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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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什麽時候是這樣重感情的人了?

李成綺心說。

崔桃奚笑吟吟地看著他。

她本就是個雪膚玉貌的美人, 幾十年的養尊處優讓她看上去沒有半點老態。

反而使她的美麗更加尊貴, 更加高不可攀, 莫說是仰視,在她面前,仿佛擡頭看上一眼都是不敬。

少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茶香滿溢, 他不明白自己這的茶怎麽就令太皇太後這樣看不上眼, 輕啜一口, 細細品味。

算算時辰, 章逐藪應該已經往崔宅去了。

他不著急。

一點都不著急。

崔桃奚極有耐性。

長樂宮原本是她丈夫的寢宮,後來又是她兒子的寢宮, 她來長樂宮,與回家無甚區別。

她看向李成綺。

少年人安靜喝茶,姿勢儀態俱是無可挑剔的漂亮, 面上似有苦惱之色,仿佛把她的話放在了心上, 正在猶豫。

因為垂眼, 那顆紅痣若隱若現。

但仔細看也沒那樣像, 至少氣韻神情全然不像。

李昭十八歲時性格遠不如眼前的少年性格跳脫,滿腹心機怨恨算計。

可他還是裝得不問朝事, 每日不過尋歡作樂而已。

最為疼愛的,唯一真心實意對待的親妹妹出嫁不足半年就被磋磨得歸國,名義上是省親, 實際上是求救, 回來時見兄長病勢纏綿, 比自己出嫁時更為厲害, 以灼灼待長兄之心,怎麽可能對李昭說得出自己的遭遇?

說不出,扮得若無其事,又怕被李昭看出,在家一月,與兄長見面不過寥寥數次。

一月後灼灼回去,面色如常地拜別父母兄長。

後來李昭隱隱約約猜到灼灼境遇,帶人出城去追,卻被李言隱下令一箭射下馬,他墜馬時摔斷了胳膊,回府便高燒不醒,十幾日半夢半醒,得來了灼灼自盡的消息。

有時連崔桃奚都驚訝,在灼灼死後的日子裏,李成綺面對著李言隱時表現得照舊恭謹孝順,他那時,究竟在想什麽。

太不像了,這樣看,就一點都不像了。

少年像十八歲的李昭,眼中的鮮活卻不是李昭曾擁有的。

崔桃奚自己都沒有註意到,自己不經意間瞇了下眼睛,仿佛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眼神似的。

李成綺放下茶杯,“此是太皇太後家事。”

崔桃奚略一頷首。

“更是國事。”李成綺淡淡補充,拜崔愬所賜,他對崔氏族人沒有任何好感,當然,他對李氏都沒有,他向來一視同仁,“太皇太後說了,若是將牽涉舞弊案中的人都殺了,流出來的血足夠染紅半個長街,既然如此,何妨再多崔穎儀一個?”

他微微湊近,像是怕崔桃奚聽不清似的,慢慢地、柔和地、謙卑地說:“舞弊一事乃是死罪,何況崔穎儀並非只是牽涉其中,他是主謀,太皇太後,您明白孤的意思嗎?”

崔桃奚擡眼看他。

她有雙濃墨重彩的眼睛,不笑時冷冽而威嚴,叫人只想在她腳邊叩拜,而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忤逆。

李成綺與她相望時眼神平靜。

“那就,”塗著暗紅蔻丹的指尖輕輕劃過案面,女人聲音不高不低,還含著點如常的笑意,“勞煩陛下,給他留具全屍。”

話音既落,少年皇帝果不其然看她,眼中閃過驚訝。

崔桃奚語氣淡淡,“這樣,方才不算辱沒了我命人挑的好棺木。”

少年人正襟危坐,然而崔桃奚註意到,他的肩膀有一瞬間的放松。

因為她不為崔穎儀求情放松嗎?

崔桃奚覺得有點好笑,相識不過短短數個時辰,崔桃奚卻已經知道這少年人絕不會因為她求情而不處置崔穎儀,既然她的意見無用,那麽何必在乎?

李成綺唇角似乎有一絲笑意,“是。”他道:“多謝太皇太後。”

以李成綺之冷情,與皇室親族內部之涼薄,李成綺與崔桃奚能表現得如此體面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們母子二人,永遠都能在要緊的事情上達成共識。

譬如說,崔愬該死。

在這點上,他們的默契無言,一拍即合。

崔桃奚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瞬,嗤笑一聲,似是嘲弄,又似是戲謔道:“該是我謝陛下才對。”

李成綺立刻起身,“不敢。”

崔桃奚看起來很是索然,但也懶得揮手阻止。

小皇帝願意拜,那就讓他拜。

“孤無意於為難崔氏一族,”這當然不是真的,崔氏族人當年因為崔愬的緣故飛揚跋扈橫行一時,時人稱天下分二姓,其中所說的一姓自然是李氏,另一姓便是崔氏,李成綺對於崔氏的厭惡可謂根深蒂固,他登基後,一是人心不穩,二是崔氏是崔桃奚娘家,也是他外祖家,故而沒有將事情做絕,“舞弊一事,孤亦十分痛心。”

少年垂著眼睛,面上流露出了悲慟之色,“崔氏名門望族,累世公卿,竟出了此等人,一定是孤疏忽了緣故。”

崔桃奚似笑非笑地看了裝模作樣的李成綺一眼,很是疑惑地問:“治家不嚴,陛下何辜?我竟不知,陛下身上也流有崔氏的血。”

太皇太後說的半點不客氣,李成綺垂首,回答得有理有據,“孤是先帝之子,崔氏與陛下相連,自然也與我有關。”

這孩子是真一點臉都不要。

從這點上看,還頗像李昭。

有宮人上來換了數碟茶點,樣樣精致。

崔桃奚挑了碗桃汁酥酪,酥酪入口綿軟,奶香淡淡,桃味清甜,桃肉先前糖漬過,保留了桃子本身的甜味,又去掉了其中的酸澀。

李成綺見她吃了兩勺才放下,心裏想著晚上就把做這道茶點的廚子送到北苑。

然後嘗了塊金絲糕,她不喜歡,只嘗了一點。

青霭站在珠簾外,輕聲喚了句,“陛下。”

李成綺示意他進來。

青霭到李成綺身側,聲音放得很低,“章大人來了,陛下可要宣見嗎?”

李成綺看向太皇太後,崔桃奚知道他就是象征般地征求一下她的意見,無可無不可,“陛下是天下之主。”她笑道,像是在笑李成綺多餘還不得不做的行止。

李成綺道:“讓他過來。”

章逐藪大步進來。

看見有女眷在腳步頓住,停在珠簾外。

崔桃奚興致缺缺。

他下拜,裏面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敢擡頭看,道:“陛下……”

“太皇太後。”李成綺提醒。

章逐藪面色不變。

誰人都知道崔穎儀與太皇太後的關系,半個時辰前剛剛抓了人家侄子,現在要當著這整個周朝最尊貴的女人面前說,陛下,崔縣侯已經被抓了。

幸而章逐藪幹的就是除了皇帝都要得罪人的事,叩首道:“陛下。”

他在等李成綺讓他說。

李成綺道:“講。”

章逐藪。

欲侯首領。

崔桃奚有一息驚訝。

趙上行是李言隱一手提拔上來的,卻在李成綺逼宮那夜倒戈向李成綺。

縱然於李成綺而言有功,李成綺卻從未全然信任過他,雖然仍令他做禁軍首領,但後來設欲侯,分禁軍權。

這位欲侯首領是李昭豢養的瘋狗,如今畢恭畢敬跪在小皇帝眼前,難得讓崔桃奚感受到了何為世事巨變。

“臣已按陛下吩咐,人犯俱已送到刑部候審。”其中考生一百二十人,盧生被人殺了,所以少一人,也正因為他被殺,章逐藪找到殺人者。

逼問之下,方問出他受崔穎儀囑托殺人,因為盧生,是一百二十一種,唯一一個見過崔穎儀的。

或許盧生根本不知道舞弊案主謀就是崔穎儀,但為無患,他必須死。

這些人犯中,自然包括崔穎儀。

崔桃奚將一塊綿軟的糖糕放入口中,神情淡淡,渾然不在意。

在崔氏是先帝眼中釘肉中刺,眼前這位新帝口口聲聲稱三年無改父志的情況下,崔穎儀此舉,無意於想帶著全族一起死。

先帝對崔氏打壓卻沒有趕盡殺絕,仍舊保障了崔氏表面上的榮華,因為他是崔桃奚的兒子,與崔氏血脈相連。

然而新帝不同。

新帝和崔氏可一點關系都沒有。

崔桃奚雖性格涼薄,但還不願意因為一個蠢貨葬送全族,族中有些人是該死,但大部分人確實無辜。

“孤知道了。”李成綺道:“文書送到長寧殿。”

章逐藪道:“是。”

他見過禮之後起身出去。

長寧殿是謝明月辦公所在,崔桃奚挑了下眉。

她聽聞小皇帝親近謝明月而遠李旒,今日一見他所為,果然如此。

崔桃奚道:“陛下日理萬機,我不叨擾了。”

李成綺起來送她,“太皇太後不多留幾刻?”他想了想,“禦膳房新來的廚子有幾道菜做的尚好。”

面對崔桃奚,除卻公事,他連其他話都找不出。

崔桃奚笑瞇瞇道:“菜雖好,茶卻難喝。”

李成綺無言以對,送崔桃奚出殿。

昨夜下過大雨,今日碧空如洗,陽光落在這個著華貴宮裝的女子身上,她滿身的珠翠耀得李成綺眼睛有一瞬間的刺痛。

這樣的陽光,李成綺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清那些耀目的珠翠。

女子偏頭,忽對李成綺道:“吾子李昭,生而聰慧。”

李成綺沒想到自己死過再活一次能聽到崔桃奚如此評價,沈默半晌,笑著道:“先帝之事,孤亦有所耳聞,先前宮中的先生還說陛下是救世的神仙。”

“早慧早亡,也算不得什麽好事。”崔桃奚的聲音冷漠。

自她入長樂宮以來,還從未用這樣的語調說話過,簡直像是一塊堅冰,刺得人又冷又疼,寒意砭骨。

李成綺一時語塞。

他想笑,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想,孤也不想早死。

生死有命,孤掌天下之權,也難以勉之。

於是揉了揉鼻子,頷首苦笑道:“是。”

“所以,”崔桃奚似乎看了他一眼,也好像根本就是陽光太刺眼,李成綺產生的錯覺,“小皇帝,你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說:

母子感情有,但不是很多。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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