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真正清醒的時候，距離她差點死掉已經過去了一周，從開始有了些微的直覺，季然就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一個巨大的夢魘裏，在那夢裏只有無止境的悲傷失望無奈，偶爾還會有母親哀傷的臉孔和路一文的出現，在她沈溺在夢魘中時候，路一文一直像是個孤獨的影子般存在著卻怎麽也觸摸不到。

當季然睜開眼睛巡視四周時候，才知道夢中的背影是一直存在於自己身邊的，她無聲的翕動自己的嘴唇，卻是不知道為什麽發不出任何的聲音，路一文焦急的望著她，緊緊的抓住她的手，一周的等待，只要路一文只要在病房的時候，就一直維持著坐在季然病床前握著她手的姿勢，這些日子下來，路一文越發覺得自己的手掌竟像是跟季然的手掌長在一起般，感受到季然的抗拒，他仍舊固執的抓的更緊了些。

還有媽媽，那滿頭白發的媽媽並不是自己的夢境，而是真的變成了白發蒼蒼的模樣，還有眼窩深陷的艾麗，幾個自己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就這樣焦灼的望著她，季然感覺渾身有著說不出的痛，那疼痛讓她不由得回憶那天的傍晚悠然劃過水面的烏篷船，慢慢場景就變幻成了噩夢，在漆黑的水面上，猙獰的臉孔和自己周身噴薄出的鮮血，手指抓著船舷時候木紋留下的觸感，這一切的一切提醒著她自己經歷了些什麽。

路一文決定帶季然離開，這小鎮的醫療條件有限，在她生命垂危時候不宜離開，現在好轉了些是無路如何都要將她轉入條件更好的醫院裏才好，周素梅並不同意，雖然在季然病危時刻路一文衣不解帶的守候在她的床邊，但母親的直覺讓周素梅固執的認為自己女兒的無妄之災也許跟眼前的路一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於是在路一文跟醫生商量轉院事宜時，周素梅鄭重的說要跟路一文談一談，路一文不敢怠慢，拜托了艾麗務必照顧好季然，就隨了周素梅來到距離醫院不遠處的一間小茶館。

看出來周素梅該是這裏的常客，雖然現在的她已經是白發蒼蒼，茶館裏的跑堂也不過是略驚訝後，就又客氣的招呼她怎麽這麽久沒來關顧，又將兩人引到幽靜的包間裏方便談話。

周素梅坐在幽靜的茶室裏，心情也放松許多，於是看著正在為她斟茶的路一文直截了當的說：“路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現在季然也已經脫離了危險，你也該離開了。”路一文料到她會跟自己說這些，於是沈思片刻後堅定的回答：“周伯母，我想懇求你讓我帶季然走。”

周素梅本來是看他在醫院裏是真心為季然擔心才特意留了幾分面子，不想將話說的太難堪，只希望他能安安穩穩離開這裏離開季然的生活就好，但見他竟然向自己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便也不再留面子，只是冷笑一聲說：“倒是不知道路先生能將我女兒帶去哪裏？再帶走了養好傷金屋藏嬌嗎？”

“周伯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路一文有些辯解的說。“不是我想的那樣，可事實就是如此，你敢說你沒有曾經承諾季然要離婚娶了她，可是你都做了什麽，你一邊哄著季然死心塌地跟你過著不敢見光的露水情緣，一邊又做了父親，我女兒為你手術入院時候，你又去了哪裏？”

聽見周素梅的質問，路一文不由得頹然低下頭，低聲說著：“對不起。”周素梅長嘆一口氣：“路先生，原本事已至此我不想再跟你談論過往，說實話季然自己也有責任，她作為一個成年人卻絲毫沒有分辨能力，聽了幾句承諾便奮不顧身的將自己投入到這樣無望的生活裏，我自己的女兒是我沒有管教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整場事件裏錯的最多的人是你，是你的優柔寡斷害了兩個女人，你現在又怎麽好意思再跟我說要帶走我的女兒呢？”

路一文沈默著聽完她的話，卻無從辯駁，當局者永遠看不清楚所有的一切，只有置身事外的人才能看了清楚透徹，曾經他有許多次機會，倘若自己不要顧慮太多，頂多是傷了一個女人，可是現在的狀況是整場戰爭沒有一個贏家，身心憔悴的自己，躺在病床的季然，半瘋半癲的鄭若依還有那兩個一出生就要承受無妄之災的孩子，這一切的一切也許真的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看到路一文的沈默，周素梅只當他是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就又緩了語氣說：“路先生，倘若你真的對季然還有感情，就不要再出現了，我是個自私的母親，只想我的女兒能平平安安的度過後半生，至於你的想法我真的不想知道也不想聽，還有路先生您是個明白人，季然為什麽會受到這樣的災難，你比我心裏該是清楚的多不是嗎？所以你的生活你自己處理好，不要再將我的女兒牽扯其中了，不要怪我不通情理，畢竟我生活裏所剩下的不過就是一個躺在病床上前途未知的女兒罷了。”

說完後周素梅起身，走到門口又特意轉身加了幾句：“路先生，待會兒您就不必出現在醫院裏了，你之前守在她的病床邊，她在昏迷裏也未必會記得，現在看季然的神色也是懵懂無知的模樣，您就當從沒出現過吧，倘若是老天有眼，真的讓警察抓住了傷害季然的壞人，只希望你到時候別又是重重顧慮之後將真兇逍遙法外才好。”周素梅離開後，路一文楞楞的呆坐在椅子上，現在的他有些茫然，一直等到了夕陽西下才緩緩起身離開。

季然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見到路一文，她一天天好起來，有些時候連自己都會懷疑，在她昏迷時候竟是真的做了一場有路一文的夢嗎？在她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艾麗也因為公司業務不得不離開，臨行前艾麗有些欲言又止的望著季然，周素梅像是知道她會說出什麽似的，委婉提醒她發車時間到了，艾麗就將所有的話通通咽回肚子去，坐在離開夏莊古鎮的車上，艾麗望著窗外細雨裏的水墨江南，想著能在這裏生活，對季然來說該是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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