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釗剛剛轉過身去，青和還來不及說一句我也不知道，就見原本平靜的黃泉渡口狂風大作，仍舊在不斷生長的海棠樹上鮮紅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被狂風卷攜著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紅色漩渦。

眼前異象喚醒青和對於靈和宮門口那株瑩白色海棠樹的記憶，他離開前，那顆樹上的花瓣都雕零的差不多了！

兩棵海棠樹怎麽一起不正常了？靈辭原形是個石頭又不是樹。

玄釗前進的步伐也被這忽然而起的颶風阻擋住，默念著定身訣才穩住身形沒叫風吹跑了。

青和就比較慘了，周邊沒有依仗法力又不大夠，只好就趴在地上死死抓著地面，手指摳進泥巴裏，低著頭啃了滿嘴的土。他活了幾萬年，攢了半輩子的風度都在這一日被消磨幹凈了！

狂風依舊不止，周圍雕落的花瓣仍舊在不屈不撓往漩渦處抱團，不知過了多久，風緩了下來，原本好似要把天地都攪進去的漩渦，也逐漸穩定下來，旋轉的速度越來越慢，但緊緊抱成團的花瓣，並未有一片落下，回歸大地。而是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樣開始四散開來。

不一會兒，原本緊緊抱成一團的花瓣自中心處松散開來，初時還不覺什麽，可玄釗盯著漸漸成型的花瓣越來越震驚。那些花瓣看似毫無規律地向四周飛散，卻漸漸堆聚成一個女子模樣。

待女子面目開始浮現之時，那些花瓣紛紛開始變得晶瑩透薄，女子面容更加清晰起來......

青和吐出一口泥巴，想喊玄釗幫幫忙，剛擡起頭就見著玄釗望向半空中一副震驚地腳步都挪不動的表情，不滿地眨了下眼：“這是什麽見鬼的表情？”說著又擡了點頭順著玄釗的目光看過去。

“見鬼了！”

青和趴地上頂著狂風用沾滿塵土的手揉了揉眼睛，被迷得眼淚直流，再看向那半空之中花瓣凝聚而成的熟悉身影，感嘆自己一定是被沙子迷了眼，幻覺忒嚴重了些。

正這般想著，玄釗喃喃一聲，“師尊！”

青和：“！！！”

“你也看見了？”青和驚詫於竟然這個魔尊不是個幻覺不成？快速趁著狂風稍稍止息時站起身來，湊近了玄釗去問。

玄釗蹙著眉回頭教訓一句，“閉嘴。”又轉頭小心翼翼上前，想靠近那片片海棠花瓣匯聚成的紅衣女子，張了口想再喚一聲“師尊”。

可那抹倩影只是歪歪頭打量了一番站在地上的兩人，目光懵懂，好似孩童。

玄釗和青和正疑惑間，便見那抹身影眼神忽然淩厲起來。

擡手輕輕一指，地上散落的花瓣又開始是躁動起來，便如剛才一般，抱團形成漩渦，又散開來，化作一般長劍模樣。正是鶴宵允往常那柄“嘯翎”。

從花瓣中幻化出來的女子執劍劃過長空，霎時間天光如晝，寂滅了千萬年陰沈昏暗的冥司被這一道劍光照亮，便是黃泉裏“溯洄”都被這白光恍了眼，紛紛躍出水面，待瞧見憑空立於半空中的女子，皆大叫著“救命”又躥回水裏。

不過還是有那麽一兩條不幸的，被女子一指劃過的勁氣掀到地上，聽見女子充滿威壓的語調問著：“靈辭在何處。”

魚嘴哆哆嗦嗦喊著，“原......清......清州地界，妖......妖王臨......世，唯......唯有......”

話都沒說完，女子就不耐煩一道勁風又將它掀回黃泉裏頭。

玄釗楞楞瞧著眼前場景，不知做何反應，直到女子騰空而去，玄釗驚覺師尊應該是去救靈辭去了，不及去想眼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忙捏了騰雲訣跟上去。

青和還張著嘴巴站在原處想不通什麽情況，不過就是感嘆了一句以前就常聽靈辭說師父對他特別好，他以前還不信來著，現在看來，是真好啊！

死了一萬年的師父知道徒弟有難，原地覆活？

這樣的師父他也想要！現在跟上去大概也來不及了，不過他剛才聽見“原清州地界”了，知道靈辭被弄去哪兒就行了，他得趕緊找鬼去幫他通知大哥二哥。

......

玄釗一路提了三次氣才跟上師尊步伐，前方紅衣身影未曾停下等過他一時半會，自始至終亦未曾同他說過一字半句，玄釗心下疑惑，卻不敢出聲去喚，生怕眼前的師尊只是幻影。

更怕沒人帶他去救靈辭。

清州是妖界尚在時的稱呼，就在龍騰養了妻兒的那處地方，他曾在魔界藏書樓裏看過關於妖界的記載，那裏埋葬著歷代妖王遺骸。

卻不知方才“溯洄”口中的“妖王臨世”是何意。還有那未竟的下半句是什麽意思？

唯有什麽？

隱約覺得同靈辭有關，心裏漸漸升起一抹不安。

直到鼻端傳來絲絲濃烈刺鼻的味道，眼前漸漸出現成片成片的焦土，往前是一望無際的遍地狼藉。

耳邊不時傳來一聲聲喑啞的嘶吼，不知是風聲，還是妖精鬼魅。

統管冥司萬年，玄釗第一次見到比無間地獄更可怕的地方，而一個月前他還在這裏見過龍騰在這廣袤的竹林屋舍間一臉溫柔抱著自己繈褓中的孩子。

“小辭？”玄釗喃喃出聲，雙手不住握緊，若是靈辭被天帝弄到這處地方來，是為了什麽？

驚疑間前方濃煙滾滾，前方女子忽而周身氣勢凜冽起來，手中“嘯翎”紅光大盛發出嗡嗡錚鳴，女子口中吐出一句憤怒到極致的：“放肆。”整個身子化成一道紅光便沖向前方。

心中的不安愈來愈盛，玄釗喚出自己萬年不曾用過的“乾坤劍”跟著沖上前去，然後便瞧見了叫他牙眥欲裂的一幕。

巨大的白毛狐貍渾身被血染紅，只留著頭頂一點白毛能瞧出原先的毛色。他對面是整整齊齊烏泱泱以前連衣服都沒亂的天兵。

而中間......

中間，是他的靈辭，四肢被被釘在木架上拋在空中，被一個光圈困住。從前總是笑吟吟望著他的一雙眼睛都睜不開了。腦袋歪在一邊，頭發不知怎麽白了。就連他往常愛穿的一身青衣，也化作了純白，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如紙。

四肢被冒著寒光的長釘釘在木架上，也只是隱隱有一絲血跡滲出。

他們是不是，把靈辭的血都放幹凈了？

“小辭。”玄釗呢喃自語，每看一眼都心痛萬分，他怎麽會把靈辭一個人丟在天界呢！天帝是個什麽東西！

他們再把靈辭當作一件除妖的“法器”！

玄釗冰冷的眸子彌漫起血色，同女子一左一右騰空上前，舉劍劈開困住靈辭的光圈。巨大的靈力沖擊，讓身後的天兵倒了一片。

耳邊聽著天兵們一句句厲聲喝問，“何人竟敢破壞我神界的除妖陣？”

玄釗郁積在心的怒氣噴薄而出，手中“乾坤”朝著天兵攝去，身處無間萬年吸收的森森鬼氣迅速在天兵間蔓延開來，被鎮壓在乾坤劍中，饑餓萬年的厲鬼傾巢而出，許多天兵甚至未曾發出一聲驚吼便被撕碎，成了厲鬼的腹中餐。

紅衣的女子眉頭微微一皺，“嘯翎”的紅光遍布大地，原本嘶吼著張牙舞爪的厲鬼紛紛驚恐著爬回“乾坤”之中，女子輕嗤一聲，“厲鬼索命，不可作惡。”

轉頭又望著隱隱要恢覆氣力的巨大狐貍抿了抿唇，“神界搞出來的亂子，不管。”

再往已經被玄釗從架子上解下來抱進懷裏的靈辭看了一眼，微微嘆息一聲，卻是沒有上前，倏忽間身軀變得透明起來，漸漸又化作了紛紛揚揚的花瓣。

玄釗已經顧不上師尊死而覆生又忽然消失，只抱著懷裏頭已經生氣全無的靈辭哽咽，“小辭，快醒醒，醒醒。”

他喚了許久，終於聽著懷中人嚶嚀一聲，“師兄？”

“我在，我在，小辭，師兄在。”玄釗激動的連連應聲。

“師兄，我沒出賣翎箜，你別不喜歡我。”靈辭虛弱的聲音都是甕甕的，說不出的委屈。

玄釗後悔的眼淚都要往下落，連連安慰，“知道，師兄都知道。”他怎麽沒早些和靈辭說清楚呢？就這麽晾著他，難受了吧。

“師兄我眼睛睜不開，他們拿光照我。”

“師兄替你打他們！”

“師兄我手疼，他們那釘子紮我，好長的釘子，好可怕，好疼。”

“沒事了，師兄放鬼把他們都吃了。”

“師兄，我剛才好像聽見師父的聲音了？”

“嗯，剛才師父來救你了！”

“嗯，師父真好！”靈辭開心地扯了個笑臉，又往玄釗懷裏鉆了鉆，“師兄也好，我就知道師兄會來救我的。”

“我都跟他們講了敢傷我，我師兄不會放過你們的，他們還不聽！”靈辭絮絮叨叨說著，聲音卻越來越低，玄釗恐慌的又緊了緊手臂，“小辭，師兄帶你回冥司去，我們再也不回天界了。”

“真的嗎？”靈辭興奮地聲音都高了幾分，比方才氣力都足了些。“那師兄先親親我，你都好久不理我了。”

“好！”

玄釗低下頭去親吻靈辭，靈辭卻在還未感受到師兄的親吻落下時，“噗”地吐出一口血，再然後，血怎麽也止不住，靈辭不停地輕咳著，嘴角不停溢出鮮血。玄釗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卷二 人間歲歲長相守

青和好不容易帶著大哥二哥還有冥司裏頭自告奮勇的一眾鬼差浩浩蕩蕩趕到了“清州”，只見到一只發了瘋要吃掉玄釗和靈辭的巨大狐貍。

搞不清楚狀況的一行人趕緊把呆呆楞楞地抱著懷裏靈辭的玄釗拉開，大狐貍瞧見來了好些神仙，登時眥著牙陰惻惻地笑，“就你們這些小毛頭也想對付我？”

天蓬和楊戩已經有好些年不曾被叫過小毛頭了，聞言不由蹙了蹙眉頭，對視一眼，這妖怪口氣很張狂啊！兄弟齊心，扛著家夥就沖上去了。

七八個回合下來，敗了！

兄弟兩個這才知道剛才人家喊他倆小毛頭是有道理的，一萬多年未嘗敗績的兩位戰神在大狐貍手裏頭竟然走不過十個回合，還是兩個人聯手的！

這到底是個什麽品種的妖怪？一般狐貍能長這麽大？天蓬擡頭看去，那狐貍都有五個他那麽高了！原以為大就大，指定虛，結果還不是，大狐貍精通各種上古妖法，饒是他自幼在毗鄰妖界的魔界長大，也有許多招式未曾見過。

“大哥，撤？”楊戩也是精明的，自知不是敵手，貿然硬碰硬顯然很不理智。

天蓬點頭，回首對著身後眾人高呼一聲，“撤！”他就是來救他小弟的，別的事不管，帶走靈辭就行。

不過，在轉身剎那，他聽見那大狐貍嗤笑一聲，說道，“創世神開天辟地的時候可沒想過分什麽神妖鬼魔，上下尊卑的，就你們神界能折騰！”

“如今，你們你們封存了神君靈力的小家夥可是不行了！這世間再沒人能打敗我！這七界之主，也該輪到我妖界來做做了，哈哈哈哈哈！”大狐貍體態笨重，笑起來一顫一顫的，瞧著兇狠，卻又莫名有些喜感。

天蓬和楊戩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又是被神界刺，激的，自從疊令做了天帝，幹的事情就沒有一件叫人稱道的，都是為了自己的野心。

可憐了他們小弟靈辭成了個靶子，現在給弄的半死不活的，要不是青和說了搭上了龍騰的線，靈辭只要一息尚存，就還有希望，他們倆現在就去端了天宮！

等帶著玄釗退回天界，天蓬兄弟三個才知道靈辭究竟傷的有多重，根本連呼吸都沒有了啊，要不是天蓬和楊戩當年聯手在靈辭身上下的禁制恰好還有點作用，正好將靈辭魂魄縛在身體裏，這會兒靈辭怕是早就魂飛魄散，軀體不存了！

“玄釗你先松開，讓我看看小辭！”天蓬到底是做大哥的，開口就很有威嚴。

可玄釗根本不理他，傻了一樣，就緊緊抱著靈辭，生怕一撒手，懷裏圖就空了。所以天蓬跟他說話，他是頭也沒擡一下。

楊戩看了這情況，拉了拉自家大哥，示意他讓開一點，自己來說。

天蓬沒料到玄釗竟然敢不理自己，也有些動怒，本不欲說什麽，打算直接動手，反正玄釗又打不過他。

不過自家二弟的面子要給，就讓開了點。

楊戩也不拐彎，直接就道，“你如今是在鬧什麽？早幹什麽去了，小辭這萬年在你跟前受的委屈不少，如今我和大哥既然出來了，便把小辭交給我們，是生是死，也都同你沒什麽關系，你們之間，又沒什麽名分！”

這話說的有些毒，偏偏句句在理，不論是他叫靈辭委屈了一萬年，還是他和靈辭沒個名分，他都無法反駁，可對方是靈辭實實在在的結義兄長。

若他們要搶走靈辭......

他一沒有理由反對，二也不能動手，最後玄釗憋得眼睛通紅，哽咽著開口，“別，別帶走靈辭，生死，我都陪他！”他知道靈辭已經不行了，先是血怎麽也止不住，後來血都流幹了，也就不再吐了，意識也渙散了，再沒同自己說一句話。

對了，靈辭還說眼睛疼，睜不開，從他找到靈辭到現在，都沒能同靈辭好好對視上一眼。如此想著，玄釗更難受了，“別帶走他，我陪他一起死，我陪他！”

什麽陪不陪，死不死的，神仙死了那叫魂飛魄散，天上地下都找不到影子的，哪有什麽陪不陪，又不是人，死後還能變成鬼，有個冥司可以去。

青和看玄釗可憐成這樣，有心上前說一句，快帶靈辭去找龍騰，還是可以救一救的，可楊戩攔了他一下。

青和不明所以，但他作為老三，大哥二哥的話是一定要聽的，也就沒動，等著楊戩吩咐。

“你死了也陪不成他，他無親無故，如今遺體留在冥司也說不過去，交給我吧，我帶他回灌江口安葬。神仙沒有輪回，他在這世間，也就剩下這一副軀體了，我是他二哥，會給好好安葬他的！”楊戩唉聲嘆氣，說的情真意切。

玄釗抱著靈辭連連後退，生怕對方來搶，“不，不要！”他雙目猩紅，音調嘶啞，如今也就只能重覆著這一句蒼白的“不要。”

他不停地想著有什麽辦法可以把靈辭留在身邊，他要陪著他！

“我和他成婚！對，我和他成婚！”玄釗還真就想到了一個辦法，迫不及待就喊了出來。只要同靈辭成婚，他們就是正經的夫夫兩個了，什麽大哥二哥都不能帶走靈辭！

青和聞言目瞪口呆，靈辭但凡早些日子去找二哥支招，沒準早都嫁給玄釗了，哪裏還有後面這許多事！

天蓬則是站在一邊不置可否，甚至翻了個白眼，“早幹什麽去了！”

玄釗半句都不反駁，捏著拳等著三個哥哥表態。天蓬方才嗤了一聲之後，卻也沒有反對，只是淡淡撇了一眼玄釗問道，“不後悔？”

“絕不！”玄釗斬釘截鐵地答道。

於是，當神界因為一只大狐貍鬧的天翻地覆的時候，下界冥司緊鑼密鼓地在籌備一場盛大的婚禮。

玄釗這兩日忽而喜悅，忽而又很悲傷，他就要和靈辭成婚了，萬年前他們本就已經定下了婚期，卻是因為一場變故蹉跎了萬年，如今，終於還是要成婚了，可是靈辭已經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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