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季然正走在滿是菩提樹的萊比錫街頭，剛來時候的季然面對這滿城都是的陌生高大的樹有些好奇，直到有一日從自己迷戀東方文化的導師口中得知這種樹名叫菩提樹，季然更加疑惑自己想象中的菩提該是種在充滿了異域風情的熱帶國度印度才對，在菩提樹下釋迦摩尼佛悟到佛教的真諦，白發蒼蒼的教授用並不熟練的中文說著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她一瞬間就被說不清的東西感動了，瞬間就有了漫漫紅塵身渺茫的情結在湧動，就像對自己曾經以為了然於心卻始終不懂的那段情頓悟了般，可無論如何哪些都已經變成了回憶，導師看著這張東方面孔上浮現的覆雜表情，輕輕說：“然，你可是想到了什麽人。”季然搖搖頭，此時的她只能向前看，在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回憶的權利。

就像現在的季節，季然走在路上，看到因為冬天曾經蔥郁的菩提樹雖然顯得格外蕭肅，但是依然擋不住聖誕季熱鬧的氛圍。街上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卻又帶著興奮的喜色。

這一刻，季然想起來自己萬裏之外的家，也格外想念那裏的一切，在跟媽媽通過電話後得知，她已經在艾麗的幫助下搬到物業治安相對比較好的小區裏，也就稍稍減輕了她的郁悶思鄉情。

在聖誕的當天，餐館老板格外寬容的給她們放假半天，又發了這月的薪水，她原本是要回家，因大學裏不提供住宿，為了省錢，季然現在租住在一戶人家的地下室裏，沒有暖氣的冬天便格外寒冷，她躊躇一會兒便決定出去逛逛。

來到德國最大的連鎖百貨卡帝威的門口，聖誕老人在門口迎接賓客，櫥窗裏滿是聖誕裝飾，耳邊是熟悉的鈴兒響叮當，她也就隨著人流進入百貨公司裏。

百貨公司裏成雙成對的人並不多，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包裝精致的禮物，那應該是給戀人的神秘禮物，還有的就是父母手中拿著大件的兒童玩具，準備在聖誕夜給孩子們一個意外驚喜，季然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時候，雖然生活很艱難，但每年初一得早晨，她得枕頭下面一定會放著紅包，裏面得數額不多，卻足以溫暖了季然的童年，想到這裏，她準備去為自己的母親尋找一個合適的聖誕禮物。

樓上樓下轉了許久，終於在樓梯拐角處看到羊毛大披肩展櫃正在打折，季然為母親挑選了一條打算當作禮物寄回去，手裏還有一百多馬克，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裏握著的舊手套，那還是從國內帶來的母親手織的毛線手套，經過多次的洗滌指尖部分已經有了破洞出來，正好看到不遠處的手套櫃臺，她便走了過去，原本只是想要給自己買雙打折手套就足夠了，卻被放在展櫃上的一雙男式手套吸引住了，那是雙棕色的皮質手套，在燈下熠熠生輝，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手套，指尖有柔軟的皮質觸感傳來，棕色看上去比黑色少了冷峻，卻多了些溫柔的氣息，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在想念著一個人。

她將手套取下來正在仔細端詳著，突然耳旁傳來好聽的女聲用中文說道：“秦嶺，你看這雙手套好適合你。”她擡頭看到一男一女兩張東方面孔站在自己面前，女士有著好看的小麥色皮膚還有略略不羈的眼神，旁邊的男士倒是看上去頗儒雅的模樣，那女士用德語詢問她能不能看看這雙手套，季然略思索了下，便用微笑著用德語說：“抱歉，我已經決定買下了。”女士有些失望的詢問售貨員是否還有同款，售貨員走回貨櫃，蹲下在角落裏又重新尋找了一邊，走過來遺憾的對女士說只剩這一雙，女士又不甘心的走到準備去結賬的季然面前，詢問她能否出讓手套，季然搖搖頭說不可以，旁邊的男士見狀用中文安慰女士說：“亞楠，不要緊的，我可以要別的禮物。”

季然去結賬時候，慶幸剛好價格還是自己可以負擔的起，拿著包裝好的手套，又用剩下一點錢給自己買了瓶楓糖漿當作聖誕禮物，走出百貨公司的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雪，季然伸手接住幾片雪花，感受著指尖的涼意，她並沒有給自己買大衣，還穿著自國內帶來的舊羽絨服，一陣寒風吹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將剛剛購買的禮物塞進自己的書包裏，雙手插進口袋裏，快步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穿過幾戶人家熱鬧的窗戶，回到自己租住的地下室，剛推開門就有一股寒氣迎面而來，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這是間只有七八平方的小房間，房頂上都是裸露的管道，墻面同地面一樣是粗糙的水泥面，只有五十公分高的窗戶是這房間裏唯一的通風采光來源，靠近窗戶的是一張只有一米寬的小小單人床，上面薄薄的鋪著一層棕墊還有自己在二手商店買來的床品，她的大行李箱放在靠近床尾的角落裏，充當了她的衣櫃，因為地下室潮濕，擔心衣物發黴，她總是在有陽光的日子裏，拖著行李箱到戶外去晾曬裏面的東西，窗戶下面是她有一次路過垃圾桶的時候撿來的大木凳，是用結實的樺木做的，只是有些臟，她花了兩天時間清洗晾幹，搭配同樣撿來的小木凳來當自己的桌子，而在床對面是一張高腳凳上放著小小的瓦斯爐，不用的時候她會在上面鋪一張茶巾來放置水杯之類的東西，她不由得裹緊自己身上的大衣，把剛剛買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桌子上，細心的將圍巾收好後放進了行李箱中。

點燃小小的瓦斯爐，季然用面粉雞蛋給自己做了松餅，又沖了最便宜的咖啡，配著楓糖漿全部吃光光。收拾好碗盤，坐在桌前本來是要看書的，但她又忍不住打開手套又細細的端詳，一邊自嘲的微笑說，也許永遠不能送出這份禮物了，想到剛剛看到的儒雅男士，如果路一文到這年紀的話，也會是這樣溫柔紳士的吧。

窗外嬉鬧的人聲漸漸暗下來，四周一片安靜，靜的似乎能聽到雪花落在窗臺的聲音，此時此刻的季然只想給自己放一晚的假，不去關心學習生活，不去想著隱忍，只想靜靜的回憶曾經。

直到躺在床上，季然手中還是緊緊握著那雙手套，像是在握著對方的手一般，困得睜不開眼睛的時候，她將手套放在自己的枕頭下，方才安心的睡去，而這習慣也一直持續到了回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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