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默，偌大的勾陳宮內，只餘樹葉簌簌落下的聲音。

“呵，天尊大人無話可說？”左樞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擡手輕巧拂去衣擺上沾著的塵土。“青華他一去凡間，失去記憶，是他的錯！硬留在天尊家中，是他的錯！動了凡心，是他的錯！奢望得到天尊垂憐，亦是他的錯！”

這話沒有人對浮黎說，薛玉要罰浮黎生了情根逆改天條，離殊要看浮黎失神失智為雲九泠癲狂，左樞不一樣。

“天尊想找青華啊，讓我想想。”天皇始終平淡有禮，這些話被他平鋪直敘說出來，卻字字刺中浮黎。“我去青山接他之時，我都以為他要羽化了。他可是救苦救難的青華大帝，何時竟救不了自己了？”

浮黎站著，他的重瞳半掩，白眉白發都泛著冷光。這是眾神見慣了的元始天尊，這是締造萬靈的元始天尊，本該高高在上無欲無情。

“他一定要救離珩，因為那是天尊大人的弟弟。他失憶時不知道天尊大人圖他什麽，這知道了，也就給了。”左樞脖子上的指痕在消散，這時候話不嫌多。

左樞接著說道：“但誰給他一條活路？你們可真是想了個好法子，讓他將靈識剝離出來，再用他青華大帝的身體去滋養魂魄。也就是他活該，對吧。”

無論對與不對，雲九泠已經受過靈識剝離之苦。浮黎看向左樞，“我問，他在哪兒？”

“呵。”左樞有了別的表情，他笑起來的樣子極好看，又極諷刺。“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兒，好趕緊去將他帶回來，別再有人要圖他的什麽。”

這算不算以下犯上？這算不算忤逆？如果這還不算，那這九重天上的眾神都能踏足大羅天了。事實呢，仙階不可逾越，連第九重天都鮮少人煙。

“他是我的人，還不需要他人插手。”浮黎如此的話，對薛玉說過，對離殊也說過，如今又對左樞說了。雲九泠是他的人，他的人卻不在他眼前。

左樞聳了下肩膀，還點頭附和著浮黎的話，怎麽看都略顯敷衍。他淺淺一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天尊大人就自己去找吧。”

“他吃了孕果，你知道麽？”浮黎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心尖都是細密針紮一般的疼。也看著左樞面上震驚，轉身走了。

左樞不知此事，他當初和雲九泠分開兩路去尋孕果。後來久等雲九泠不回，去了趟凡間才發現雲九泠失了記憶。他也就以為，雲九泠沒有拿到孕果。

“那你還讓他去就離珩！”左樞算是失了冷靜，破聲喊了出來，“浮黎，你有心麽？”

浮黎的步子沒有停，天尊是沒有心的，他的左胸膛裏是雲九泠。有雲九泠在，便動。離了雲九泠，便死。浮黎向來不怕死，天尊永生不滅，如今卻怕離了雲九泠。

他圖過青華大帝的身份，如今他圖的是雲九泠，是雲九泠所有的一切。他一早去山洞同離珩說，晚上他會與雲九泠成親。

浮黎腳下一個踉蹌，擡手捂住心口。小院被他和薛玉毀成了粉末，揮袖間又恢覆原樣。擡手推開院門，門內空空如也。

喉頭一甜，浮黎進了院子，關上門。拿出帕子將嘴角擦了，鮮紅紮眼。進了堂屋坐在主座上，門沒有關，他要等日落黃昏。

手旁的茶杯裏添上了水，等，會有一人跳進小院沖著那棵孕果樹而去。屆時浮黎將杯中水凝成滴向那人打去，將那人打了一身的紅色印痕，略顯暧昧。

日落西山月色皎潔，小院靜謐無比。只聽吧嗒吧嗒聲，浮黎嘴角的血順著下顎滴落，將衣裳沾濕了一片。

浮黎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噗的一聲，噴出的血飛揚成一片霧氣，濃得要散不開。雲九泠回了九重天，這座小院裏沒有雲九泠。

僵硬地擡起胳膊，將下巴上的血全都拭去。起身，轉著走近了雜物房。半截竹簾挑起時的聲音都顯紮耳，浮黎看著空蕩的屋子，廣袖一揮。

原本被蓋起來的紅妝全都露了出來，比天尊的血還紅。他那天一早起了床，前往山洞。離珩的大限之日即將到來，他不能不管。

離珩說：“浮黎，你真不用救我，你舍得讓我嫂子那麽疼嗎？”

浮黎聽他問的時候，心口就悶得說不出話。稍微停頓，他扭頭看了眼石床上已經近乎透明的身體。他說：“今晚我再給他系兩根白絲線。”

只有一體同生的元始天尊浮黎和地府冥王離珩才能分離魂魄，一魂一魄能化成一條絲線，由他們親手系在所要守護之人的身上，護其周全。

“青華……”浮黎的聲音輕又輕，在雜物房中連灰塵都吹不起來。他喚道：“青華……雲九泠……泠……”

成親是浮黎能想到的唯一方法，讓雲九泠變成他的人，變成天尊夫人。這數匹紅綢本來該今晚懸掛於房梁之上，點上龍鳳雙燭，大紅喜被他也準備了兩雙。

他不是要用成親來讓雲九泠救離珩，他……浮黎一轉身，滿屋紅妝盡數封存。是什麽又如何？雲九泠不在了。

浮黎小手指頭上纏著一根白絲線，這是他給雲九泠系在手腕上那條。剝離魂魄的感受如何？浮黎牙關緊咬，重瞳要縮成兩個黑點，白眉白發更慘淡了些。

須臾之間，又是一口鮮血。浮黎抿緊了嘴，血還是從嘴角滲了出來，一滴一滴連成長線。他坐在臥房的床上，手搭在膝蓋上，拇指若無其事地摳弄小拇指上的那幾圈白線。

枕頭旁的玉冠沒了，雲九泠把他的一魂一魄還給了他。月光從未關緊的窗戶縫中照了進來，浮黎輕笑，嘴角翹起的弧度少了威嚴沈穩。

沒有人見過天尊笑，就連浮黎自己也沒有。一張嘴，哇的吐出一口血。嘴角的淺笑他似乎也相當陌生，“你受了剝離靈識、滋養魂魄之苦，我還你。”

將手擡到眼前，掌心中赫然又是兩條白色絲線，和他纏在小指上的那條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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