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死心眼，不像你，多聰明。”

施亦青這話一說, 沈牧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他和母親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在他小學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三四年後母親認識了一個外國人要跟著他出國結婚, 回來帶走了弟弟沈松, 理由是父親身體不好照顧自己都費勁, 沈松年紀還小不能跟著他們受苦。

這一走就是十年，那時候沈牧還是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弟弟被帶走後父親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脾氣也很不好，把家裏和母親弟弟有關的東西全都扔了，權當他們沒存在過。

父親很快就去世了，沈牧考上警官學院離開了永南市, 直到退役接了施亦青之後才回來。

“不用, 她回來會自己去住酒店的。”沈牧溫柔地看著施亦青的眼睛。

施亦青睫毛都在下垂, 看著有點可憐：“可是……這是她家呀。”

沈牧正色, 抓住施亦青的胳膊：“這是我們家。”

他堅定又溫柔的看著施亦青，見他還是很憂傷的樣子, 心痛地把施亦青摟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阿青，我和我媽的關系並不好，她回來的主要目的是處理姥姥的遺產, 只是見一面而已，別想那麽多。”

施亦青嘴角有不明顯的笑，點點頭。

大年初五那天一早，沈牧把施亦青叫醒, 帶他一起去機場接人。

本來沈牧說是自己去就行的, 可是施亦青說他也想一起去。

施亦青不是想討好沈牧的母親, 他只是想全程參與沈媽媽回來的時間，保證沈媽媽不會趁自己不在說點什麽。

他要把控這個局面。

去機場的路上施亦青的心臟跳得比平時要快一些，他緊張了。

盡管他心裏想得很好，也清楚沈叔叔會袒護他，但還是會緊張，他了解沈叔叔也了解譚曉麗，但是不了解沈媽媽。

他心裏也期待沈媽媽是一個特別和善的人，但是事與願違，沈媽媽是個穿著高檔羊絨大衣戴著墨鏡踩著高跟的強勢女人。

“他就是施亦青？”沈媽媽墨鏡都沒有拿下來，她看著施亦青的眼神被墨鏡遮擋，這讓施亦青非常沒有安全感。

沈媽媽叫楊雨，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穿上高跟鞋，幾乎和沈牧一樣高，明明已經五十歲了，看起來還是挺年輕的，保養得很好。

施亦青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您好。”

“先上車吧，這麽多人。”沈牧說著，接過楊雨手裏的行李箱，推著施亦青往前走。

轉身的時候施亦青剛好瞥到楊雨摘下墨鏡露出眼神，他們對視上了，他們在打量著彼此。

施亦青主動去坐了後座，讓楊雨和沈叔叔能坐在前面聊聊天。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楊雨穿個羊絨大衣有點扛不住，進了車子就說：“把空調打高一點。”

沈牧：“好。”

施亦青假裝看著窗外，實則在聽他們兩個的對話。

雖然兩人很多年都沒有見過了，但是楊雨作為沈牧的媽媽天然的帶著一種壓迫氣場。

她和譚曉麗完全不一樣，譚曉麗是一邊覺得對不起施亦青想要補償他，一邊又覺得自己的生活更加重要，她是糾結的。

上路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不說話，直到車子開始進入市區，楊雨看到家鄉這些年的變化才開始說一些以前這裏是什麽什麽的話。

“沒想到發展得這麽快。”楊雨感嘆。

沈牧只是嗯一聲，沒有做過多的解釋。

楊雨從前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是有怨氣的。

但是隨著年齡不斷增加，他也成熟了許多，人就該為了自己活這個道理他也漸漸能夠明白，但是他始終不是那種人。

他太過溫柔太過心軟，總是為別人著想多一些，又很容易付出自己的感情。

施亦青就安靜地坐在後座，看沈叔叔這個態度突然就不擔心了。

車子開到城關鎮區的一條街上，這不是開回家的路，楊雨一開始有些疑惑但是沒有說。

因為她以為道路重新規劃過了，直到沈牧把車子開進一家酒店的停車場。

“沈牧，我不要住酒店。”楊雨說。

沈牧操控著方向盤完美倒車入庫：“家裏沒房間了，而且住酒店更方便。”

楊雨態度強硬：“怎麽，現在我在那個家連一張床的位置都沒有了嗎？”

施亦青兩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他們兩個針鋒相對的側臉。

“沈叔叔……我去九爺爺家住吧。”

“不用。”沈牧回答，說著就要解安全帶下車。

“沈牧！”楊雨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什麽意思？再怎麽樣我也是你媽媽。”

沈牧：“是你自己說過的，小破房子有什麽好的。”

楊雨楞住：“那都是氣話。”

“我覺得不是。”沈牧態度也很強硬，拂開楊雨的手，解了安全帶開門，又對阿青說：“下車，阿青。”

施亦青說好的，下車，還把楊雨剛剛塞進後座的一個袋子也拎了出來。

當年楊雨走的時候沈牧就是個高中生，呆頭楞腦的，雖然不開心但也不會說什麽，沒想到想在變得這麽強硬。

施亦青第一次見沈叔叔這個樣子，而他依舊保持著自己的乖巧人設，幫楊雨拎著東西，跟在沈牧身邊。

身後是楊雨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壓迫感十足。

上到酒店大堂，沈牧報出姓名電話，原來他早就訂好了房間。

施亦青看得出來楊雨很不開心，她又戴上了墨鏡掩蓋她失落又憤怒的眼神。

她一定是個很愛面子的人，施亦青想。

房間在十層，施亦青跟在沈牧身後把楊雨的東西送到房間之後看一眼手表。

“媽，你先休整一下，晚上過來接你去吃飯。”

楊雨沒有說話，沈牧一邊檢查酒店房間設施是否完好安全一邊說：“買好回姥姥家的車票了嗎？春節車票不好買，早點訂。”

“你不跟我去？”楊雨再次摘下墨鏡，顯然是有點生氣了。

沈牧笑笑：“過年忙，我就不去了。”

“不行。”楊雨把她昂貴的限量版包包扔在酒店沙發上：“你跟我一起去，開車去。”

沈牧轉頭看一眼施亦青，剛要說已經和施亦青約好了要去給親朋好友一起拜年。就聽到楊雨說：“姥姥的財產我不會帶走，都留給你。”

施亦青不知道沈牧姥姥家是什麽情況，但是聽楊雨這個話好像很有錢的樣子。

“你帶走唄，反正你想要的你都會帶走。”沈牧冷漠道。

他這句話一出，楊雨態度就軟下來了，別的事情她都可以說她是為了自己生活得好一點，惟獨她當初帶走沈松這件事，她無話可說。

“我們先回去了。”沈牧也不想跟楊雨吵架，見她消停了，拉上施亦青就走。

施亦青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讓兩個人都很難受的事情，但是無法問出口。

回家的路上沈牧情緒不是很好，他繃著臉，一直以來開車都很溫柔的沈叔叔在有人想加塞的時候按了喇叭直接往前開，沒讓對方。

沈叔叔不說話，施亦青也沒有說話，就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下車之後又主動拿了沈叔叔的包，跟在沈牧身後上樓回家。

他的謹慎討好沈牧看在眼裏，心裏更難受。

一到家施亦青就給沈牧倒了一杯水，看到廚房有垃圾，又收拾好拿下去倒了，回來還把廚房的地拖幹凈了。

“沈叔叔，我去把衣服晾了。”

施亦青說著，要往陽臺走。

“阿青。”沈牧哭笑不得，招手讓他過來。

他這個細皮嫩肉的阿青平時哪幹這些家務，沈牧對施亦青可以說得上是溺愛，只是因為施亦青懂事。

所以沒有出現一些溺愛小孩的不良後果，大家就不會覺得沈牧溺愛著施亦青。

施亦青拿著拖把，猶豫了一下才放下走過來，在沈牧身邊坐下，“怎麽了？”

沈牧看著施亦青帶著惶恐和討好的眼神，無奈笑笑：“你不用這樣。”

施亦青裝傻充楞：“什麽這樣那樣……”

沈牧：“我媽她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我們該怎麽生活還是怎麽生活，就當是來了個遠房的親戚招待一下就好了。”

“可是……她是你媽媽呀。”施亦青微微低下頭說。

沈牧：“那怎麽了，血緣不是一切，不是嗎？”

施亦青撅嘴：“好吧。”

沈牧覺得施亦青還是不懂，歪頭低下去和他對視：“我們兩個就沒有血緣，但也一樣很好，你和你媽媽……”

忽然反應過來這樣說不好，沈牧及時閉了嘴，但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施亦青倒是像明白了什麽一樣，擡起頭來：“對哦。”

休息到晚上，沈牧打電話過去確定楊雨休息好了之後和施亦青一起出門見她，帶她出去吃飯，還給九爺爺打了電話，但是九爺爺說不想去。

施亦青心裏更好奇了，到底發生過什麽，大家都這麽不待見沈叔叔的媽媽。

到酒店的時候楊雨已經在酒店大堂等著了，她換了一身衣服，化上了妝，沒有戴墨鏡但依然氣場十足。

施亦青是稚嫩的，沈牧是樸實的，和楊雨看起來格格不入。

“走吧。”楊雨挎起她的包包，來回看了施亦青一眼：“聽說你後爸是劉毅城啊。”

“啊？”施亦青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因為他對「後爸」這個詞就很陌生，比起後爸，施亦青更熟悉的是他是林青華的好友。

楊雨也不管他什麽反應，自顧自地往前走著說：“有這種身份的後爸不去跟著他，在這裏幹什麽呢？”

沈牧眉頭一皺：“媽！”

楊雨轉頭一笑：“我說的是事實。”

劉毅城在藝術界混得很開，不止是在國內，在歐美國家也有一定的知名度，為中國畫家打開國際市場下了不少功夫，口碑很好。

楊雨擡眼看沈牧：“別這麽死心眼，你想什麽以為我不知道嗎？”

施亦青開始認識到，自己的那點小心眼是完全沒有辦法對付楊雨的，她氣場強大而且完全不內斂。

可以輕松碾壓一個十三歲小孩。

他突然有種回到了七歲時爺爺家的感覺，他怯生生地，站得挺直，他聽到沈牧說。

“是，我死心眼，不像你，多聰明。”沈牧聲音很平淡，但是每字每句都紮在楊雨的心上。

楊雨胸口起伏：“阿牧，這麽多年了你還不能忘嗎？”

沈牧：“這種事你都能忘？”

楊雨：“我……”

沈牧深呼吸一口氣：“先上車吧。”

說完轉身忘停車位走，施亦青匆忙看楊雨一眼然後跟上去。

沒有楊雨踩著高跟鞋跟上來的聲音，但是她忍不住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混雜在凜冽的北風裏。

“難道我想他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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