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結果是林易直到第二天上朝時還是暈乎乎的，腦袋像是被灌了漿糊一樣，只是，沒給他更多的時間恢覆，一份從汴京來的八百裏加急的加急信讓他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遼進攻汴京，汴京淪陷……

當這個消息傳到翰林院時，林易整個人一個激靈，頭腦立刻從暈乎乎的狀態變得萬分清醒。

心裏頭像是吊著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平靜。

這感覺就像是零八年他在學校聽到四川地震一樣，一想到當時正在四川出差的媽媽，腦子裏就是一片空白，像是世界都停止了轉動，恨不得立刻飛到四川確認她的安全，可恨的是當時無論是交通還是通訊都被切斷了。

現在這感覺就像是當時那樣，一想到還在汴京的蘇老太爺夫婦，林易心裏頭就不能平靜。

對於蘇老太爺，他是真的把他當親人看待的，無論是那總是給予他親情的慈祥老人還是總是教導他各種道理的威嚴師尊，可以說，在這古代，出來蘇夫人和蘇明傑外，林易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他了。

現在一聽到汴京淪陷的消息，林易覺得全身力氣像是被抽去一樣，勉強才能讓自己站立。

是他安逸太久了，竟然忘記了他是處在一個多災多難的時代。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到底有多殘酷，歷史早已有了結論。現在林易也只能祈禱上天保佑，讓蘇老太爺他們不要被戰爭波及到。

因為這個消息，朝中的氣氛一下子凝結到了冰點，皇帝也變得越來越暴躁，天天在早朝上咆哮，一個不順就要處置手下的官員，朝中已經有不少人遭了殃，文武百官一下子變得心驚膽戰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怎麽，都啞了嗎？關鍵時刻一點用處都沒有，朝廷養你們這幫廢物何用？”

將奏折猛地摔在臺階下，皇帝陰沈著臉吼向座下一群低著腦袋的人，越想越是生氣。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日裏拿著朝廷俸祿揮霍，關鍵時刻不頂用，這麽一群飯桶，朕要你們何用？”

幾位大人下面輪番交換了眼色，俱都沈默不言。

龔王和禹王對視幾眼，眼中蹦出激烈的火花，禹王朝龔王蔑視地一笑，似乎是在嘲笑他的膽小無能。龔王是最經不得激的，朝他飛去一個眼刀，當即不顧手下幾個大人的擔憂，向前一步站了出來。

“父皇，兒臣請纓，願為父皇分憂。”

皇帝陰沈的面容總算稍稍緩了些，看著自己最大的兒子，心想著總算還有個有擔當的。

“你打算怎麽做？”

“父皇，兒臣想掛帥親征，一來給三軍鼓舞士氣，體現皇家恩澤，二來也是兒臣想為父皇盡一下人子之責，為父皇分憂。”

禹王向來和龔王唱反調慣了，聞言譏諷道：“皇兄千金之軀，養尊處優慣了，沙場惡劣，皇兄受得了嗎？別到時候反而要守疆將軍分心來照顧你，那就得不償失了！”

“皇兄，你不就是想到軍中混點戰功嗎？別說的那麽冠冕堂皇！”這句話禹王是壓低了聲音在龔王耳邊說的，是以除了他倆別人都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你……”龔王氣急，伸出一只手指指著他又不知道說什麽，雖然這確實是他的本意。

“皇兄，皇弟也是擔心你的安危！”禹王一副情深意重地朗聲道。

“你會有這麽好心？”龔王話一出口就知道壞了，因為他完全忘了控制音量。

果然，皇帝剛剛舒緩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好了，給朕收起你們心裏的那些小九九！”

“各位愛卿怎麽看？”

朝中分為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像歷史上的宋朝一樣，主和的占了大多數，主站的只是部分武將和極少數的文臣，皇子裏同樣分為兩派，龔王和魯王主戰，禹王和襄王主和，至於端王，則是不發表任何意見，事實上，就算他說什麽，大概也不會有人在意。

皇帝年老了，沒有了年輕時的熱血，想要派使臣議和，可是又想到剛剛遷都沒幾年，遼就這樣咄咄相逼，心裏氣得不得了，不願就這樣妥協。朝裏爭執不下，最後以龔王和禹王帶軍出征作為這場辯論的結束。這結果出乎人的意料，可是它就這樣產生了，大概這是誰也沒料到的。

林易回到蘇府，蘇明傑也得知了消息，派了人到汴京打聽消息，只是汴京早已是風聲鶴唳，兵荒馬亂，汴京城早已被封了城，尋常人家不能輕易出入，是以派去的人並沒有帶來半點有用的消息，越是這樣，反而更加劇的林易心裏的擔心，他只能一遍遍的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又過了十來天，就當林易已經能平靜對待這事的時候，府裏傳來了蘇老太爺已到臨安的消息，下了朝，林易奔回了蘇府，才發現蘇老太爺是被章府的人送回來的。而且，這其中還有他未來的大舅子，章庭的大兒子章陽，只是，此刻他分明是一身戎裝，和他文官的形象很是不符，看到他，林易初時並無什麽感覺，待反應過來他的身份，第一感覺就是尷尬。

蠕了蠕嘴唇，不知該如何稱呼他才好，幹脆不說話了。

“怎麽，妹夫這臉怎麽紅成這樣？”章陽看了他一眼輕笑出聲，眼裏透著揶揄。

林易一瞬間血氣上湧，白皙的面龐更透出幾抹粉色。

“……沒事，就是剛才跑回來時候，跑得急了些。”

林易說完就覺得一股不大的力道沖撞過來，撞得他踉蹌了兩步才算站穩了，接著就是抽抽噎噎的女聲。

“三哥……三哥……嗚嗚……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三哥……我好害怕……”

林易低下頭，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一身狼狽地靠在他懷裏，箍著他的腰，眼淚鼻涕一把地蹭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其實他是有些輕微的潔癖的，只是認出了懷裏的人是他從小帶到大的蘇博惠後，就縱容著她了，再有想到她小小年紀就經歷了戰爭分離的情況，心裏對她也更多了些憐惜。

“……好多死人……呃……好多血……嗚嗚……好怕……”

輕輕地一手撫著她的頭，一手拍著她的背，林易放低了聲音，輕柔地安撫她：“沒事了，沒事了，現在安全了，三哥會保護你的，沒事了！”

只是，越是安慰，蘇博惠越是哭得厲害，沒一會兒，眼淚就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裳，林易無法也只得一直安慰著她。

這之間，他能感覺到從章陽處傳來的目光，似乎是不解。

的確，在他來之前，蘇博惠可是一直都安安靜靜的，誰知道他一來就引爆了她的淚腺，哭得收不了場了。

其實這並沒有什麽好奇怪的，若是學過一點心理學的的知道，人只有在最熟悉最信賴的人面前，才會釋放自己最真實的情緒，在蘇博惠心裏，最信得過和依賴的無疑是林易了，因此在林易來之前她還能勉強維持著大家閨秀的形象，林易一來，她心裏的委屈就被勾起來了，就宣洩出來了。

“妹夫和蘇小姐之間兄妹感情倒是深厚！”

身後傳來章陽意味不明的聲音，林易轉過頭去，見他直直盯著自己和博惠，這才想起來，古代男女七歲不同席，博惠做的是過了些，所以，他將博惠拉離自己的身上，所幸，博惠宣洩過後情緒也穩定了些。

“舍妹從小就比較黏我，這次一路上她也是嚇壞了，讓大哥笑話了！”

“那就好，不過也要註意些才是，蘇小姐年紀也不小了，免得被外人笑話了。”章陽瞅了他們兩眼意味深長道。

林易氣噎，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還擔心他們會做出什麽有失體面的事？

這古代就是規矩多，動不動就是名節、名聲的，不知束縛了多少人和心，因為這發生了多少不幸。

章陽沒再看他，轉頭去和祖父說了些什麽，他也沒註意聽，過了好一會兒，章陽就告辭了，走之前瞅了他一眼：“妹夫這般顏色和妹妹倒是般配！”

說完後就離開了，留下林易在那，再次被那個稱呼雷得不能動彈。

好一會兒，林易平覆下情緒，想起跑回來的目的，忙觀察了一下被眾人圍著的蘇老太爺，他還沒整裝過，一身的風塵仆仆，整個人看上去也有些憔悴，只是精神還算不錯，不像受過什麽大的傷害，如此，林易心裏的石頭才算是放下了。

十多天的舟車勞頓，蘇老太爺也吃不消，遂見過幾個兒孫後就去休息了。

第二天，經蘇老太爺的口，大家才知道，原來在遼攻占汴京之前，蘇老太爺已經意識到汴京有可能不保，所以提前打理好汴京的事物和財產，遣散了仆人奴隸，帶著家裏的老小離開了汴京，只是路上被流民給沖散了，所以蘇明傑兩兄弟派出的人也就沒能找到他們。

不過，章家勢力強大，聽聞這事後也派了人幫忙留意，也算是蘇老太爺一行人的幸運，途中恰好碰上了運輸糧草到汴京的章陽，將他們一行人安全送回章陽才又趕著運送糧草。

所以，章陽這是擅離職守了？

林易想到這，對他昨天那一點點不滿也消散，這人頂著被降罪的可能也把蘇老太爺送回來了，可見是個有孝義的。

他不知道的是，章陽這樣做其中也有受了自家祖父的囑咐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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