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點了點頭。

小上官笑道：“這下你明白這件事的危險了吧？”

“是的，”陸羽笑道：“正因為這樣，我反而越發的好奇起來，能不能看到上面寫的什麽，總要去試試才知道啊。”

小上官苦笑一聲，隨後道：“是啊，好像每個人都會想要自己親自試試，不受傷便不知道回頭……果然能聽進別人去勸的人，真的很少。”

陸羽輕輕一笑，不予置評。

領著小阮向那裏走去，一邊走著，他一邊……想起了很多。

尤其，當他一步邁出，一股莫名的壓力突兀而至，危險，致命，黑暗，陰冷，各種各樣的能量撲面而來，讓陸羽能感受到，下一刻他就會受傷。

也就在這一刻，陸羽想起了很多……

記得他的生命第一次有清晰的印象，就是屍體。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對陸羽來說並不是這樣，這倒不是說他天生就有多麽的冷血，多麽的冷靜，而是……若非見過生命的美好，是不會懂得死亡的恐懼。

有印象的第一眼，就像是初生嬰兒第一眼見到自己的母親，無關善惡，無關喜好，只是從一片混沌的什麽都不知道的陌生，添了一份熟悉。

陸羽第一次熟悉這個世界，就是伴隨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看到了遍地的屍體。

他分不清善惡，不知道美醜，也不明白好聞和難聞之間的界限，只是在人生中第一次有意識的了解這個世界的時候，這些東西變成了他第一個‘熟悉’。

所以他總覺得死亡也許是常態。

他喜歡這種感覺，仿佛這樣的環境才孕育出了他的生命，所以……對於這個他第一個熟悉的環境，他認為是安全的。

即便……人生中漸漸有了人來人往，漸漸有戰友，漸漸有背叛，漸漸有不得不做的抉擇，但他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面對周遭的消失，曾經認識的人變成一具屍體，他也不覺得有任何的傷悲，反而會在這種環境和世界上，感受到一絲難明的……安全感。

所以即便曾經被人譽為‘大師’一樣的戰略者，籌劃著執行者，獨自一人解決所有問題的時候，他依然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這有什麽錯，甚至在一片孤寂之中，他總能找到那些屬於他的快樂。

即便……差點死了，當他被背叛，跌落山谷，在一片絕境之中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滿身的疼痛和大腦的混沌，而是清晰的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並且真的為了這點而無比慶幸。

所以他看到了孤江大陣，也並沒有多少的驚訝，而是好奇的，欣賞的，卻接觸那個不知道什麽世界的奇跡。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得到了它，得到了這冰冷的，對他來說卻如同親人一般的‘伴侶’。

孤江寒星，那是他給它取的名字，如同它可以幹凈利落的切開一切阻礙一樣，陸羽也變得可以幹凈利落的解決所有的麻煩。

刀，是他的愛人，孤獨，是他的情人，血腥，是他的母親，一片混沌的冰冷，是他的家庭。

對此他沒有任何怨言，也沒有任何不忿，只是就那樣簡單的活著，不去思考一些什麽，因為沒有辦法去分辨，思考來的東西，也不過就是一片混沌罷了。

即便是過了那麽多年，經歷了那麽多，接觸了那麽多，在他的心中，卻依然如同一片黑霧困住的帶血的冰冷。

直到……一絲亮光的出現，即便那僅僅是看起來很明亮，背地裏卻同樣漆黑的亮光，即便這股亮光將要化成一股黑色濃稠的洪流將他徹底淹沒，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這樣義無反顧的沖了上去，貪婪的一把抓住！

就像是汪洋大海上看到了唯一的一片陸地。

上面有什麽？誰會去管。

所以即便這唯一一絲亮光，最終化作一把匕首刺進了他的胸膛，他也絲毫不覺得悲傷，只是有些遺憾，總覺得自己可能做的還不夠，自己還有那份資格，可以擁有那種明亮。

若是用黑水營老營長的話來說，陸羽是自卑的。

即便他表現的如同時映照了整個世界的太陽，但內心中他只不過就是一個在血水中掙紮的睜開自己的雙眼，懵懂的看著整個世界的無知的孩子，他認為自己生來就不配擁有那些亮光。

所以他覺得自己是惡魔，因為惡魔生活的地方，沒有那種亮光。

直到來到這個世界。

是死亡轉世，還是被什麽莫名的力量帶來，陸羽不知道，也不清楚，更是不願意去深究它，因為他從未想過自己要回去。

他到底為什麽……要做那麽多的事？

走來走去的，從未叫過苦，喊過累？

因為亮光。

那些，他從來沒有資格擁有的東西，卻在他的生命中，不停的出現，照亮了他整個生命。

來的來了，走的走了，錯過的，終究再也見不到的，卻是每個人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那麽一道。

不再……孤單。

孤江寒星不再是一把冰冷的刀，它有了溫度，陸羽的體溫，各種火焰的蘊藏，它變成了炙熱的刀。

陸羽也不再是獨自行駛在大江之上，只能看到一抹抹遙遠又寒冷的星光的……那個孩子。

曾經他的身邊只有死人，只有屍體，其他便是奢望。

而現在，他只要伸出手去，便能拉住那片柔軟，可以緊緊握在手裏，來回撫摸，感受上面每一根血管的脈動，每一道紋路的起伏……那讓他感受到了生命，別人的，還有自己的。

畢竟……在一片死亡之中，不會有活人，即便他的心臟在跳動，眼神在游離。

只有在那些亮光之中，陸羽才算是真正活著。

為了這個，為了這些……

陸羽覺得自己雖死無憾。

就如同現在，他微微張嘴，便有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還是在笑著，將小阮拉到自己的身後，仰著頭，輕蔑的看著那塊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看過的面板上，那些仿佛很強大的文字。

“原來，不過如此嘛。”

陸羽說著，伸手在上面的一個任務上，點了一下。

“就接這個好了，字寫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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