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華！”浮黎聽了這一聲，面前的大門就轟然大開，從其中走出來的人速度極快。左樞跑了兩步跟在身後，也只看著這身影消失於面前。

直到千百年後，左樞還能想起來浮黎面上的表情，站在他勾陳宮的門前，目光只落在門檻上。不是不想看，而是怕惹了青華生氣。

浮黎沒有跟上，他在六千四百年前散出的近半數仙力全跟著雲九泠去。他離了九重天，直下地府。浮黎面色有些難看，五千年前他曾去過地府，卻被一小鬼魂引了出來。

“地府的那個鬼魂，是你？”浮黎撩起眼皮，不怒自威。他是九重天上最尊崇的元始天尊，天皇大帝再厲害也只是六禦神君之一而已。

左樞五千多年前做那事之時，確實對浮黎頗為不滿，也順帶的毫無愧疚憐憫之心。而今站在自家宮殿門內，被浮黎這不悲不喜的一問，倒是有些虛了。

見此情景，浮黎便也全都明了。沒多作怪，轉身要離開勾陳宮門前。天皇大帝左樞一向處事沈穩，此刻半步上前，“天尊大人，青華他……”

“本尊親自去尋他。”也就是說，無需他人告知。六千四百年前不曾尋到雲九泠，六千四百年後他自當親自前去，畢竟那是雲九泠啊。

浮黎就算是剝離了三魂三魄，就算是散去了一半仙力追隨雲九泠，他依舊是元始天尊。嗡的一聲，憑空震出一圈一圈又一圈的光紋，浮黎的身影消失在第九重天。

到了地府，五千多年前看到的曠野千裏依舊沒有變化，浮黎就是他原本的模樣，白眉白發一身白衣在地府中格外刺眼。

地府之中，與九重天上倒是相似，由上至下有十八層整。浮黎一層一層穿過地府，不曾停止。直到了第十八層地府，浮黎才停下步子，重瞳瘆人。

他作為天地共主，竟然不曾想過踏穿地府。擡手就要將第十八層地獄劈開，就這道屏障將他與雲九泠阻隔開來。

手腕被擋了下來，離珩的力道不小，他本就是與浮黎一體同生的地府之主。“浮黎！先去見嫂子吧。”

浮黎的那雙眸子，就算是看向離珩的時候，也是比大羅天上的千裏冰封更沈寂。離珩抓著他的手腕，將胳膊拉放下，“你不能擅自將嫂子的院墻給劈開了！”

話音落地，浮黎已經繼續下行。離珩脖子一涼，方才跟浮黎說話時候的少年氣，全都化成了羞惱和煩悶。眉頭蹙起，甩了下手閃身走了。

“師父！”就在他離開前一秒，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襲近。但一聲師父不是白叫的，離殊的手裏連衣角都沒有夠到半片。

第十九重地獄竟然是一座山，與地府中的景象截然不同，生機盎然靈氣充沛都不足以形容。浮黎到了山前的小路口，彎身撩起身前的衣擺。

先是單膝跪下，這九幽山中竟然晴空來了一道驚雷。浮黎跪的筆直，他無需跪天無需跪地，如今跪在了九幽山前。“青華，是我。”

山林中山風吹過，颯颯作響，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浮黎繼而說道：“雲九泠，是我，浮黎！我……求見一面！”

話音落地，除了山風外別無其它，靜謐的如同一座荒山。又是一道驚雷，浮黎另外一個膝蓋也跪在了地上，一個尖銳的石子直接刺穿了衣褲、鉆進皮肉。

“初次見面，你站在小院外的街角，我當時想著看看是哪個小神仙要來做些什麽。”浮黎像是在絮叨，將所有缺了的話，一句一句補回來。

浮黎說：“我用茶水將你渾身打出了紅痕，扔在光板床上。次日你因孕果反噬又失了記憶，撒潑耍渾。”

身為天尊，他從不需要如此說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嗓音何時變得沈穩死寂。如今用這聲音，學著人間話本裏的那些情感。

“我並不知薛玉的身份，托他是為了準備親事。離珩我要救，可並不是想用親事逼你。你還記得那條白絲線嗎？有我在，就不會讓你……”

山風不停不燥，人影也不出不見。浮黎跪著，小指上那三條交錯糾纏的絲線解離開來，落到掌心。

浮黎將胳膊伸直，掌心裏便是那三條白絲線，等著有一雙手來撿起。“雲九泠，我想你了，求你見我一面，求你。”

手伸著贈送，卻並沒有被接受，還是沒有人出現。浮黎頭微微低著，他嘴角微微向上翹起，是想讓雲九泠看的。

那些話本裏的書生都會去討好心上人，話本裏的王爺也會討小侍從歡心。浮黎是天尊，天尊也想討他的青華大帝開心。

“人尃傅，悲歡離。”一只掌心發涼的手蓋在了浮黎的眼睛上，耳邊的聲音清冷有之奚落有之。浮黎伸著的手未動，整個人都不敢動彈分毫。

肩膀上的重量壓了下來，雲九泠蹲在浮黎的身後，頭靠在浮黎的肩頭。他蓋在浮黎眼睛上的手未曾離開，他說：“天尊大人別來無恙啊。”

浮黎心口一痛，他從不知被人叫天尊大人竟是一種刑罰。在小院時，雲九泠會躺在他的床上喊他“傅離”，會撒潑耍渾與他鬧……

“離珩可還安好？薛玉如何了？”就像是久別重逢，曾經熟識，而今卻只剩下相關他人的寒暄。

浮黎無法控制，他的後槽牙都咬得咯吱咯吱響，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伸直的手撤回，要覆上蒙著他眼睛的那雙手。

呼——

一陣山風大作，肩膀上的力道盡數消失。浮黎的手空落落地擡到了眼前，能看到山中樹木花草，“雲九泠！我，想見見你——”

若是被他人看到了，怕是不信這是冷心冷情的元始天尊。何時見他如此動情如此悲戚，終究是相思難熬，更何況是六千四百年。

“天尊大人，六千四百年前的舊情要慢慢敘。”雲九泠的聲音由遠處而來，從九幽山中來，一字不落被浮黎聽去。

低頭看著空了的手，浮黎輕笑兩聲，“好！我們慢慢敘。”頓了頓，又緩聲說：“泠，將絲線系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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