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再入虎穴

關燈
“不可能,”樂嵐當機立斷道,“我不去。”

重鈞一挑眉,“為什麽不去,難道你不敢?”

她瞥了他一眼,“找死很好玩麽?”

“你身為堂堂定邊侯府的郡主,一個小小的天命司就嚇成這樣?”

他變著法子拿激將法激她,可樂嵐生來屬土的,偏偏不吃這套,上一次去天命司險些栽在丹渚手上,雖然不至於到一朝蛇咬,十年怕繩的程度,也足以讓她記住教訓了。

天命司就是一道深不可測的妖魔窟,裏面牛頭馬面什麽都有,一不小心陷了進去,骨頭渣子估計都得啃沒了。

她看了重鈞一眼,這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難道忘了當時是如何肚破腸流,在地上躺了三天才能動彈的麽?

“那面鏡子不光能看到一個人的過去,還能看到未來,你難道就不想看看,自己日後的郡馬是誰麽?”

“我的郡馬是誰,關你什麽事?”

重鈞抱著胳膊,突然擠出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不關我的事,那你還問我覺著你的脾氣怎麽樣,還一個人坐著發呆,你那時候的模樣我見得多了,我們寨子裏的姑娘,懷春的時候都那樣!”

樂嵐:“……”

她忍無可忍道:“你說什麽?!”

重鈞道:“我說你明明有喜歡的人,難道就不想看看,你們倆日後會走到哪一步?萬一他以後要是娶了別人,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不用了,”樂嵐道,“我沒有喜歡誰,我的事情也用不著你管。天命司我是不會去的,要去你自己去,別再把禍害帶回來就行了。”

言訖,她不願再跟他多費唇舌,轉身回了房間。

這一晚上在波折中消磨得差不多了,重鈞看著她的背影走遠,聳一聳肩,也回房去了。

翌日入夜,更鼓敲過二更時,卻有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穿過街巷,來到了朱雀街前。

來者正是樂嵐。

雖然說了自己絕不會再進天命司這龍潭虎穴裏,但睡了一覺後她便改變了主意。

那日端午宮宴的鼓聲,鼓聲裏若隱若現、古老而滄桑的痛楚悲鳴,始終在她耳際縈繞不去。

丹渚說,自己同那鼓淵源不淺,他們之間有什麽淵源?

上回走的匆忙沒能看仔細,這一次她要好好看清楚,那張醜鼓裏究竟有什麽玄機。

自然,若是能順路看一眼那傳說中能觀過去,能曉未來的神奇鏡子,也不失為一件幸事。

今日天公依然作美,月光蒙蒙,不甚清晰,她輕車熟路地翻過圍墻,輕捷落地,剛剛站穩,卻突然被人拽了一把。

拽她的那人藏身在樹後,臉上帶著一張不倫不類的蒙面,只遮住了鼻梁往上的小半張臉,不用揣摩面貌,單看這面具樂嵐也知道這人是誰。

重鈞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語氣裏滿滿的得意與自負,仿佛他早就算好了似的。

樂嵐道:“我是來辦正事的,不像某人一樣閑著無聊在老虎臉上照鏡子。”

重鈞嘿然一笑,她又問:“丹渚在什麽地方?”

這個道士實在恐怖,她一想起便覺得毛骨悚然,這一次須得小心行事,千萬別再被他抓了現行才好。

重鈞道:“晚上皇帝老兒過來聽道,天命司的長老都去大殿論道去了,他應該也在其中。今晚是我們最好的行動時間,絕不能浪費時機。”

樂嵐“嗯”了一聲,兩人都不是新手,對於天命司的輪廓有大致的印象,摸索起來並不困難。只是因為禦駕到此,防備嚴密許多,潛行十分不易,到了藏書樓前,倒比平時多費了許多時間。

樓前新增派了四名守衛,她正盤算著怎麽把守衛放倒,卻見重鈞攀著樹枝上了樹,而後活魚一般,一溜身從二樓的窗戶裏進去了。

敢情他走窗戶的功夫都是這樣練出來的!

樂嵐跟著他上了樹,論靈活她比不上泥鰍一樣的重鈞,好在身為一個姑娘家,骨骼纖細,透氣窗雖只有尺餘寬,鉆起來並不困難。

再次進到藏書樓中,她依然被這裏的宏偉堂皇所震撼,重鈞在她眼前揮了揮,說道:“發什麽呆?快走了。”

他對這裏顯然十分熟悉,樂嵐跟著他上了三樓,走過十一座隔間,重鈞停在了一扇門前,翻出事先配好的鑰匙開了門。

他一腳跨進門裏,樂嵐卻站在門外遲遲不動。

“怎麽了?”

“不對勁。”她道,向四周打量一圈,皺眉問:“你之前進來的時候,一直都這麽順利嗎?”

重鈞不以為然道:“難道應該有什麽不順麽?”

見她還在門外踟躕,便催促道:“天命司本來就是外嚴內松,你不要多慮,我來這裏許多回了,沒出過什麽問題。快來快來,東西就在裏面。”

樂嵐又朝四下裏環顧了一周,許是被丹渚嚇怕了,總覺得會憑空鉆出來一個人來,重鈞一直在催,她深吸口氣,跨進了門去。

房間裏堆滿雜物,一面碩大的銅鏡貼墻立著,與人等高,鏡面落滿灰塵。

重鈞在鏡前盤膝坐下,情緒高漲,十分興奮。可等了許久,鏡中的影像卻沒有絲毫變化,她問:“你有看到麽?我怎麽什麽都沒看到。”

“再等等,”他道,“每個人的影像只有自己能看到,別人是看不見的。”

他這一派專註的模樣把樂嵐逗笑了,道:“你確定看見的是前世,而不是心魔?”

“什麽心魔?”

“沒什麽,”她道,“開個玩笑。”

心魔是修仙界常說的詞,與這鏡像一樣,都是只有自己看見,不為外人所知之物。

但凡一心向道者,在修成正果之前免不得先歷一通心魔的磨難,不知多少驚才絕艷的修士渡過了重重劫難,臨了卻折在了這一關頭,功敗垂成。

重鈞身為凡人,沒聽懂她的話意,樂嵐也未作解釋,腳步一轉,站在了鏡前。

這面鏡子果真有他說的那麽神奇?

那就讓她看看,它和司命的不著調命格比起來,哪個準一些。

她在鏡前站定,開始糾結看什麽好。

是先看自己成仙時的恢弘場面呢?

還是先看自己將來如何力挽狂瀾,翻雲覆雨呢?

抑或……

她沈浸在思索之中,卻見一動不動的鏡面忽然發生了變化。

鏡上的積塵好似被一口氣吹拂開,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

是她,又不像是她;鏡子裏的她頭發長了,眉眼清明了,好像個子也高了點,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朝氣。

這似乎是幾年後的自己,而身旁卻影影綽綽站著另外一個人。

鏡子的一半仍然蒙著厚厚的灰塵,只能透過身形看出來是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

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個氣息不穩,會吹亂了鏡中脆弱的虛影。

隨著灰塵拂落,鏡中人的面龐慢慢明晰起來,樂嵐呆住了。

不是李未陽。

鏡子裏的人很好看,好看過樂嵐從天上到地下見過的所有神仙凡人,他微微笑著,眼中斂盡千秋萬代的雪照雲光。

明明是張無可挑剔的臉,她卻無端覺得有些面目可憎。

這人是誰?

為什麽會跟她在一起?

李未陽呢?

許是感受到了樂嵐的情緒波動,鏡中的人像晃了一晃,消失不見了,積塵重新覆滿鏡面,好似剛剛的一幕只是她自己的幻覺。

重鈞還在鏡前坐著,維持著方才的姿態,她在房間裏踱了一圈,胸口漲疼,說道:“我要去樓下看一眼,你在這裏慢慢看,看完了來找我。”

他點了點頭,樂嵐便下樓去了。

那架小鼓仍在原地放著,鼓槌擺在一旁;漆黑的鼓面,玉白的柄槌,怎麽看怎麽怪異。

她的手輕輕觸碰上鼓面,有一股細微的顫栗從指腹傳來,極輕極弱,卻又夾帶著極濃烈的興奮和歡喜。

指膚相接,她幾乎在一瞬間便洞悉了這面鼓的真正身份。

一種熟悉而又帶有強烈依賴的親切油然而生,她摸了摸黑黢黢的鼓皮,輕聲問:“你在等我麽……”

黑鼓沒有說話,卻有一個聲音替它回答了,“它在等你。”

一樣的地點,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場景,一樣冰冷的聲音。

簡直是噩夢重現!

“丹渚!”樂嵐後退一步,卻發現周圍已經布下結界,這一次她是插翅也難逃了。

重鈞還在樓上,她擡首欲呼,被丹渚揮手打斷,“你的朋友在結界之外,聽不到提醒,就讓他再多看片刻吧。”

“你一直都在?”

他對他們的動靜掌握得一清二楚,顯然不是初來乍到。

樂嵐此時並未蒙面,身份坦露無遺,丹渚看她一眼,道:“上次來時,我便註意到了你,但那時尚且不能確認。”

他的目光陰冷而銳利,盯得樂嵐頭皮發麻。

“確認什麽?”

丹渚繞著皮鼓走了兩步,擡手撫上,唇邊勾起一點淡淡的笑意,他回過頭來看向樂嵐,眼底卻仍然冰封千裏;

“你知道這張鼓的來歷麽?”

樂嵐冷冷地回視著他,丹渚繼續道:“這是我當年游歷之時,在一片荒海上遇到的一條妖龍。”

“我與它死戰了七天七夜,終於斬下了它的首級,可肉身雖死,妖魂不滅,我便剝其皮為鼓,削其骨為槌,做成了這面龍鼓。每逢奏鼓之時,以龍骨擊其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陛下每讚此鼓奏起之時,常聞得龍吟之聲,不知端陽宴上,郡主可曾聽到?”

樂嵐死咬著下唇,口中彌漫的銹味愈發濃重,她的手在盛怒之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劍鞘。

她死死地盯住丹渚,一字一頓道:“我聽到了。”

“那天,它是在向你哭訴對麽?”

他擡起左手,指間銀芒閃動,樂嵐不知道他又在醞釀什麽妖法,手中劍倏忽出鞘,一劍朝他面門削了過去。

丹渚淡然地看著劍鋒到來,卻躲也未躲,她的後頸上忽然一痛,有什麽東西咬了她一口,劍風忽然失了準頭,貼著丹渚的下巴劃了過去。

再接著,她的眼前便混沌起來,通目只剩下一片亮眼的白光,丹渚好像朝她申了一下手,後頸的傷處又痛又麻。

最後一絲意識,她聽到了一聲低沈而悲愴的龍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