就被她在《饑餓游戲》中磨礪出來的眼神，輕易地體現了出來。

然而她身上更迷人的地方在於某些剎那會出現在她的眼角、嘴邊或者手指尖上，那種偶爾流露出了的幾分脆弱和焦慮，讓這個角色變得更加生動和人性化，也更帶有戲劇性的矛盾。

第一個試鏡男主角的是馬特.達蒙，他剛剛為了新片《極樂空間》剃了一個光頭，總是各種習慣性地去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他屬於那種需要投入進去才能夠充分發揮演技的演員，鑒於對於本次的劇本或者說項目也收到了大多數人不太看好的影響，再加上他的經紀人建議他選擇史蒂文.索德伯格正在籌備的影片《燭臺背後》，因此他對於給《地心引力》的女主角維奧萊特.哈蒙德做配，其實興趣不大。

這直接造成了馬特.達蒙並沒有發揮出真正的表演水平，顯而易見地在一段對手戲中被維奧萊特壓戲了，不過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

給維奧萊特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馬修.麥康納，事實上他主演的《真探》一度被維奧萊特反覆觀摩，甚至她在《龍紋身的女孩》中的一部分形象刻畫，就對麥康納的這個角色有所借鑒，他出現的每一幀畫面都可以單獨拎出來被放到大銀幕上播放，可以說是個人風格集大成之作。

而制片人大衛.海曼比較喜歡邁克爾.法斯賓德的表演，他覺得對方身上有一種很迷人的淳厚和溫暖，像是深沈的海面上籠罩的火焰般的夕陽，又像是那種冰冷的酒液滾入咽喉後所產生的熱辣。

關於男主角的最後人選並沒有立即被確定下來，但想來馬特.達蒙應該是出局了。

而維奧萊特在午餐餐敘後就打算離開了，她下午還有其它行程。

“嗨，維奧萊特。”

“你好，邁克爾。”在停車場外，維奧萊特停下腳步。

三年不見的邁克爾.法斯賓德其實變化不大，為出演《饑餓》時減去的體重帶走了他臉上最後的皮下脂肪，讓這張沈穩內斂的硬朗大叔臉被打磨成型，那種冷冰冰的辛辣感越發危險迷人，一如既往像當初那樣只是隨意靠在斑駁的門邊，即使渾身往外冒著糙到不行的氣場，也依然性感得無可救藥。

邁克爾很隨意地笑了笑，“你看上去好像挺累。”

“有點精疲力盡了。”維奧萊特說道，朝他微微一笑，“我的司機去開車了，送你一程？”

邁克爾卻用他那格外專註的目光靜靜地凝視了維奧萊特三秒鐘。

這張臉曾經在兩三年前的某段時間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兩個人都知道他們在吸引對方，但很顯然維奧萊特當時並不打算讓自己落入一場沒有把握的關系中，就好比電影中那個叛逆少女米婭那樣。

在戛納為電影做宣傳時，其實邁克爾還有點兒暧昧的綺思，畢竟面對這樣一個活色生香並且罕見沒有讓他得手的美人，正常男人都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他甚至還想過問問她，明明互相有感覺，為什麽不試試呢飲食男女、朝聚夕散，這很好萊塢，不是麽？

不過這個問題眼下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兩人之間那種奇妙到能夠激發各自演技的化學反應早已不覆存在。

邁克爾擺了擺手，說道：“不了，我得趕飛機，下次見。”

維奧萊特站在片廠的停車場外與他道別，隨後鉆進了肖恩開過來的黑色mpv。

她靠在汽車後座小憩了約莫半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麽夢見了自己主演的《地心引力》正在上映，那畫面中的女宇航員一會兒變成了獨自啜泣的米婭，一會兒變成了甜美微笑的格林達，一會兒又變成了陰翳癲狂的克洛伊，最後卻變成了面容冷漠的旺達，嬌軀半倚在勃艮第酒紅色的天鵝絨沙發上，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將她的面容遮掩的迷蒙煙圈。

維奧萊特一陣心悸，於是倏地清醒了過來。

車窗外的景色飛掠而去，日落大道上的加州陽光猶如風景畫般明亮奪目，無論看過多少次，依然讓人感覺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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