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甜蜜的負擔。

電話那頭傳來劈裏啪啦敲打鍵盤的聲音, 似乎是在查資料，對方很快回答：“你稍等，我給你轉過去, 不要掛斷。”

施亦青說：“好, 謝謝您。”

護士在已經接了很多這樣的電話了, 很多人手機不通，有些人直接就沒有手機，只能用醫院的電話聯系家人。

地震發生後她一直在醫院值班，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作為當地最大的醫院，除了本地的病人，她們還接收了好多重災區過來的病人。

現在在這裏接電話已經是比較輕松的工作, 但她還是累得打瞌睡, 雖然沒有什麽好脾氣, 但是轉接的時候一個錯都沒出過。

施亦青等了又等, 終於聽到電話那頭悉悉索索的聲音，但是一直沒有人說話。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沈叔叔？”

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施亦青沒有說話, 安心等待著。

突然，一個雜音之後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阿青？”

施亦青蓄在眼眶裏的滾燙眼淚瞬間決堤：“沈叔叔……”

“我沒事的，不要哭。”沈牧的聲音還是很虛弱，他的左腿剛手術完在重癥觀察室呆了一天一夜, 昨天晚上菜轉到普通病房，一回來他就想辦法給施亦青打電話。

“我的手機被壓壞了，昨晚用醫院的電話給你打電話沒接，我想著你應該是睡著了。”

“嗯, 我睡著了, 你現在在哪兒？”

沈牧：“就在成都周邊的一個市, 在這邊動的手術，恢覆幾天應該就能回去了。你在家裏怎麽樣？有好好吃飯嗎？”

施亦青哽咽著，“嗯，我很好，只是太想你了，你沒事就好。”

他的沈叔叔腿都斷了，還在擔心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沈牧輕輕嘆口氣，這次真的是死裏逃生，當時滑坡的時候他在開車，聽到頭頂上有碎石掉落的聲音，同事說沒事，這段路都這樣。

但是好在他謹慎，一邊註意著前面的車一邊觀察山體，山體石頭斷裂的聲音傳來的時候沈牧已經叫上同事下車一起跑了。

如果是在巨石掉落的路段，連人帶車都能壓扁。

施亦青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裏的事情，知道他沒事後還是把九爺爺的事情告訴他了。

畢竟九爺爺是他很重要的人，他的情況沈叔叔應該知道。

“恢覆得不錯，你別擔心，我和湘君阿姨替換著陪床。”施亦青說。

沈牧心裏苦澀：“阿青乖，懂事了。”

電話打了十多分鐘，施亦青聽到那邊有護士進來換藥才主動說掛了。

這一下放心了很多，他想起譚曉麗可能還在想辦法，就打電話跟她說明現在的情況。

“在c市？在c市那好辦啊，你劉叔叔昨天還說他有個做記者的朋友要回來，在c市就可以過去接他。”

譚曉麗想著這事兒終於能辦成，松了一口氣：“你等著，我們去安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施亦青終於提起力氣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把班長買回來的豆漿油條吃掉。

沒想到譚曉麗那邊的動作那麽快，也許是劉毅城真的把這個事情放在心上，他人脈廣面子大，事情就辦的快。也許是剛好時間點卡上了，那個記者朋友剛要啟程。

回程的路條件並不好，醫生不建議他這個時候乘坐非專業理療車長途移動。

但是沈牧要回去的決心太強，同行的也有醫生，就把記者朋友的商務車改造了一下，帶上醫生給的消炎藥品就出發了。

那天下午，湘君在商場上班，施亦青伺候九爺爺拉完吃完之後跟護士打了個招呼就出去接沈叔叔了。

就在九爺爺的這個醫院，兩個人還都是骨科，安排到一個病房裏方便照顧。

坐上醫院的急救車，開往高速路口。

他們到的時候沈叔叔一行人已經等了很久了，施亦青下車跑過去，商務面包車的後座門打開，施亦青看見沈叔叔的瞬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眼睛不受控制一樣的嘩嘩流眼淚，站在門口不敢動他。

“阿青！”沈牧沖他笑。

可是他疲憊的臉讓施亦青怎麽也笑不出來。

沈牧只能依靠上半身緩慢移動，醫院的醫生協助他扶他下車，施亦青也想搭把手，但是笨手笨腳的，都不知道哪裏能碰。

沈牧身體雖然不好，但是看見了施亦青心裏是欣慰的，他們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過，回到了對方身邊。

他一邊配合著醫生挪上擔架床，一邊輕聲對施亦青說：“我沒事。”

施亦青一路上都拉著沈牧的手，他身上除了腿還有好多傷，他不敢碰。

“好了，哭得鼻子都紅了，這不是回來了嗎？”沈牧安撫他。

施亦青看他這樣，心裏想到了什麽更內疚了。

說好了要做男子漢呢？怎麽現在又在哭唧唧讓受傷的沈叔叔來安慰自己。

施亦青一把抹掉眼角的濕潤：“好，我不哭了。沈叔叔，我跟醫院說了和九爺爺住一個病房，我就可以同時照顧你們兩個了。”

“真的？”沈牧逗他：“那能背我去上廁所嗎？”

施亦青撇嘴：“大概是背不動，我用輪椅推你。”

沈牧哈哈笑一下，幹澀的嘴唇有裂開的跡象，施亦青趕緊讓他別笑了。

醫生簡單地查看完他的傷口：“沒我想得那麽糟糕嘛，恢覆得還行，回去照個X光看看裏面怎麽樣，要是沒歪那就好好養著就行。”

施亦青聽了高興：“真的嗎？”

醫生：“當然是真的，我看著傷口愈合得不錯，也沒有感染，誰給你消炎換的藥啊？”

沈牧回答：“有個同行的醫生，後來他半路下車了我就自己來。”

“自己來？自己可不能瞎搞哦。”

施亦青笑笑，替沈牧回答：“沈叔叔以前是當兵的，還去原始森林訓練過呢！他學過這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驕傲，聲音一點也不小，說得沈牧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還記得一些基礎的包紮消炎的操作。”

醫生上下看看，沈牧這身板確實可以，“行啊，怪不得身體素質那麽好。”

愁雲慘淡的氣氛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中慢慢消失，施亦青終於不再哭喪個臉了。

當下最重要的是照顧沈叔叔住院，讓他可以恢覆得好一點、快一點。

醫院的護士都納悶，這兩天總是哭喪著一張臉的男孩，今天多了一個病人怎麽還那麽開心。

沈牧住到了九爺爺的隔壁，他的傷可比九爺爺嚴重多了，每天要掛幾大瓶點滴，但是恢覆得也快，第五天就可以下床上廁所了。

施亦青拿著兩個尿壺：“真的扔啊？”

沈牧：“扔啊。”

九爺爺前兩天已經出院了，現在病房裏只有沈牧一個病人。盡管湘君說自己可以和他交替著來，施亦青還是不同意，他跟老師請了半個月的假，就在醫院守著沈叔叔。

說實話，盡管之前照顧過九爺爺，但是第一次照顧沈牧的時候還是笨手笨腳。因為九爺爺在他心裏就是一個真的爺爺，但沈牧還是個青壯年，他的身體和九爺爺不一樣。

已經過去五天了，施亦青在給沈牧擦身子的時候還是會不好意思。

“我自己來吧。”沈牧一把抓住施亦青的手腕。

施亦青長大了，而他和施亦青之間年齡相隔並不像一般的父子，擦個背還好，下面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施亦青把手移開，把毛巾遞給沈牧，只見沈牧和前幾天一樣，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自己，然後給自己擦身體。

施亦青偏著頭，在沒有打開的電視機上到處亂看。

“好了。”

施亦青轉過頭來，拿著毛巾去水房洗幹凈。

晚上湘君和林瀲一起送飯過來，做的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施亦青和沈牧平時都是去外面飯店買或者醫院食堂，雖然味道也不差，但總是想念家裏的那一口。

湘君和林瀲已經吃過了，在旁邊看這兩個人狼吞虎咽。

“要不我以後每天都送來吧，醫生說現在要多吃點才能恢覆得好。”湘君說。

沈牧：“不用，你那麽忙，哪兒有時間做飯啊。”

林瀲又趕緊說：“我有時間，可是我不會。”

湘君想說爺爺做就可以的時候想到林爺爺的手藝，唯有沈默。

沈牧倒是不在意，他胃口好也不挑食。

施亦青沒說話，一邊吃飯一邊想著什麽。

早餐可以在外面買，外面做得比家裏的好，午餐晚餐可以自己做啊。現在正是恢覆的時候，要吃有營養的。

說幹就幹，第二天吃完早餐，施亦青交代完沈牧就背上書包要回家。

“不要睡著哦，要看著點滴。”

沈牧：“知道，你放心。”

施亦青：“去衛生間穿這個鞋，不要穿那個涼拖，很滑。”

沈牧笑笑：“我知道。”

施亦青還想說別的，被沈牧打斷：“快去吧，我等著吃我們阿青做的飯呢。”

其實沈牧能預料到施亦青做飯肯定不好吃，這麽多年自己沒有讓他做過一頓飯，最多他也就會煮面炒個飯，還有就是炒個雞蛋。

鼓勵他去做飯是不想讓他一直呆在醫院裏，一天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圍著自己轉，不上課，也不去課外班了，擔心他悶出毛病來。

十幾歲的男孩，哪兒有他那麽黏人的。

沈牧想著，笑了一下，真是甜蜜的負擔。

另一邊施亦青匆忙在醫院門口攔到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後播下一個電話：“班長，你到哪兒了？哦哦，好，超市門口見！”

作者有話說：

阿青：班長！！班長！沒有你我可怎麽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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