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遲鷺想起來, 自己遺忘了一個問題。

或許不是遺忘,只是所有任務者都不願意細想這個問題,因為無能為力。

偏離線被原軌吞噬後, 偏離線中所有的人事物, 無論好的壞的, 都將消失。

他們在龐大的歷史長河中,是需要被“清理”的隱患, 所有人都知道, 從開始偏離的那一刻開始,偏離線中的無數個他們就已經是完整的生命體, 但現有科技沒有達到能拯救他們的高度, 在無法兼顧的情況下,他們是被放棄的那一部分。

遲鷺的第一條任務線是近代,與他所處的時代高度吻合, 進度百分百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一年裏, 與他相處過的朋友、知己、長輩、甚至街口賣菜的奶奶……從此以後,將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中。

他們消失了, 於是這段過去, 只是遲鷺一個人的獨角戲。

“……遲鷺, 你別寫了。”宿舍裏, 系統開啟瞳攝, 看著遲鷺安靜地在紙上寫寫畫畫,上面的內容是讓它想呼叫組織有人叛變的程度, “不管是把司空禦帶走……還是強制幹預任務進度……都是違規的, 上面知道, 至少紅牌警告……”

遲鷺不言不語,繼續演算。

他在紙上,列了無數個方案,又一一推翻,什麽借系統的能量撕裂時空、強制幹預任務進度、借助洪荒時代的天地之力,把這條任務線剝離……亂七八糟,什麽都有。

系統勸他,“你要知道,司空禦本身就是“龍傲天”的一個分裂,他們是同一個人,你實在喜歡他,等任務結束後,跟上面打報告,回到過去,再跟他談戀愛唄,雖然他可能不認得你……”

不,不一樣。

禦崽就是禦崽。

只有一個禦崽。

分手可以,離開可以,死亡也可以。

可世界上不能沒有禦崽。

他們這麽鮮活、這麽生動地活在宇宙一隅,不應該被隨意剝奪生存的權利。

這條任務線裏,遲鷺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他想爭取一次,給這些很好的人一個留下的機會。

“遲鷺……”眼見遲鷺在“強制幹預任務進度”那一頁久久停留,系統16聲音都抖了,“別忘了你在聯邦國旗下宣的誓。援救小組第一次公開招募志願者,招募信息裏提到“被染毒”的那個博士,他是科研所的工作人員,我回去開會的時候,聽說了他的死訊——”

遲鷺筆尖一停。

這並不是個例,有些偏離線影響巨大,能直接殺人,這位已經堅持得夠久了。

科研所啟動緊急援救的主要原因也是這個——援救的不僅是人生,更是生命。

遲鷺捏緊中性筆,看向窗外。

A市的冬天霧蒙蒙的,不甚清朗,遲鷺記得他第一次在國旗下宣誓,也是這樣的天,寒風凜冽地刮在他的脖頸,可他絲毫不覺得冷。

生命至高無上,信仰不可動搖。

——這是誓詞裏最後一句,他記了很久,也執行了很久。

遲鷺收回視線,撕掉了“幹預任務進度”那一頁。

系統悄摸摸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它發現,這口氣松早了。

遲鷺開始研究任務線剝離。

……

組織!快來人啊!這裏有個任務者,他瘋了!

誰能管管遲鷺!

……

任務線剝離,放在修真時代,可以理解為創世界。

倘若能妥善剝離偏離線,分裂出來的這條線,就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世界,某種程度可謂是“創世”,但顯然現今的聯邦最高科技並不能做到,所以科研所才會選擇犧牲一部分,換來大部分的安全。

可理論上,“創世”是可行的,否則當初科研所提出救援時,這份初案不會跟“任務者”放在一起,甚至“創世”才是首選,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任務者”要排在後面。

遲鷺在演算“創世”的可能性,聯邦最高科技都做不到的事,單憑他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所以他選擇迂回。

危險級s+的洪荒時代和修真時代,那裏遍布著古老的傳說和科技至今無法解析的神秘力量,有人一劍動千山,有人一劍裂天門,動輒破空淩雲起,三千世界任由行,那裏說不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只需要用病毒侵入系統,掌握主動權,再重新鏈接任務線,稍加幹預——

系統16:“……”

系統沒人權啊!

呼叫組織呼叫組織——

有個任務者要對他親愛的系統下手啦!

遲鷺越算越嗨,系統16小心肝亂顫,哆嗦半晌,終於清清嗓子,深沈出聲,“稍等。”

遲鷺下筆不停,“你聲音怎麽打顫?”

系統:“……”

你猜我被誰嚇的?

“你當著我的面編代碼來黑我……不是遲鷺好歹共事多年,別把系統不當人行不行?好好好我不廢話,我還有一個辦法。”

司空禦發現,遲鷺最近狀態不對。

時不時盯著自己發呆;上課也不聽講,寫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總是一放學就回宿舍,不知道在幹什麽,很忙的樣子。

最關鍵的是,賊特麽粘人。

遲鷺輕車熟路摸到廢棄課桌底下的鑰匙,打開通往頂樓的鐵門,拉著司空禦走進去。

鐵門是全封閉的,往上還有半層,不過鐵門一關,這半層樓儼然也成了個隱秘的小天地,遲鷺甚至懶得多走幾步,直接把司空禦摁在墻上親。

“嗯……”司空禦被吻得頭腦發蒙,不經意溢出哼吟聲,在寂靜的樓道中回響,他猛地回神,咬了一下遲鷺的下唇。

遲鷺吃痛退開,司空禦擦擦口水,不爽地擰眉,“你最近吃春.藥了?膩膩歪歪的,在學校能不能克制一點。”

遲鷺垂著眼,柔順的黑劉海遮住眉毛,把眼裏的情緒也遮得七七八八,他做完手術後就不戴眼鏡,跟戴眼鏡時截然不同的氣質總是讓司空禦看著看著就噤聲,至今無法免疫。

“嗯哼。”遲鷺慢吞吞地伸出舌尖舔過唇上的傷口,許是痛,他眉心細微地蹙了一下,而後笑起來,“再親五分鐘,下節課就不親了。”

“……”司空禦被遲鷺那個舔唇的動作撩得神魂顛倒,以至於遲鷺再親上來時,他還傻啦吧唧地仰起下巴方便遲鷺動作。

親到一半,他想起來——下節課是課間操,遲鷺要執勤還要開會,本來就親不了。

……媽的。

上課鈴響前三分鐘,遲鷺牽著被親得暈乎乎的禦崽準備回教室,下樓之前,他意有所指地問道:“禦崽,如果我有事離開一段時間,你會等我嗎?”

司空禦還不大清醒,眼神落在虛空某點發呆,整張臉潮紅,無意識地抿著嘴,不知道想把什麽東西抿進去。

“你去哪兒?”他隨口道。

遲鷺:“不知道。”

哦。

司空禦看著他把鑰匙貼回去,又問:“去多久?要請長假嗎?”

“……短則半年,長……可能回不來了。”

“……”

司空禦用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怎麽?你要回光之國了?”

遲鷺猝不及防笑了一聲。

“不是。”遲鷺慢慢站直,倚著身後的課桌,用很溫柔的眼神註視他,“要去創造一個世界。”

司空禦看他的眼神更加傻逼。

遲鷺岔開腿,把他抱進懷裏,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嗓音低低的,含著笑意,“給你準備了禮物,你說等,我就把禮物給你……”

司空禦張嘴想罵。

“……等。”

……這破嘴。

遲鷺低笑一聲,胸腔震動順著相碰的軀體傳遞到司空禦身上,他整個人跟著震。

遲鷺又親上來。

司空禦心說沒完了還,有什麽忍不住非要大白天躲在樓道上親,晚上親影響你發揮嗎——

手上皮膚有冰涼的觸感,遲鷺放開他,司空禦不明就裏低頭看,看見中指上不知何時戴上了一枚款式簡單的冷銀戒指。

“……”

他看著手指,有些發楞。

遲鷺道:“男朋友,戴著我的戒指,千萬不能被別人騙走。”

司空禦覺得話音中的情緒有點不對,擡眼看遲鷺,看了半晌,又看不出什麽,只能微微蹙眉。

——什麽話,跟囑咐後事似的。

第八節 課,遲鷺聲稱有事,答完題早退,司空禦咬著筆桿刷題練速度。

“禦崽,主席那本數學筆記在哪?借我看看?”教室裏安靜無聲,邵子濯扭過頭,用氣聲跟司空禦說話。

司空禦用餘光掃了一眼遲鷺的桌子。

“不知道,應該在桌上,你自己找。”

遲鷺有記筆記的習慣,但他實際用不上,所以一般是留給司空禦用,邵子濯上課沒聽懂也會來借,主席這幾本筆記本,幾乎是共用的。

邵子濯反身扒拉遲鷺桌上的書山,他動作冒失,莽莽撞撞,一個不留神就把遲鷺半座書山弄倒了。

司空禦:“嘖。”

書散了一地,同學紛紛看過來,邵子濯摸著後腦勺歉意笑笑,鉆到桌子底下撿書。

司空禦擱下筆,也幫著撿。

撿到一半,他視線一凝,從亂七八糟的書中拎出一個筆記本。

遲鷺的筆記本都很厚,相較其他,這個捏著非常單薄,司空禦看著展開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一些很難理解的關鍵詞,什麽死亡方式,什麽待處理清單,關鍵是中間潦草地寫了一個名字,司空禦。

正是瞄到自己的名字,司空禦才註意到這個筆記本。

他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愛好,但遲鷺這筆記本上寫的內容,非常奇怪。

很多人都看過遲鷺的筆記,字跡清晰條理分明,貌似還有點強迫癥,大標題間字數相同,空格還要對齊。

這頁筆記卻寫得十分潦草,潦草到讓司空禦懷疑遲鷺以前的正經筆記都是裝出來的程度。

死亡方式:車禍、溺水、空中事故……還有一些稀奇古怪又離譜的答案,一行羅列下來,從上到下,挨個被斜杠劃掉,最後留下的,是“猝死”。

待處理清單:戒指、轉讓合同、司空禦……

“戒指”也被劃掉,不知道是處理完還是別的意思。

司空禦眉心擰緊,身側的手不自覺摸向口袋,那裏放著遲鷺給他的銀戒,因為怕惹眼,他從手上取下來,用小盒子裝著,妥帖放在兜裏。

……哪裏不對。

好不安。

司空禦心事重重了一節自習課,什麽都看不進去,下課拿到手機,他徑直撥通了遲鷺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遲鷺語氣照舊,喊他的時候聲音會稍稍放軟一點,“餵,禦崽。”

司空禦硬邦邦地說:“你在哪兒?”

“唔,”遲鷺停了片刻,聽筒裏隱約有鳴笛聲,“我在路上,不知道這裏是哪,不過我準備回學校了。”

司空禦:“你幹嗎去了?”

遲鷺又笑,可能覺得今天司空禦興師問罪的語氣格外冷硬,他嗓音中帶上安撫,“去還一樣東西,馬上回來,禦崽,爺爺今天出院你知道嗎?”

“……什麽?”司空禦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打得楞神。

“我也是剛知道,待會兒你放學回家,他應該已經回去了,你再忍耐幾天,等他完全康覆再找他算賬。”

“……你,”司空禦想讓他不要轉移話題,又想起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要問什麽。

或許只是想聽聽遲鷺的聲音。

“晚上我去找你,”司空禦撐住欄桿,緊繃的後背不由自主放松下來,手指無聊地撥弄頭發,“今天兩套卷子都沒懂,你給我講,進校門的時候,記得給我帶奶茶。”

遲鷺:“好。”

那什麽見鬼的待處理清單……

晚上再找你算賬吧。

司空禦先回了司空大宅,雖然遲鷺說司空章狀態挺好,但他還是不大放心,非得看一眼。

他回家時,司空章在玫瑰園裏伺候那一堆寶貝花草,明明自己都站不穩,還心疼地捧著一朵玫瑰,哎呀哎呀地說:“園丁怎麽幹活的?我就幾天不在,把我的玫瑰照顧成這樣……這個品種非常嬌弱,須得隔兩日澆水一次,溫度也要把控好,我走之前怎麽說的……”

司空禦推著輪椅殺過去,板著臉說:“您老可歇著吧,待會兒玫瑰沒事,您有事了。”

司空章回頭,看了眼輪椅,又看看他。

他不著痕跡挺直胸膛,裝出精神抖擻的樣子,“小禦怎麽說話?爺爺身體康健,跟這嬌弱的玫瑰,哪有可比性?”

“……”司空禦瞥了眼他腦袋上的毛線帽,幹巴巴地回:“哦。”

爺孫倆相對沈默,互相都裝作“無事發生”,又都演得不怎麽樣,氣氛一時微妙而詭異。

還是魏管家打破尷尬,“先生,少爺,該用飯了。”

司空章沒帶手杖,大病初愈後的雙腿久站發抖,當即借坡下驢,坐上司空禦推的小輪椅,還給自己找補:“這裏離餐廳有些距離,我腿腳不好,還是坐著去吧,哈哈哈……”

司空禦也:“哈哈哈……”

用過晚飯,司空禦開始往司空章的書房溜達。

某位老爺子剛出院就想徹夜下棋,想必是在醫院被醫生管得狠了,魏管家不跟他下,他一個人也玩得津津有味,司空禦想把他轟上床休息,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好來回轉悠。

“小禦,你去找朋友玩行不行,你在這晃,晃得爺爺頭疼。”

司空禦心道,你上床睡覺,我扭頭就走。

“我想跟你借兩本書看,讓我待一會……”司空禦心不在焉地在小書架上瀏覽著,轉悠兩圈,看見書桌上擺了兩份合同。

“這什麽?”合同攤著,司空禦瞄了兩眼,發現是不動產轉讓,“這套你不是挺寶貝的?還說山清水秀,以後可以建個小莊園,怎麽?咱家要破產了?都到賣房子的階段了?”

司空章從棋盤裏擡頭,看到那兩份退回來的合同,神情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話說回來,今天遲鷺來還合同時說的話,好似有點不對。

“……這兩套房子我不需要,因為我已經找到我想要做的事了,再見,您要保重。”

司空章捏著棋子,若有所思片刻,指間微微一松。

玉石清脆,落回棋笥時,有清越一聲。

“小禦,”他斟酌道:“小遲最近……要去什麽地方嗎?”

“……為什麽這麽問。”

“房產是給他的,今天他忽然來還,說……他不屬於這裏,該走了。”

“……”

司空禦手裏拎著的硬皮書驀地落地,老爺子炸毛,“你個孽障!那是珍藏版孤品,還不撿起來……”

司空禦沒動,他一瞬間想起很多東西。

福利院……

不熟悉的故鄉……

銀戒……

近來種種異常……

還有。

死亡方式。

司空章眼睜睜看著眼前虛影一晃,孽障孫子從房間裏飛了出去。

“小禦——”

“早點睡覺,今晚不回來了!”

宿舍,遲鷺握著筆在平板上塗畫。

系統16:“申請報告批示通過,請任務者遲鷺在三日內執行精神體脫離程序。”

遲鷺眼也不擡,“嗯。”

系統有點生氣,決心不跟他說話。

可是五分鐘後,它還是沒忍住,“你幹嘛一定要自己上?程序控制也可以……”

“創世”這項技術,從緊急援救預案通過的時候科研所就在研究,幸運的是,就在小半年前,雛形已經出來了,不過尚在內測,當時召回所有系統回總部開會,就是為了統一升級,以配套“創世”。

內測目標暫未選定,在科研所內部,這屬於最高機密,系統16擅自把消息洩露給宿主,前兩天提交申請報告的時候,已經收到了紅牌警告一張。

嗚……

它已經想象到自己回總部後,被關小黑屋,被淩虐身心的場景了……

為了宿主,16付出良多,它真是天底下最有情義的系統。

“程序控制成功率太低。”遲鷺淡淡道:“內測階段的“創世”並不完善,需要有人手動操作。”

系統16把資料給他看的時候,他就算過,初版“創世”漏洞很多,沒有人工操作,僅靠遠程控制,成功率最多百分之三十。

但如果有一個同時熟悉原軌和偏離線的精神體協助不斷調整,成功率能達到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八十。

值得冒險。

“但是……”系統猶猶豫豫,“萬一失敗……滯留在這條線的你,就會跟這條線一起,被原軌吞噬……”

那可就真的永久死亡,再無生機。

遲鷺用橡皮擦將畫歪的一條線擦去,擡頭看向窗邊。

從司空家帶出來的玫瑰已經生根,移栽在花盆裏,綠葉郁郁蔥蔥,算著時間,應該再過一個月就會開花。

可惜看不到了。

遲鷺一直沒跟司空禦說過,他當時想留下那些玫瑰,不是因為好看,更多是因為,某個片刻,他覺得那些玫瑰很像司空禦。

燦爛熱烈,張揚明媚。

火燒雲一樣的紅色,能讓人記一輩子。

遲鷺很久以前想過,如果安然退休,擁有一副嶄新的軀體,第一件事會去做什麽。

答案是什麽也不想做。

他好像一直是這樣的人,寡淡如水,無欲無求,不太招人喜歡,朋友不多,親人沒有,孑然一身地活著。

原本料想,一生大概也就這樣。

可是某一天,他荒蕪貧瘠的生命中忽然開出一朵玫瑰。

“我本來就是個死人……”

遲鷺的外公是一名基督教徒,有謝飯禱告的習慣,遲鷺跟著他做過很多次,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感謝主,感謝耶穌”,興許是心不誠的緣故,他從未覺得自己被保佑過——

現在想來,上帝應該是把所有的賜福,都留給了遇見司空禦的那一個瞬間。

蒙上帝慈愛,賜我一場清醒夢。

如今夢到頭,我要醒來。

跟現實爭一爭。

司空禦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諸如“不屬於這裏是什麽意思”“太扯了吧怎麽會有人信”“是不是遲鷺中二魂降臨瞎編故事”“騙我他有什麽好處”“媽的傻逼讓我抓到你死定了”……

後面變成:“媽的他不會真的是光之國來的吧”“奧特曼人間體也是人啊”“他是泰羅還是迪迦”“他的鬼話我也信我是傻逼”……

怒沖沖推開門,遲鷺從書桌前擡頭,側目看過來,笑意一如既往,用和往常沒什麽區別的口吻說:“來了。”

司空禦眼眶倏然紅了。

這是個如此尋常的夜晚,他們的對話如此日常,可冥冥之中某種預感告訴司空禦,遲鷺好像真的要走了。

“禦崽,”遲鷺歪了一下頭,眼神繾綣柔和,“要看我畫畫嗎?”

遲鷺在畫一棵樹,一棵很大的樹。

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延伸出的枝椏交錯縱橫,令人眼花繚亂。

司空禦趴在遲鷺左手邊,沒看他的畫,只盯著他的臉看。

“如果把時間,看做這棵樹的樹幹……”遲鷺娓娓道來,試圖用溫和一點的方式把自己的來歷告訴司空禦,“我們現在,在2022年,2252年,也就是這裏,人類文明高度發達,時間旅行成為可能,不懷好意的人竊取了這項技術,於是引來一系列麻煩……”

他畫那些橫斜的枝椏,枝椏之上,又生枝椏,亂糟糟糾纏在一起,他告訴司空禦,什麽是“正軌”,什麽是“偏離線”。

“聯邦援救小組情感部任務者遲鷺,入職於2261年,歷經五條任務線,評價全優,正在經歷第六條任務線——”

遲鷺下筆,在其中一根樹枝上,畫了一朵格格不入的玫瑰。

司空禦盯了那朵玫瑰半分鐘,眼前朦朧一片,又迅速清晰,有水滴砸在桌子上,砸出細微一聲。

“……不是說好不哭的嗎?”

遲鷺撩開他的劉海,去親他濕漉漉的眼睫。

很明顯,司空禦聽懂了。

他把下巴和嘴唇都藏在肘窩裏,只露出眉眼,輪廓深邃的眼睛正一滴一滴地往下砸淚。

他沒有出聲,沒有哽咽,只是安靜地哭。

遲鷺想吻掉他的眼淚,奈何禦崽哭得太厲害,吻不過來,於是遲鷺低下身,跟司空禦額頭相觸,閉眼啞聲道:“算了禦崽,哭出來吧……”

話剛落音,司空禦憤怒地拽起了他的領口。

“你們怎麽、總喜歡騙我……什麽都不說、臨到頭、就一股腦、告訴我。”他一邊抽噎一邊說話,字不成句,漂亮的眼眶周圍濡濕一片,還泛著紅。

“你個、王八蛋、傻逼……”

他用很多臟話,把遲鷺兇狠地罵了一遍,然後抵著遲鷺的肩頭,把臉藏進遲鷺懷裏。

“你、你就不回來了嗎……”罵完撒了氣,他的哽咽聲明顯起來,說話時夾雜著小小的嗚咽。

後半截跟“創世”有關的遲鷺沒說太多,因為太難理解,或許是私心作祟,他將危險的那一部分,也一並抹去了。

“回來,我一定回來。”

“嗚……什麽時候。”

“我也不知道,但是……”

遲鷺想說,如果太久,那應該是我死了,你就不要等我了。

話到臨口,他又不想這麽說。

“禦崽,我的玫瑰今年春天會開花,你替我養著它,下一次開花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如果下一次開花我沒回來,那就不用等了。

這句言外之意,希望禦崽越晚明白越好。

司空禦抽抽噎噎地回頭看。

“媽的,你人走了,我還得替你養東西……”

遲鷺拉著椅子扶手將他拉近,去吻他濕漉漉的眉眼。

“禦崽,”他說:“你要記得,玫瑰開了,是我在想你。”

遲鷺轉學了。

臨近高考,這個操作跌破了一群人的眼鏡,校內論壇掛了足足三天熱度才消下去。

邵子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是什麽展開,問司空禦也不說,後者最近格外沈默暴躁,問急了他還會生氣。

“關我屁事!你自己問他啊!”

不耐煩地回完,司空禦從桌肚翻出衣服,開始趴下睡覺。

邵子濯吃了個閉門羹,朝司空禦撇嘴,悻悻道:“那不是聯系不上嘛……”

轉學消息剛出來那天,遲鷺把他們所有人都刪了,隨後註銷微信賬號,號碼也成了空號。

司空禦只說他回了海城,但為什麽回海城,又轉去海城哪個學校,只字不提。

一夜之間,遲鷺人間蒸發。

邵子濯慨嘆,“怎麽轉學走了,就要跟我們絕交?搞不懂搞不懂……走了也可以做朋友嘛……”

林辰反過身看司空禦的後腦勺,看了片刻皺起眉,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但他跟邵子濯一樣,問不出更多的信息。

兩人回過頭偷偷討論,沒註意趴著的司空禦正用袖子偷偷擦眼淚。

遲鷺不讓他送,原話是:“這具軀體註定要銷毀,你不要跟來,看著我死,你會難過。你只要記住,我的精神體還活著,精神體是我的靈魂,靈魂還在,我永不消亡。”

遲鷺說,死亡程序在三日後,算算就是今天,司空禦甚至不敢明目張膽哭出來,怕被人看出端倪。

煩死。

我男朋友大傻逼!

高三課業繁忙,遲鷺轉學掀起的波瀾很快被眾人遺忘。

玫瑰開過一輪,遲鷺沒有回來。

司空泰的案子拖了一段時間,他在堅持不懈地上訴,司空禦得到消息時,終審結果已經下來,判了十六年。

因為太久沒有想起過這位名義上的父親,接到電話時,司空禦還有些恍惚。

沈瑾瑜不願意見他,司空禦躊躇良久,決定還是去見一面,有些事情要有個了結。

司空泰瘦了很多,跟記憶中華盛頓那天風度翩翩的樣子有很大區別,他穿著囚衣,手腕上戴著鐐銬,見到司空禦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是冤枉的。”

司空禦沈默了會兒,“關我什麽事。”

司空泰眼眶深陷,幾乎瞠目欲裂,聽到這句,明顯焦躁起來,“找證據,為我翻案——”

他身上已經看不到從前從容不迫的儀容氣度,顯然這件事令他大受打擊,甚至連從前眼中始終存在的自視甚高都消失不見。

司空禦:“你以什麽身份向我提出這個請求?”

司空泰:“我是你父親……”

司空禦:“早就不是了。”

司空泰微微一楞。

司空禦緩慢地呼出一口氣,似乎不知不覺間,他也在變得沈穩冷靜,從前被司空泰惹惱只會拳腳相向,如今卻能不動聲色地思考,怎樣回答才令他最難受。

“當年你拿沈家要挾,拿到我的撫養權,可現在的你已經威脅不到任何人了,媽媽會重新提起訴訟,相信用不了多久,我的撫養權會有別的定論。”司空禦神情淡淡,“從你出軌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兒子了,生活那麽忙,誰有心情管一個陌生人的破事?為你翻案,我閑的啊。”

司空泰用力皺起眉,“司空禦,撫養權的更換也不能更改法律意義上我是你父親的事實。”

“法律也沒要求,當兒子的一定要順從老子吧。”司空禦:“我就是不認,你有本事出獄打我。”

哽得司空泰說不上話,司空禦連日沈悶的心情總算緩解了一些,慢悠悠地起身,走前又想起什麽,饒有興致地說:“忘了告訴你,你在華盛頓養的那個女人,在你出事後沒多久就帶著兒子改嫁了,孩子跟新爸爸姓。”

司空禦補充:“你現在,一個兒子也沒有了。”

他插兜往外走,走了大約十步,果然聽到身後傳來司空泰的怒吼:“司空禦——”

喊吧喊吧,狗總是愛亂叫的。

司空章的病情穩定下來,醫生說術後恢覆良好,他剃光的頭發也長出來,跟以前沒什麽兩樣。

沈瑾瑜想調回國,好消息是調成功了,壞消息調去了瑞士,離A市更遠了。

司空泰進局子,最高興的是司空妍,消息傳回來的那晚,她特別高興地拉著司空禦站在窗邊,大手一揚,說:“看,這是姑姑為你打下的天下!”

發生了很多事,有好的,有不好的,日子這麽平平無奇地過著。

春暖花來,玫瑰又開了一輪。

遲鷺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