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花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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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爺正和幾位大臣討論準噶爾戰事,便聽見乾清宮外有喧嘩之聲。”

“您也知道,乾清宮那是什麽地方,便是娘娘主子們也不敢造次的。更何況那時萬歲爺正在商議的是如今最要緊的事。”

自從知道自己要穿來的年份是雍正七年,婉襄雖不敢說通讀歷史,到底也了解過一些大事。

這一年的三月雍正就曾經授兩位重臣,黑龍江將軍傅爾丹,以及川陜總督岳鐘琪為大將軍,集結重兵,發兵準噶爾。

然而噶爾部噶爾丹策零十分狡猾,大大小小的仗一共打了十多次,雖然都是勝仗,到底還是十分辛苦。

也難怪皇帝要頭疼。

“正是心煩的時候,萬歲爺當即就皺了眉,那時奴才候在外殿,師傅立刻同奴才使了個眼色,讓奴才去把這件事給解決了。”

“誰知奴才連殿門都還沒有邁出去,師傅自己便腳步匆匆地從內殿之中走了出來,說是要親自去看一看究竟是什麽事。”

“那時桃葉姑娘已經被守宮門的侍衛給攔下了,他們自然是想省事,見桃葉姑娘眼生,又是為了另一個宮女求情,待她十分不客氣。”

“奴才到達宮門之時她應當已經被他們推倒過幾次了,仍舊是不依不饒地要求見萬歲爺。眼見著那兩個侍衛亮出手中的刀了,她也還是不管不顧地要往上撞。”

小順子說話的時候總是有些誇張的,“奴才一見到那雪亮的刀,又見桃葉姑娘往上撞,嚇得都腿軟,幸而師傅及時將那兩個侍衛喝止住了。”

對那兩個侍衛而言,面對這樣一個要擅闖乾清宮的,在他們看來是不明身份的女子,當作刺客斬殺了,其實也並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

婉襄心中百感交集,一雙手手無意識地收攏成了拳,再聽小順子後面所說的話,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師傅到底是師傅,聽了桃葉姑娘的話,半分猶豫都沒有就進去稟告了萬歲爺。“

他忽而反應過來什麽,“奴才不是說劉姐姐或是蘇答應就不重要,只是同準噶爾打了那麽久的仗……”

“桃葉身上的傷,都是那兩個侍衛造成的?你可知他們的名字?”

雖然這樣做是很沒有道理的,破壞了規矩的人畢竟是桃葉,他們只是做了他們應該做的事,可她還是想知道。

小順子看來有些防備,“劉姐姐想做什麽?能做乾清宮禦前帶刀侍衛的,都是官宦貴族子弟……”

婉襄垂下眼去,將自己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那些碎瓷上,“我並不想做什麽,只是也麻煩你替我打聽一下。”

小順子猶豫了片刻才應承下來,“回去之後便幫您查一查。”

在禦前行走,怎能沒有機靈勁兒,“劉姐姐的鋦瓷技藝是同誰學的?”

“奴才小時候也見過那些走街串巷的鋦瓷匠人,那時家裏破了一個大水缸,也請人修補過。”

“他們坐在奴才家門前打造鋦釘,把那銅塊放在炭裏燒得比太陽還要紅。用的釘子也好大,比那時奴才的手都要長。”

小順子既然已經答應了這件事,婉襄也就不再提起了,順著他的話題說下去。

“鋦瓷手藝其實也分兩種,一種是替尋常百姓家修補生活用具,我們……鋦瓷匠人們通常將這種活計稱為‘常活兒’、‘粗活兒’。”

另一種也就是婉襄今日準備做的,“還有就是為達官貴人修補文玩,以精致貴重且契合原本的圖樣與器具為美。”

婉襄點燃了屋中的炭盆,把這個月所得的大半的炭都丟了進去。

而後從她的工具包裏找到了坩鍋和銅塊,將它們都扔了進去。銅塊在坩鍋之中,婉襄用燃燒著的炭塊將它蓋好了。

她現在就是要做一些花釘,不久之前才感慨過不必制作花釘這樣麻煩,今日便不得不動手了。

“劉姐姐,這些不過都是些下等的粗瓷,您也要用花釘來修補麽?”

這是她作為一個宮女能夠捧出來的心意,她並不覺得下等。

“其實也不怕你笑話我,雖則萬歲爺出現在鹹福宮中大抵是因為對懋嬪失望,惋惜蘇答應的性命,順手救了我,但人應該知道感恩。”

“無論如何,我從心裏感激萬歲爺。”

這些都是婉襄的真心話。

人不是非得對另一個人好,哪怕他是皇帝,哪怕她是宮女。

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婉襄把用松香和滑石粉制作的膠臺取出來,也放在炭火上烤了一會兒。

松香遇熱會變軟融化,長時間的炙烤也讓坩鍋裏的銅塊變得像液體一樣軟。

她用鉗子將坩鍋夾出來,而後把整塊銅片澆築到了松香膠臺上,用工具仔仔細細地將邊緣平整好。

小順子安靜地看著她做這些事,自知不懂,不敢妄言幫忙。

他也只是真心感慨,“若是萬歲爺知道您這般真心感激他,也一定會很高興的。不是所有人都求回報,但所有人都會期盼。”

婉襄淡淡笑了笑,將母親留給她的一整套鏨刀在桌面上鋪陳開來,認真地開始雕琢圖案。

這是她送給雍正的壽禮,選的是“海屋添籌”的紋樣。

海屋添籌是中國傳統的祝壽成語,來源於宋朝蘇東坡的《東坡志林》。

講的是三個老人湊在一起比壽數,其中一個說,他每看見一次滄海變為桑田,便在屋子裏放一根籌碼,到如今已經有十間堆滿籌碼的屋子了。

至於圖樣其實也很簡單,無非是一座為高山和海浪圍住的屋子,沒有定式,有一定的發揮空間。

不必畫圖紙,婉襄先在銅片上鏨出了一座屋子的形狀。而後是海浪,高山……幾乎所有的鏨刀都有用武之地。

銅片很薄,婉襄畫好一副,便用鏨刀將它取出來,小順子則幫她融化新的銅塊,周而覆始。

雖則麻煩,婉襄還是在兩個時辰之內將茶壺要用到的所有花釘都做完了。

而後便是要在碎片上鉆孔,用鋦釘將每一塊都連接起來。

這於婉襄而言是最簡單的事,可使用這些花釘也仍然要更添上一重麻煩。

婉襄綁好了金剛鉆開始鉆孔,小順子又得了趣味,“劉姐姐這動作倒好像是在拉二胡。”

鉆孔的動作確實有些像拉二胡,婉襄專註著手上的動作,“但我通常都覺得自己是在狩獵,我定然會命中我要命中的目標,你瞧,這是一把小弓。”

小順子也湊過來看,“是像小弓,真有意思。”

“奴才小時常同鄰家孩童玩耍,年長一些的小哥哥就喜歡用柳枝藤條做小弓玩,騎大馬,射大雕,人生快意馳騁……”

他一默,婉襄從他眼中瞧見出了真切的失落,旋即又變做平日開朗模樣。

“他們應當都娶妻生子了,每日為生計忙碌,也沒有什麽空去騎大馬,射大雕。嘿,這樣一想,其實大家都一個樣。”

婉襄覺得有些難過,卻又不知怎樣安慰他,便更快地拉起了她手裏的那張弓,而後將尋常鋦釘一個個釘了進去。

這般大的花釘和小花釘不同,婉襄想來想去,在沒有現代工具的情況下還是用錫塊最方便。

婉襄將鐵鉗重新燒熱了,而後放在錫塊上。錫的熔點很低,很快就化成了液體。

而後她將這些液體一點一點地塗在了鋦釘上,在這些錫將化未化的時候再一次加熱了它們,而後將花釘粘了上去。

在現代有很多方法完成,比如融化錫塊就不需要這麽麻煩,但在這裏,只能利用不同金屬的熔點不同來進行焊接。

如此反覆幾次,總算將所有的花釘都焊接了上去。

“劉姐姐,當真是巧奪天工。這哪裏還能看得出來這茶壺原本只是尋常粗瓷,便是拿十個新的過來奴才也決計不換。”

婉襄也微笑起來,她其實對自己常常沒有信心,但從來都會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驕傲。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試一試它是否漏水,院門之外忽而傳來了一陣微弱的狗叫聲。

小順子顯然也聽見了,在婉襄起身之前快步走出院門,抱回來一只松獅犬。

這只松獅犬通體雪白,一張圓潤的臉皺在一起,擺出愁苦的表情,似乎並不喜歡被小順子這般抱著,逗弄著。

而最奇特的是這只松獅犬是穿著衣裳的。

婉襄伸手摸了摸,這衣服是絲質的,模樣仿照的是一種神獸……應當是白澤。

如古畫上的白澤一般做出了舌頭、一對角,並一對威風凜凜的翅膀。

只是這只“白澤”可實在算不得威風,眼見抗議無效,便幹脆兩眼一翻躺在小順子懷中睡了過去。

婉襄和小順子不約而同地擡起頭與彼此對視了一眼。

“萬歲爺養了許多狗,最喜歡的就是‘造化狗‘和’百福狗’親自給它們設計了麒麟衣、虎衣、狻猊馬衣等等。“

小順子十分苦惱,“這……倒好像沒有見過,難道是內務府最近又造出新花樣了?”

紫禁城可不是現代的大學校園,是不會有什麽流浪狗的。

所以,這到底是誰的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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