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除了如此還是如此。山洞中只有離殊這麽一個會喘氣的，呼吸極淺極淺。

雲九泠維持著坐在石凳上的姿勢，從始至終都沒有動。他垂在身後的青絲全變白發，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超脫。

石床上，原本已經化為虛影的離珩又重新現了身形，這山洞中也沒了那個或暴躁或挑釁的聲音。

等離珩最後一綹發絲鋪灑在石床上，離殊的呼吸屏住，將一直未離開的目光轉到了雲九泠臉上，死盯著那雙閉著的眼睛。

終於，睫毛顫動，雲九泠那雙堪稱禍害的桃花眼緩緩睜開。若是其中沒有因為靈魂之痛而輕顫，若是冷意更少一些，那真是灼灼十裏花飛滿天。

“青華大帝。”就算離殊貴為冥王，就算他執掌一方地府，此刻也是頂禮稱呼。

雲九泠半晌才扭了下脖子，極費力。眼神在山洞中掃過一遍，最後又落回石床上。

“扶我起來。”他先是剝離靈識，而後又為離珩聚魂斂魄，幾乎耗費了自現世以來的所有心力。

離殊得了這話，上前兩步，雙手伸過去托著雲九泠的胳膊。雲九泠借著力道，才能勉強站起，兩腿依舊打顫。

他沒再說話，其實是沒有力氣說話。靈識還如同在被火烹油煎，鋪天蓋地的痛苦將他吞並淹沒，毫無還手之力。

可笑他堂堂救苦救難的青華大帝，竟然還無法消了自己身上的苦楚。顏面何在？仙階可真真成了個笑話。

“你將離珩的肉身帶回去，等時日到了，他自會歸位。”青華走到了山壁前，力氣耗了個九成九，手虛扶在山壁上歇息。

離殊托著青華胳膊的手一緊，又很快松開。“青華大帝，養魂需一月時間，你……”

雲九泠額頭貼在手背上，喘息有些急促，他是痛的狠了。嘴唇整個發抖，他沒辦法克制。“我……”

咬咬牙，雲九泠額頭在手背上猛地一磕，才收回了點思緒。“我要回九重天，待時日到了，他自會歸位。”

牙關咬得死緊，從側面看，雲九泠側頰上的肌肉線條顫顫抖動。清冷如斯的青華大帝，竟也會痛的快失了神志。

他不能等！早就說了，雲九泠是個狠人，對他自己最狠。浮黎來過，他知道，他卻不想再看到浮黎。

若說是死心了，倒不如說雲九泠是怕了麻煩。九重天上斷情絕愛的天條存在了萬萬年，也不是毫無道理，心不動則不亂。

別人圖他的也拿到了，雲九泠也煩透了這種亂。

眨眼到了山洞外，雲九泠張嘴，吐出一口血。離殊見到，又要上前去扶著他，被雲九泠揮手拒絕了。

催動仙力時，他全身上下的筋脈都如同刀絞。一時失神，又咬到了嘴裏的軟肉，一嘴甜絲絲的血腥味。

雲九泠身側浮現出小九的身形，還靠得頗近，讓主人好倚著它。雲九泠此刻連擡手揉它兩把作為獎勵的力氣，都沒有。

“離殊，我是你的恩人。”他垂著頭，那表情與他未來凡間之時相比，更像個仙階頗高的神仙。

離殊苦笑出聲，是啊，雲九泠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是雲九泠要讓他將地府拱手相讓，那離殊肯定也會同意。

浮黎離開之前說了，聚魂斂魄需要半天、以身養魂需要一月，也就是雲九泠不會離開山洞。就連離殊也想不到，雲九泠竟然會在這個關口強撐著，要回九重天。

腳步聲由遠及近，離殊開始還松了一口氣，等看清楚走過來的是誰後，算是徹底沒招了。

“我就該早些把你帶走。”來者正是天皇大帝左樞，雖然兩人都沒有明白說過，但他就是青華大帝雲九泠的摯友。

小九沖著左樞嗚嗚兩聲，高大威武的獸身都不敢動彈一下，主人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他九個獅頭上十八只金黃獅眼全都水汪汪。

左樞先拍了拍小九的額頭，嚇壞它了。將雲九泠的身子扶起來，也不怪小九如此，要說雲九泠要死了他都信。

“我們走。”看到左樞來了，雲九泠摒著的那口氣才稍微松了半口。他也怕，怕根本撐不到九重天。

左樞的擔心溢於言表，轉身就將雲九泠背了起來。背上的人靈識飄忽，左樞臨走前回過頭，“冥王大人記清楚了，他是你的恩人。”

身為九重天上六禦神君之一，挾恩望報之事他能做的出來，畢竟這是雲九泠用了九成的命換來的。

離殊點頭，這天上的神仙可真是一個比一個心狠。不僅是對外人狠，對自己人也狠，左樞分明是對浮黎不滿到了極點。

兩人一獸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離殊轉身回了山洞，石床上的身體讓他心稍安。坐下，等著浮黎。

中午時分，山洞裏有了響動。浮黎衣服下擺沾了點血腥氣，是薛玉的。他說過不允許任何人動雲九泠，就是天條仙林所化成的薛玉也不行。

天尊一怒，無人能敵。

半個上午的時間，小院裏的所有物件全被兩人的仙氣攪碎。浮黎最後一劍刺穿了薛玉的手掌，說道：“本尊開辟鴻蒙平定九野，就是等他。”

薛玉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他被浮黎壓著打，渾身上下鮮血淋漓。躺在地上無聲笑笑，“呵，是嗎？”這還不算完。

浮黎已轉身走了，從山洞離開前他算好了時間，此時回去正好能趕上雲九泠片刻清醒。沒心思趕路，一個閃身直接到了山洞內。

“人呢！”浮黎在小院中就未平息幹凈的威壓暴增，瞬間將整個山洞充斥填滿。

離殊是誰，地府冥王。雲九泠是誰，他的恩人。“稟告天尊大人，青華他已經回了九重天。”

浮黎那雙重瞳中又是要起風暴，原本高高在上無欲無情的樣子已經碎了個幹凈。他動了情根，是個有凡心的神仙而已。

“哦，對了。”離殊本就語氣引測，聲音又喑啞，一句一個尊稱諷刺至極，“有一事天尊可能不知。”

左樞走之前再次提醒了他，雲九泠是他的恩人。那離殊就該做些報恩的事，比如往浮黎心上再插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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