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命!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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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城玉器鋪子裏頭,掌櫃的老六蹲在半人高的臺子後面,瞧著少東家在屋子裏團團轉。

少東家是個能幹的,這才幾年呢,城裏的鋪子就做大了,平時也瞧著不顯山不露水的,但就是有人願意跟他合作,老六不止一次的想少東家雖然年輕,做事那可是一點都不含糊,雖說沒有老東家的手段吧,那手腕也是強勢的不含糊的。

少東家是個俊朗的小夥兒,平時笑瞇瞇的,也沒見跟誰紅過臉急過眼,偶爾能遇到來砸鋪子的,照樣三兩句話說的服服帖帖,沒過幾天稱兄道弟,楞是一點都不動老東家的關系。

少東家今年都二十好幾了,別家的漢子到這個年紀孩子都有幾個了,但是少東家還是沒有成親的打算,前幾天鋪子裏來了個哥兒,長得漂亮,性格雖說有些野蠻吧,但好歹他喜歡少東家不是,可是少東家怎麽都不松口說娶人家,這讓他這個老夥計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啊——

“華其涵,我告訴你,我今天……”

“平時初,若是你沒事,麻煩你可以回去了。你在這裏實在是耽誤我做生意。”

“……我也可以幫忙啊。”

“你?平大少爺想怎麽幫?十指不沾陽春水,你有何用?”

“你……!”

“若是沒事,請你離開。”皺著眉頭,煩。

瞧瞧,今兒那哥兒剛進來,還沒說幾句話,又被少東家氣走了,現在少東家在鋪子裏轉圈兒,看的他這雙眼都是昏花的了,唉……你說少東家別扭什麽呢?

白越塵從房裏拿了算盤,邊走邊打著算盤珠子,沈吟著算著這月的帳,沒留神前面一個人急沖沖的跑進來,一頭撞上他肩膀,直把他撞得一個踉蹌不說,自己往後一倒,咚的一聲,摔了個屁股蹲。

白越塵呲牙咧嘴揉揉肩膀,瞧著那個有些狼狽的,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托著算盤揉腦袋嘆氣:“平少爺,這麽急沖沖的,是去哪兒啊?”

“哼,你管得著?”

平時初頭埋在臂彎裏,冷哼一聲,起身,低頭拍打著衣裳上的土,甩甩手,繼續往前疾走。

白越塵覺得不大對勁,平時若是惹到了這位大少爺,二話不說鐵定上來就是一段伶牙俐齒反駁不能的追問,今兒居然這麽好說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還有,若是他得了理,一定是雙手環胸,挑著唇角似笑非笑的瞅著人,就算不是在吵架,那也絕對是仰首挺胸的,絕對不可能出現這樣低頭悶聲不吭自己走人的情況,瞧瞧那是鋪子的方向,難道……?

華其涵從來沒有像這般煩悶過,剛剛人甩手走了,他先是煩,之後就成了悶了,的確是很討厭那個哥兒,沒錯,兩個人接觸的也不多,憑什麽你要嫁我就要娶?當初在華家也沒說過什麽話,也不過是每天吵架吵架吵架,現在突然冒出來說要嫁,平時初你究竟想幹什麽?玩?還是捉弄?

算盤敲著頭,白越塵挑挑眉,一只腳剛踩上門檻,想想,還是決定不進去了,一看就知道華其涵現在心情不好,自己又不想插手別人的家務事,還是走吧……

剛轉了身,一個大力被人摟住脖子,勒緊,生疼的有些喘不過氣來:“華其涵?你什麽情況?”

“走,跟我喝酒去。”

“那帳……”

“放你一天假,跟我喝酒去不扣你工錢!”

白越塵默默的被他勒著走了,他們什麽關系?從小打到大的關系,也就在開玩笑的時候提過工錢一兩句,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情緒,白越塵是個識時務的,果斷閉嘴不開口,只是順手把算盤掛在門上,示意掌櫃的把它拿下來收好,那個可是吃飯的家夥,丟了不好。

華其涵領著人到回香酒館,叫了點下酒菜,好幾壇烈酒,七七八八的擺了一桌,小二殷勤的把簾子給放下,華其涵當即拍開一封泥封,抓起來就往嘴裏灌。

牛飲。

白越塵嘆息著瞅,直覺糟蹋了這般好酒,下酒菜瞧著這個人也是不願意吃的了,反正他也沒事兒,索性陪他,也該醉這一回。

平時初狠狠摔上門。

揉揉鼻子,把湧上來的酸澀堵回去,氣呼呼的脫了外衣,往被窩裏一縮,睜著眼瞧著頭上的白色帳子還有床柱那雕花的紋路,眨眨眼,心頭湧上一層悲涼。

果然是一步錯步步錯麽?

平時初你真是夠了,不就是一個漢子麽?你什麽樣的漢子找不到非要在這樣一棵樹上吊死?

那個人有什麽好的?不懂風花雪月,不懂情不懂愛,一心只有他的鋪子,他的鋪子,你說說看你看上了他哪一點啊平時初!

平時初啊平時初,枉你自小被稱為神童,這種簡單的道理居然不懂?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再在他眼前晃他也不喜歡你,何苦為了這樣一個人作賤自己?

——可是,就這樣上心了。

在離開華家的時候,特地找他說了那番話,當時也許是真的再施舍,但到了後來,慢慢的夢到,想到,甚至心心念念之時,味道就變了。

平時初知道自己在家裏的地位如何,雖說爺爺寵著自己吧,但畢竟是大家,他頭上的叔叔大大們,還有那些個表兄堂兄什麽的,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囂張跋扈,不可一世,是驕傲自大,不懂謙虛,但這些不都是在大戶人家裏的孩子自小學的麽?

他平時初何曾低聲下氣的求過人——

華其涵在家裏過的不好,他是知道的,老祖宗的關系網他分了一些出來,每天盯著華其涵,華其涵什麽時候吃飯了睡覺了談生意了開心了不開心了,他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後來華家大哥兒攪黃了華其涵的又一個生意的時候,他知道華其涵生氣了。

華其涵砸了杯子,但是華其涵沒辦法。

他看著心疼,忍不住去求了老祖宗,求老祖宗給他指條明路,老祖宗開始不予理會,後來架不住他的苦苦哀求,這才開口說這種事,走商道不成,就走官道,找一個架子壓得過那個人的人去,很好解決。

他去求了澤城知府。

他是個哥兒,生的也漂亮,雖說家裏背影好,沒人敢打他的主意,但是求人何其之難!忍受白眼忍耐非議還要低聲下氣,還要陪著笑臉,家裏的表哥堂哥們,提起他來都是嗤之以鼻,覺得他丟臉。

後來終於請動了知府,他在心裏暗暗下決心,問完了這件事之後,就把華其涵忘了,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又不可能開口跟他說。

只是上心了不容易,想忘記更難,他那麽驕傲一個人,居然會因為華其涵茶飯不思,睜眼閉眼都是他,好幾次早課的時候溜了神兒,被老祖宗抓個正著,罰他抄書,抄不完不讓吃飯不讓出門。好,抄書,研墨,墨汁一圈一圈的蕩開,細小的紋路中,都有華其涵的臉。

本以為再過一段時間會好,沒想到有人來家裏提親,是老祖宗官場上的好友,家裏的小孫子,看起來也是門當戶對,他也答應了跟人見一面,見了面,笑了幾聲,心裏恍惚成片。

那一晚,他研了一晚的墨。

找他!找他!去找他!心裏有聲音在叫囂著,嚷嚷著要他去找華其涵,天邊即將破曉,最後的遲疑被狠狠壓下去,他收拾了包袱,翻了墻,跳出門外,不顧會不會被老祖宗派人抓回去,風風火火的跑去驛站,買了馬,奔到渡頭,搭了最早的船,徑直穿過了天險的玻河,又覺得自己一身狼狽不好見華其涵,雇了輛馬車,正午時分才到,鼓足全身的力氣,笑的驕傲:“我會讓你心甘情願的,娶我。”

而後,而後就是掏空身體一般的虛脫。

平時初驀地起身,在床上安靜的坐了會兒,翻身,下床。

也該做個了斷了。

他想著。

天氣有些發涼了,天灰蒙蒙的,有秋風吹來,空氣裏迷蒙上一層草腥味的水汽。

白越塵在窗前看看天氣,暗道要下雨了啊……再瞧著幾乎已經要醉的華其涵,旁敲側擊:“你說,你……喜歡他麽?”

“不。”華其涵幹脆搖頭否認。

“那……你討厭他?”

“不。”比剛剛更幹脆的拒絕。

白越塵晃著酒壇子,摸摸下巴,沈吟:“不喜歡,也不討厭?”

“不。”華其涵伏在桌子上,深深皺眉。

白越塵嘆氣,這究竟是個怎麽樣的情感?矛盾麽?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麽。”華其涵輕笑:“你說說看,他想從我這裏要什麽?要什麽是我給得起的?銀子?地位?還是……心?你說他有心麽?你說說看,他平時初有心麽?囂張跋扈,不可一世,驕傲自大,被家人寵壞的孩子罷了……”華其涵唇角帶著笑,他似乎醉了,又似乎沒醉,半睜著眼,有些孩子氣的笑著,張張口,似乎還有話要說……

“呯!”背後是門被踹開的聲音。

白越塵瞇著眼回頭去看,門外的那個身影,裹著風塵,帶著泥土的味道,他站在門口,背後是空無一物的黑,手指尖隱約泛著白色,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血腥氣,覆骨藤蔓寸寸剝落,一絲一絲的砸到地上,濺起沈重的血花。

平時初。

一字一句聽得清楚的平時初。

平時初安靜的看著醉了的華其涵,眉眼之間沈默的寂靜,漂亮的臉上毫無血色,有閃電在窗口炸開,照亮了他的臉,白越塵分明從他眼底看到了碎裂的光亮。

不見希望。

“華其涵。”他輕聲道,聲音微弱,風一吹,就要散:“華其涵,你很不想見到我?”

“是。”華其涵起身,顫巍巍扶著桌子。

“你厭惡我?”

“是。”

“你恨不得從沒認識過我?”

“是。”

三問三答。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平時初忽然想笑,何苦啊何苦,他這樣問自己,何苦呢?何苦要來找他呢?在鋪子裏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麽?根本連表面的假象都維持不下去了啊,連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麽,這般自取其辱……平時初你何其悲哀!

他頓了頓,轉身,穩了聲音,卻是在笑:“那,我不打擾你了。華其涵,以後再也不打擾你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在大廳裏,腳步漸漸加快,他拉開酒館的大門,沖了出去。

“呯!”華其涵甩袖打碎桌上殘存的酒壇子,肩膀在抖,他卻在笑。

“哈哈哈……”華其涵笑,笑的癲狂,他指著白越塵,笑:“我醉了,對不對?”

“我醉了。對不對?”

“哈哈哈哈……我醉了,哈哈哈哈我醉了……”

一聲一聲,不知誰傷了誰的心,誰丟了誰的心,誰還願意找回那顆心。

天氣愈發陰沈,街上已無行人,街角處有個算命的小攤子,瞎子嘆著今兒天氣不好啊……摸索著收攤,不料被人狠狠揪住衣領,轉過頭來,哆嗦著,耳邊炸開悶雷般的聲響,他聽到有人在吼:“算命的,替我算算姻緣!”

“這……”

“算!”

瞎子嚇得發抖,忙伸手摸索著去抓那人的手,在手心裏探了兩下,沈吟一聲,又被人惡狠狠的一聲嚇醒:“啊,是,是,您的手相……您的姻緣是……”

“說!”

“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命裏無時莫強求,是愛……愛而不得兩敗俱傷的意思……”瞎子哆嗦著把話說了一半,又被人狠狠的摔下去,鼻端嗅到了風雨的氣息,風愈大,雨點劈天蓋地的砸下來,瞎子哎哎叫喚,抱著腦袋,托著攤子,顧不得其他,轉身跑走。

平時初楞楞的盯著地面,眼底的光華瞬間湮滅,再也不見了蹤影。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愛而不得。

兩敗俱傷。

好命!好命!

冷風嗆進喉嚨裏,平時初彎腰拼命咳嗽,全身的空氣都被掠奪,胸口裏疼的緊,有什麽東西絞著呼吸,絞碎五臟六腑,絞緊喉嚨,有什麽即將沖出——

一口血。

紅色的液體撲了滿身,他雙膝跪地,止不住的渾身發冷。

華其涵……我為你咳血,我為你心力交瘁,我為你不惜低聲下氣,我為你放棄一切,名聲,地位,甚至家人,你憑什麽?你又憑什麽?!

閃電又一次滑過天空,有悶雷滾滾而來,一聲一聲,眼前的雨也蒙上了一層血紅,一下一下,有聲音在耳邊越來越遠。

他說。

不如歸去。

作者有話要說: 嘶……是不是有點虐?總覺得這兩個人受倒追攻的話,會很難。不是有句話叫:“誰先愛上的,誰就輸了”麽?【咬手絹】發誓只有這對兒比較艱難,相信在下吧!【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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