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他們在的位置有些偏僻, 附近沒有大酒店,遲鷺只能找了間簡陋的小旅館。

旅館的女主人看兩人風塵仆仆,肩上落雪, 主動給他們熬了兩碗驅寒姜茶。

道過謝後, 遲鷺牽著司空禦上樓。

大少爺從剛才開始就不吭聲, 心事重重的樣子,拿帽子蓋住半張臉, 可只要遲鷺一伸手, 他就像小狗一樣乖乖蹭上來,把手遞給遲鷺牽。

進了房間, 遲鷺第一件事是檢查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看有沒有凍傷的痕跡,司空禦坐在床角任他扒拉,遲鷺捏著他的耳朵尖檢查的時候, 他還會湊上來親遲鷺一下。

“……”

遲鷺餘光掃他一眼, 聲音淡淡的, “別擺出這幅心虛的表情, 你就算在公園長椅上坐了十個小時,我也不會生氣的。”

司空禦“唔”一聲, 看起來不太有說話的興致, 卻還是松了口氣, 懶洋洋地盤腿坐上床。

敲門聲響起, 女主人給他們送來姜茶。

遲鷺端了一杯, 讓司空禦揣在懷裏捂。

旅館房間不大,設施大部分比較陳舊, 但打掃得很幹凈。屋內暖氣充足, 司空禦坐了一會兒, 就感覺腳底在回暖。

他看向忙碌著燒水,卻一言不發的遲鷺,沒話找話,“你怎麽找到我的?”

遲鷺背朝著他,給群裏嗷嗷擔心的邵子濯等人報了平安,隨口答:“要不你先告訴我,你電話怎麽打不通?”

“……操。”說到這個,司空禦就煩躁地罵了句臟話。

他打架前特意把手機和耳機交給那男生保管,就是擔心沒了通訊設備,打完聯系不上遲鷺,結果那傻逼倒好,揣著他的手機沖上來攔架,等他打完從草叢裏翻出手機,已經開不了機了。

老舊的熱水壺工作著,噪音很大,遲鷺走過來,擡起他的下巴,用拇指去蹭他的眼尾,“我來之前,哭了沒?”

“……”

司空禦表情瞬間僵硬,舔著嘴唇,“……沒。”

看遲鷺輕輕瞇起眼,滿臉不信,他忙又補充一句,“真沒,我光顧著生氣了。”

這麽說其實不準確,他當時能感覺胸腔被什麽東西滿當當地充斥著,除了憤怒,應該還有委屈,只是他特意將泛上鼻尖的酸意壓下去,用更加兇狠的拳頭和蓬勃的怒意來掩飾這種難過。

總覺得,在司空泰這種王八蛋面前掉眼淚,跟露怯似的。

“嗯。”遲鷺平淡地應了一聲,把他手裏的姜茶端走,輕輕在司空禦膝蓋間別了一下,後者便不受控制地岔開腿。

遲鷺往前靠近,輕輕揉著司空禦的頭頂,“現在可以哭了。”

司空禦低著頭,肩膀的肌肉緊繃了一下。

沈默片刻,他擡起頭,表情酷酷的,“司空泰才該哭吧,我揍得他都快吐血了,你沒看到,我走的時候,他臉上青一塊紅一塊……”

“他是你爸爸,不傷心?”

司空禦:“……”

他跟司空泰父子間的關系一直不算太親近,但他始終把司空泰放在父親的位置很多年。嘴上吐槽得再厲害,也還記得給他準備生日禮物,也怕他一個人生日孤單,年幼的時候,他也對這個父親有過濡慕之情。

嚴肅冷漠的父親,溫柔耐心的母親,幾乎是完美的嚴父慈母配置,司空家的模範夫婦人人稱讚,周圍人都說他很幸福,這種話聽多了,他也就自己洗腦了自己,現在回想起來,幼年的大部分美好記憶,其實都是母親創造的,只是她在教他成長時,也在盡力營造一個完美家庭的假象,大概做母親的都是這樣,寧願說一萬句謊,也要告訴孩子,你是被愛著的。

母親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司空泰的壞話,一句都沒有。

“……傷心。”半晌,司空禦才悶悶地回答,擡手抓住了遲鷺的衣角,“但我不哭,我都成年了。”

遲鷺看著他下意識的依賴動作,擡手撥開他的劉海,讓他仰頭直視自己。

“情緒要發洩出來,沒關系,我是你男朋友,在我面前哭,誰都不會知道。”

遲鷺煞有其事地朝他伸出小拇指,“拉勾,保證。”

司空禦目光慢吞吞從遲鷺的手指上,轉移到他臉上,仰著腦袋跟他對視。

遲鷺如願看到那雙漂亮立體的眼睛又紅了一圈。

“不哭……”司空禦晃晃腦袋,倔強道,卻將額頭抵上了遲鷺的腰,把臉埋進了他柔軟的毛衣裏。

司空禦哭起來是很安靜的,跟他平時張牙舞爪的樣子截然不同。

遲鷺摩挲著他的後頸,擡頭看向窗外。

今天是聖誕節,華盛頓一年來最熱鬧最盛大的節日,各家各戶都掛著彩燈,路旁矗立著明亮的聖誕樹,就連這間小旅館,玻璃窗上,也貼了一些很有童趣的裝飾貼。

如果他們現在在學校,遲鷺會給司空禦做一張很漂亮的聖誕卡片,然後約他去吃一頓好吃的。

可惜,他們在華盛頓,在司空泰的別墅附近。

他在來的路上,迅速梳理了這些關鍵信息。司空家和沈家聯姻是二十年前,司空泰和沈瑾瑜的婚姻就是那時候開始的,司空禦在他們結婚兩年後出生,如今十八歲,而那個私生子,至少十六歲,意味著司空禦不足兩歲的時候,司空泰就已經有了外遇。從那個男生的話裏行間可以聽出,這十六年間,司空泰一直和這對母子保持聯系,否則男生不會堅定地認為,他們三個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而這場瞞天過海,一直持續到兩年前,持續到沈瑾瑜發現他出軌的事實,並且還發現他在外面有一個跟司空禦相差不到兩歲的兒子,決定離婚。鑒於這場婚姻自聯姻而始,在生意場上,沈家依附司空家頗多,所以即便離婚,沈瑾瑜也被一紙協議壓迫著,不能說出真相,也不能回國。

很多細節司空禦現在沒有深想過,等他日後回憶起來,這些細節都會變成刀子,一刀一刀地戳傷他,現在,還只是個開始。

熱水壺工作到尾聲,開關彈回原位,咕嚕咕嚕的聲音慢慢平息下來。

司空禦緊緊抱著他,胡亂蹭了會兒,帶著鼻音道:“水開了。”

遲鷺:“嗯。”

應了聲,卻沒動。

等司空禦完全平覆下來,他撫摸著司空禦濕漉漉的側臉,道:“坐一會兒,我下樓去給你買點吃的。”

司空禦手臂緊了緊,“不用,外面太冷了。”

“我們都沒帶行李,要買點洗漱用品,還有睡衣。”遲鷺擡起他的下巴,在他眼睛上親了一下,又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很快回來,先休息。”

“……”雖然知道他們在談戀愛,但司空禦還是被遲鷺這種突然襲擊搞得很不自在,抓著遲鷺衣角的手稍微用力,又慢慢松開,“……嗯。”

怕他無聊,遲鷺把手機留給他,揣著錢包出去了。

遲鷺的手機沒有設密碼,司空禦輕易就解鎖了,解鎖之後,映入眼簾的就是微信頁面。

最頂上那個群聊有些眼熟。

邵子濯:【主席!主席你說句話啊!禦崽怎麽樣了!爸爸真的很擔心他!】

慕容雯:【妍姐剛剛已經打了十多個追魂奪命call來追問我怎麽回事,主席教教我,我該怎麽回她?】

群聊消息已經99+,遲鷺給每個人都備註了姓名,看不到他們五花八門的微信昵稱,司空禦還有些不適應。

群裏嘰裏咕嚕,基本都是在問發生了什麽,司空禦薅了把頭發,頭發上還有剛剛埋在遲鷺懷裏哭而熱出來的濕意,輕易就定住了型。

他慢吞吞地打字:【沒什麽,發現我爸在美國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好大兒,跟他打了一架。】

想了想,他又強調:【我贏了。】

群裏驀地安靜下來。

好一陣,邵子濯的消息彈出來,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的猶疑和驚慌,【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主席,怎麽突然聊起這個?深夜真心話?】

“……”司空禦反應過來,這個手機是遲鷺的,這個賬號也是遲鷺的。

他捏著語音鍵,沖對面道:“老子是你爸爸。”

這道語音發出去不足十秒,群聊消息瘋狂地往上彈,邵子濯覆讀機一樣問他怎麽樣,又問發生了什麽,問完發現他剛剛說過了,又開始臥槽。

“我草我草我草,什麽意思?!你爸在外面有別的崽了?為什麽?他對你不滿意……”

司空禦服了他的腦回路,“邵子濯,你敢不敢再大膽一點?他就沒有可能是出軌,然後偷偷在外面養私生子養了十六年嗎?”

這段語音發出去,群裏又詭異地安靜下來。

少頃,一道消息彈出來,是個簡短的兩秒語音。

司空禦毫無防備地點開,只聽一個高亢嘹亮的女聲,抑揚頓挫地:“我!草!”

司空禦被罵懵了,定睛一看,才發覺那個微信號上面的備註是:司空妍。

……為什麽姑姑也在?!這到底是個什麽群聊?!

司空妍“草”完就沒了動靜,司空禦納悶了一陣,轉頭跟邵子濯幾人繼續掰扯。

市區大街上,司空妍按滅手機,黑色轎車一個漂亮的拐彎,掉頭往另一個方向。

司空泰比司空妍大十多歲,但司空妍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冷靜理智的哥哥,甚至有時候看他覺得厭煩。年紀小的時候不懂這是什麽心理,後來在國外待了一陣,隱約有點想清楚,她厭惡司空泰,應該是從小侄子出生那年開始的。

司空禦出生那年,她也才十多歲,是個紮麻花辮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世人都知道司空家的老夫人雷厲風行,手段厲害,魄力不輸男子,但老夫人並不是一開始就在司空家掌權,她跟司空章是自由戀愛,家境普通,嫁進司空家的時候,遭遇了不小阻力。

那幾年,家族派系內鬥相當覆雜,司空章不擅長這些,所以安心地蝸居一隅,跟妻子過著與世無爭的小日子,本來他們可以一直這樣安靜,可惜後來家族動蕩,長輩臨終前,偏偏將偌大一家子,托付給了司空章。

內憂外患,強敵虎視眈眈,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老夫人試著執掌家務,以雷霆手段,挽大廈之將傾。

那會兒司空泰五六歲,家中對老夫人掌權不滿的大有人在,動搖不了那個心如磐石的女人,動搖不了“夫人長夫人短”的司空章,便有人將歪主意打在司空泰身上。

司空妍不清楚具體發生過什麽,但她知道,母親曾經迫於壓力,將哥哥送到別人家中養了三年。

家中上了年紀的傭人說,從那時候開始,哥哥跟母親就不太親近了。

不親近是其次,司空泰眼裏的防備,才真正傷人。

老夫人在商場上難逢敵手,銳氣難擋,唯獨在大兒子這裏頻頻碰壁,司空妍記得她親自下廚時的小心翼翼,記得她面對司空泰冷漠疏離的失落,司空妍記得很多,印象最深刻的,是小侄子出生後,他甚至不肯讓她抱一下。

他還會因為沈瑾瑜私下帶孩子來見老夫人而大發雷霆。

十多歲的司空妍不懂兄長,但她記住了母親每一次難過,後來大一點,她上了大學,漸漸開始插手家中生意,偶然跟司空泰聊天,她從對方口中,得到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概念,這才明白,母親在他眼裏是什麽。

“外戚”,當時的司空泰是這麽形容沈家的。

她陡然明白,在這個哥哥眼裏,無論是母親,還是沈瑾瑜,都是需要戒備、警惕的外人。

那誰是自己人呢?不知道,司空泰也不信其他有血緣關系的家族成員,他涼薄而自私,或許在他心裏,只有他自己才是自己人。

司空妍開著車,一路風馳電掣沖到了司空泰的別墅。

敲開門後,她都懶得廢話,提著自己梆硬的包包就沖了進去,見到司空泰的第一眼,她把包砸在了司空泰臉上。

“……司空妍。”司空泰臉上還有淤青,是跟他兒子打架打出來的,被司空妍用包砸了一下,額頭瞬間又多出來兩道血痕。

他強壓怒火,一整天的鬧劇,到現在終於把他惹惱了,“你又是幹什麽?”

司空妍反手一個巴掌扇了過來。

啪——

司空泰猝不及防,又挨了一下。

胸口憤怒地起伏著,他偏著臉,臉色發青。

司空妍打爽了,下巴一擡,開始質問:“你還把禦崽當你兒子嗎?”

想是問到了關鍵處,司空泰臉上的怒色漸漸隱去,眼神閃爍了一下。

司空妍冷笑。

她一直沒懂,為什麽司空泰能把小侄子扔在國內兩年不聞不問,她當年完全沒定性,那麽浮躁,母親也在試著教她一些門門道道,司空家這一代就司空禦一個繼承人,獨苗苗,司空泰卻能在這麽關鍵的年紀,把他一個人扔在國內,究竟是有信心老爺子能教好他,還是實在忙不過來?

她現在懂了。

“每次我都以為看懂你了,可每次你都能刷新我對你認知的下限。”司空妍冷嗤道:“是不是沈瑾瑜跟你離婚,或者說,沈家脫離你掌控的那一天起,禦崽在你眼裏,就成了棄子了?”

曾經的老夫人有多厲害,司空泰當時有多防備他的母親,後來就有多防備沈瑾瑜,連帶著沈瑾瑜從小帶大的孩子,在他眼中也要打上“不一心”的標簽。

“讓我猜猜,剛才我看到的那個女人,你跟她在一起十多年,生了一個跟禦崽差不多大的孩子,能如此得你的信任,”司空妍著重強調了“信任”兩個字,“想必一定沒什麽背景,是只能依附你存在的菟絲花,你不必擔心外戚,你也不用擔心你兒子跟你對著幹,因為他們只能依靠你,你掌控他們,就像掌控兩只弱小的螞蟻一樣。”

司空妍越想越惱火,低低罵道:“fuck……看著你的臉,我就火從心起……”

她沒有待太久,把司空泰噴了個狗血淋頭就打算離開,臨走前想到什麽,紅唇一揚,興高采烈地給司空泰添堵。

“忘了告訴你,來這的路上,我已經給嫂子打過電話了,明天她就會趕來,你那放屁的五年協議,作廢。”

司空泰怒了,聲量都提高不少,“司空妍!胡鬧也有個度!那是司空家跟沈家簽下的協議,你算什麽——”

“司空家就你一個人嗎!我也是司空家的繼承人!”司空妍被他的態度氣到,差點又一包掄他腦袋上,“你他媽還沒登基,做什麽當家做主的美夢?!老爺子還活著,真以為這個家你一個人說了算啊?!”

別墅爆發的爭吵,司空禦渾然不知,此刻他正僵硬地坐在床上,捏著一盒難以描述的東西,跟上面的“超薄”大眼瞪小眼。

浴室裏有斷斷續續的水聲,遲鷺在洗澡,司空禦聽著水聲,看著手裏的東西,熱度迅速爬上後頸,在他的耳朵上和脖頸上留下一大片紅色。

床邊擱著兩個塑料袋,是遲鷺采購回來的東西,睡衣和毛巾零散地堆在床上,司空禦在裝作沒看見和把這玩意兒偷偷處理掉中掙紮了一秒,最終攥緊了,轉頭拿起手機,打開搜索。

——男朋友想doi怎麽辦?

想了想,又覺得怪怪的,他繃緊唇線,刪掉重新打。

——男朋友買避.孕.套是什麽意思?

——避.孕.套有什麽別的用?

——在一起第一天,可以doi嗎?

……

亂七八糟的搜索過後,他退回首頁,打下最後一個問題。

——男生和男生,怎麽doi?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評論區有紅包掉落,歡迎大家留評(整理領帶)(鞠躬)

司空泰會進橘子的,不過他戲份不多,應該在比較後面,接下來就要回歸小情侶甜甜日常了,各位看官,吃席的時候,記得隨份子(不是求營養液和雷的意思,只是個話題,嗚嗚嗚大家別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